67 :浮生

“回來了?”

門外進了一個婦人,清淡随雅地走了進來,是微生韞。

“你們早就知曉折夏不是人,如今見了我,何必再做了模樣。”

“是。微生家是老祖宗好不容易保留下來的子家血脈,她拖延到了現在真的很痛苦,折夏她化形出來,老祖宗很開心,但我明白她其實很難過,我們對折夏縱盡寬容愛護,不過是怕老祖宗撐不住,微生家…也就完了……”

“她還有一年時間,若保不得她,我會走,你們微生家是生是死,跟我再沒有關系,但若阿用她還能活下去,我會陪着她,至于她留存何處,是她的選擇。你若想讓微生家多留幾年,不妨對她好些。對了,她已經記不得之後的事,我會和她解釋一部分,但在此期間,我希望,微生家不要牽扯過多,畢竟,這些事對你們沒有好處。”

“皇帝将折夏許了無往書院的院主,怎會與我們微生家沒有關系?”微生韞淡道,“無往書院自有仙名,皇帝一直期以長生,無往書院的人來到建康,自是想盡辦法撘進一些關系。叔父沒有辦法,只好邀請了秦時歡過府,這人先時還如平常,等提到了‘義婦冢’之事,就有些不對勁起來。”

“義婦冢?”透過那個折夏的記憶,我有些印象。

微生韞撩撩眼,“是折夏出去游玩聽來的,而後證實确有墓地,才着了書信回來。叔父看了之後,親書上表,期以修建義婦冢來圓梁祝兩人生前的遺願。”

“遺願?”

“是,兩個人生前你侬我侬,偏生命運作弄,終究不能在一起。祝一介女子以男裝去書院讀書,于當世來講,确是一件令人佩服的事,叔父自來喜歡不拘常規的人,折夏懂他,才将此事特意書信了回來。”

“癡男怨女的事我不想聽。”我冷道,“你說的不對勁,是不是他發現了阿用所在?”

“是其一,二來是他直接到了折夏的院子外,坐了一宿,此事被叔父提到了皇上面前,婚事就定了下來。”微生韞走前一步,認真眼眉地跪了下來,行了大禮。

“不論你是誰,如今都是微生家的子折夏,還請看在微生家是子家血脈的份上,護得微生家罷。”

“你的意思是婚事拒絕不了?”我眯了眯眼,望着她跪伏在地,若是那個子折夏還在,不知該怎麽想。

“叔父重新出山,皇帝也新登基,一切皆為了朝政安穩,如果微生家因此獲罪,整個朝政都會動蕩,這不是無往書院樂意見的局面,也不是你所想見的吧。”

微生韞一句話說到了點子上,阿寧所願,皆不過世間安穩。

“罷,我在微生家等他回來,成親之後,我和他無幹無系,與微生家,你們也莫過問與我。”說完,我抱起阿用,“尋個安靜的院子吧。”

微生韞站起來,行了一禮道,“老祖宗等的公主,是您,對不對?”

我停了一步,淡道,“宋國的公主已經不在了。”

微生韞笑笑,清淡雅致,一身月白薄衣,頗有幾分世外的仙氣,轉身道,“你的身份還有多少人知曉?”

“有一個幹家的子弟,你們之前應該查過他。”

“他麽?”微生韞冷了冷,“我知道了。”

她在前走着,一句話下來,人也冷了,我在後跟着,可以想象她精致的容顏冷峭的表情。

“那個道士這些年你們可有見過?”

“說瘋話的道士?”微生韞想了想,“他入了宮,皇帝挺信他的。”

“皇帝有異樣麽?”我皺了眉,又入了宮?他到底想做什麽,地勢卷還沒找到?

“除了愛吃些丹藥,倒沒什麽異樣。”微生韞回了下頭,唇角彎翹,“放心,有叔父盯着,他鬧不了多大事端。”

“他不是凡人,你們小心對付吧。”

“正因為不是凡人,才好對付。”微生韞繼續走,“凡人心欲多,不好猜,非人者,事事看透,所重者不過唯心而欲而已,求其一,則可算其後,不難。”

“是麽?”看不出眼前的人,還是個通透的,我倒想知道她看透的是什麽,道,“那你可知道他想要什麽?”

“到了。”微生韞定下了腳跟,轉過一個門廊,繞進了一個小院子。

“這是我以前和折夏常來玩的地方,她的藏書和小玩兒意都在,你若覺得不好,我明天着人來收拾。”

我打量了幾眼,原是個一進深的別院,不大的院子竹木幽深,翠林蔥郁,天井裏有個淺池,養了些魚。

“就這裏吧,你找些伺候的人來,對了,阿用複原,你就說是我從外面帶回來的。”

“還需要別的麽?”微生韞淺淺笑笑,禮貌而疏遠,“我覺得有些卷宗,你可以看看。”

“秦時歡,還是解浮生?”我抱着何用往裏間走。

“哦,說起秦時歡,或許他此刻正陷入麻煩之中呢。”

我停下來,想問而不敢問,看着何用靜睡的顏,并不知她何時能夠醒來,而秦時歡,畢竟是個妖怪。

“你還真是淡定。”

天知道我心裏有多抖,但我并不想停下。

“随你吧,武陵的魚妖并不好相與,秦時歡他身受的因果太多,遲早要還,早還晚還,都是一樣的結局。我走啦。”

魚妖?

我想起來了,那個阿筝,她的身上是有一種不尋常的靈質,她和時歡一同來到桃源谷,難不成別有算計才将時歡帶了過去?

我忽然不敢想。

“如果我把阿用交給你,你會保證她安全麽?”

