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逞強

宋刑一早就利用越栖月那個智能管家查探了了整個粒子洞的布局,之所以說還在破解密碼,不過是迷惑人而已。她來求我,除卻擊殺智能管家所耗費的氣彈,其它激射出來的氣彈皆在宋刑每一次刻意擊中之時變辄了軌跡。

這一點,像我當初和仲生利用兵器相鬥的法子一樣,只是宋刑計算的更精準,她的眼和動作,都像是精準的尺量,連力道都控得分毫不差。

七百多發氣彈射來,沒有一發是毫無用處,我僅僅是輔助了她不為偏差而已,也将宋刑的打算透過質引之法告訴了不見兮,才讓這個無情無緒的人盡數配合了下來。

林西凜會出現在何處,宋刑并不知曉,但她一出現,我已經把氣彈的契機引向了她的眉心,而宋刑,只需一槍打破契機點,那麽所有的力量都會迸發在林西凜之處,讓她再無可逃。

林西凜期以談條件的話一出,我就猜到了她指的是秦時歡不會讓她死,但宋刑的一槍毫無遲疑,一切引發之際,果見一襲青衫之影閃了出來,那個瞬間我再無猶疑,直接撲了過去。

宋刑被我拉扯回去,冷道,“這是純質的粒子洞,七百多發氣彈的一起爆炸的壓力,會讓整個空間的粒子爆炸,你會死。”

“你為了奪回身體的主動權,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連初曉第一次暗壓了語氣,想來是生氣了。

我來不及理她們,剛是撈住了秦時歡,空間就已爆炸的破碎,身體裏的混沌本質迸發出來,包裹了我和他。

林西凜首當其沖,整個人正極力支撐,我伸手去拉她,豈料她一拂我袖,噙着淡漠的笑,“一切,還未結束。”

還未想明白是什麽意思,她人就碎了,有黑氣自她體內竄出,徑直鑽進了秦時歡的眉心。

我緊緊抱着他,他在抖,周身都是黏稠的血氣,外圍的壓力愈來愈緊,讓我有種幾乎放棄抵抗,就這樣和他死在一起也好的錯覺。

“走!”

不見兮低叱一聲,手中玉白的劍劈開了一道縫隙,将我和秦時歡帶了出去。

醒來時,身處在很柔軟的榻上,也不盡像是榻,全然是我不曾認知的模樣,但我卻不覺陌生,甚至很熟悉地赤腳走下,披過了一件外袍,往房間外走。

房間外是更大的房間,幽暗的冷光中,四周的牆壁都閃爍着奇怪的符號,奇怪的是,我隐約懂得。

“醒了?”

低沉的音調突兀地右側的角落傳來,我望過去,才發覺那處有個操作臺,一個白大褂的男人轉着椅子轉了過來。

秦醫生?

我瞬間意識到自己是占據了宋刑的意識,難怪我會覺得熟悉而透徹。

那我抱着的秦時歡呢?

不見兮呢?

為什麽會這樣?

“過來。”

頂着秦時歡的臉,說出這麽一句話,我自然不能拒絕的,走過去,還未及至跟前,人已經被他一把拉到了腿面上坐住了。

這個姿勢太過羞人,霎時讓我紅了臉,我低眉想要甩開他,卻不知怎麽就沒有力氣,反是為他捉住了手,直直地望住了他。

“我很擔心你,鬼丫頭。”

他嘶啞低語,迎着我的眼歡喜而灼熱,按着我的手也滾燙了起來。經歷過那麽多世間的記憶,我自是清楚他的反應帶有什麽樣的意味。

這是宋刑的生活,是宋刑的秦醫生,我怎麽能……

我推開他!

“怎麽了?”

我抵住他的肩,“我不是宋刑。”

“那你是誰?”他笑笑,顯然對我的話不以為意,“鬼丫頭,你別給我也來個什麽失憶梗,我是醫生,難不成要我給你檢查…檢查……”

他刻意強調了檢查,嘶啞的蠱惑之欲讓人心頭燙了一下,我暗吸了口氣,低問,“秦時歡,為什麽你就不記得自己是誰?”