“如果你能保得微生家,那我可以保證在你回來之前,她是安然無恙的。”

“用什麽保證?”

“地勢卷。”

我驚然回頭,望着她。

她一襲月白,掩在廊下的陰影中,端地像是個鬼魅。

可她是個人,還是個能夠算計到妖怪的人。

“地勢卷帶不出青陵臺的地宮,但是帶出一部分就夠了。難道你沒有發覺整個微生家的格局,就是一個陣麽?”

“我有發覺,但沒想到會是地勢卷,畢竟我對阿寧的過往還是模糊的。”

“眼下這個院子,是此陣中心,當初為了保護折夏,如今,也可以護得老祖宗。”

“好,我信你。”我冷聲應下,“只消你們能拖得解浮生不來,我會盡快回來。”

“叔父有的是法子拖住他。”微生韞從陰影中走來。

我将何用放給她抱住,轉身就走。

“折夏,好生回來。”

“我不是她。”縱身躍上房頂,我冷聲回道。

“你若不是她,何必帶她走?”微生韞啞了聲氣,“你都已經如此殘忍對待了她,何不再殘忍對待自己一些。”

“我還做不到為了她,委屈了自己。”

“是麽?”微生韞冷冷道,“那既然這樣,你也不必回來了。”

我赫然轉身,周遭的靈質已經大變,立在魚池邊緣的人,那裏是微生韞,分明是一身道袍的解浮生。

“你放心,我只是借微生韞的身子一用,并不會害她。地勢卷在取你心頭血的時候,已經在我手中了,此處陣法障你眼眉,你對微生韞也不熟悉,故而才沒有用心為覺。何用在我手中,又有地勢卷坐鎮,你若糾纏與我,那秦時歡那邊,你未必還能見她。”

“你想要做什麽?”

解浮生再沒有當初的溫顧雅致,滄濁見桑,鬓角的發色花白,渾若一個老人。

“時歡在求死,我護不住她,她想死,可她死不了,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生受了魂獸的反複折磨,我幫不了她,我只能求你去幫她,你明白麽?”

“你不該是一世一命?如何記得過往?如何還要與他糾纏?”我不敢動,縱使我萬分想要把眼前的妖怪撕碎,可是我知道我殺不了他,更不能去傷他。

“因果的累積,不止是時歡,有我,有你,甚至還有混沌之外的異象,只消我們還存在于世,就不能從因果之中跳出。”解浮生哀戚地望着我,“我傷了她那麽久,可等到她再不願為我傷害的時候,我才發覺,自己有多孤獨,如果她不在了,那我透盡命運又如何?看盡虛妄一生又如何?終不過是時日盡頭的無盡黑暗罷了。”

“你?”

我忽地說不住任何話來,比起和秦時歡的相遇相處,無論是我,還是阿寧,都比不過解浮生的。他如今想起所有,那對秦時歡,他還會放手麽?

“我放不了手,但我不會阻止她做選擇。”

解浮生的一句話讓我心驚,他果然是命運本身,猜到我所想。

“選擇?”我冷冷地笑,“我不會給他機會選擇,我會把阿寧還給他,但是我自己,絕不會再為他欺騙。”

“不見兮身體裏的是阿寧的本心,你若引不出阿寧的本心,阿寧不會回來。”

“你早就知道?”

“不,是你為時歡挖心之後,阿寧她為了救時歡拼盡了殘餘的壓制之力,才讓不見兮得以重新掌控了身體,而你體內的宋刑本欲,連初曉本則,以及你眼下與連亦初的本質之身,四者若是不能融合至全,阿寧她不會回來。”

“融合?”解浮生點的太過透徹,讓我的一切猜測都得以了證實。

“了卻她們的心願,讓她們再無牽挂,自會甘心放下一切。”解浮生續道,“宋刑的欲很簡單,但連初曉的本則卻難。”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到她們的世間走一遭?”我皺了眉,“一生一世,讓我去經歷她們的一切,豈不是太過虛妄?何況,時間如何來得及?”

解浮生搖頭,“你想的太過簡單,但我會撐到你回來,而眼下,時歡真的需要你去讓她穩住心,若她撐不住,我有再多的法子,也解脫不了她。他撐着一口氣,不過是想見阿寧一面,親口說出一些話而已。”

“說什麽?說他在意的還是你?”我冷笑,“解浮生,你還真是個自私的人,你不是想救秦時歡,你是不想自己孤獨而已,或者,是想證明秦時歡最終在意的還是你!”

“我沒有!”解浮生驚叱。

“我現在終于明白阿姊她當初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了。”我笑的得意,“你想看盡命運,想看着我們一步一步朝你預算的命運而走,可是阿姊打破了你的預期,所以那才是對你最大的折磨,對不對!你根本就沒有想到阿姊是阿寧的本心,所以當時她說那句話,你才赫然驚覺自己所預期的一切皆盡出了你的意料之外,你才徹底否定了自己,對不對!”

解浮生抱着何用一步一步地退,抵至魚池邊緣,擡起頭,恨恨地盯着我。

我望着他顫抖的肩,冷戚地笑出聲來,“解浮生,殺人誅心,阿姊這一招,果然是替我解了恨,你放心,從今以後我不會再恨你,你也不值得我恨。我會去救秦時歡,但至于他保不保自己,那是他的事,我會在他消弭無形前帶會阿寧,但屆時是什麽局面,我想你,定然是猜不到的。”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既然敢以何用做籌碼,那我自是不必擔心何用的生死,至于秦時歡,他現在還不能有事,而我,終究不想他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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