他變了臉色,瞬間捏住了我的下颚,鋒銳畢露的眼直直地盯着我,“既然你發覺我在做戲,那你告訴我,宋刑在哪裏!”

他顯了真模樣,我也不必再藏,右手不知何緣故,引質之法用不出來,我只好用以左手的技擊之術,一招卸了他的力道,旋身退了出去。

“據我所知,秦時歡只放任過連亦初的那個世間沒有記憶,而其它的世間,多少都記得自己是秦時歡,是來自于何處,你欺騙宋刑到了什麽地步,不妨和我這個正主兒說說看?”

“你說的對,但事實上還有些差別。”秦醫生不知從何處抽了一把手術刀,纖巧地在指尖折來折去,“秦時歡一開始是自己親赴世間去找阿寧,可是後來他厭倦了,就抽身出去了,留下我們這些他随意捏來的靈質去做一場一場的戲罷了。”

他斜眼看看我,“連亦初不是聰明,她只是太想知曉陪她玩耍的那個秦時歡到底是誰,誰曾想,一查,就查到了本源。不過是她運氣不好,林西凜一手導演的局面,讓她撞了個完全,惹得秦時歡誤會了連亦初,以至于殺了她。”

“你怎會知曉這些?”我訝然不解,狐疑地望着他。

“因為,你醒來的時候,我腦子裏也清醒了一些東西。”

手術刀敲了敲手心,秦醫生道,“我可以感覺得到秦時歡他撐不了多久,你放宋刑出來吧,放她出來,我和她留在這個世間,不去打擾你們,好不好?”

宋刑我已經感應不到她,連初曉也沒有反應,我無法給他什麽保證,連我自己都混亂的。

“說實話,你有多喜歡宋刑?”

“喜歡麽?”秦醫生薄斂了唇,“你不知道我和她經歷的一切,自是不知曉我有多喜歡她,不對,應該是愛。”他仰起頭,正視着我,“末世之中不言愛,也沒有資格言愛,一切不過是為了活着而已,我和她,已經成為了彼此活下去的理由和動力,如果這還算不上至深的感情,那這世上已經沒有了什麽可存在的理由了。”

随着他話語的說完,我腦子裏疼起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掙紮,可我感覺不到別的存在,一切,都像是我自己在經歷一樣。

“你怎麽了?”秦醫生睜目望着我,我才發覺自己已經痛楚地蜷縮起來,望着他,宋刑所經歷的一切,俱都清晰起來。

我原以為我所經歷的已經夠痛楚,可比起宋刑,終究差遠了。

秦醫生是宋刑的第七個醫生,宋刑出生在南邊的小村子裏,因着村子的詛咒命運,從一出生就經歷着死亡。

她的骨頭天生沒有礦物質,導致與她不能正常行走,幼年為養父宋士文從村子裏帶走,歷經養父從一名國家情報人員演變成為她活命的殺人機器,她的冷漠是骨子裏的對死人的漠視。

後來宋士文的身份暴露,再不能得到骨質替宋刑活命,宋士文把宋刑帶回了二十七號監獄,與監獄長談好以死刑犯的骨質護養宋刑。宋刑十歲時,宋士文被人殺死在監獄,宋刑沒有哭,反而在這座監獄混得如魚得水,掌握了很多旁人一輩子也無法知曉的技巧。

三年後,宋刑暗自離開監獄,只因得到了殺她養父之人的消息,可惜的是,這次僅僅是對方的一個誘餌而已。

宋刑追蹤此誘餌失敗,陰差陽錯地逮到了逃亡多年的懸賞重犯,自此走上替二十七號監獄捉拿懸賞重金的道路。

十五歲拖着犯人歸返監獄的宋刑遇到了和父親來到監獄的秦醫生,一身是血的少女震撼了秦醫生的心,自此兩人的命運糾纏了起來。

秦醫生學醫,是為了宋刑,遠赴南邊的村子查找真相也是為了宋刑,而宋刑的改變,孤獨的冷漠都盡數被秦醫生灼熱燒的滾燙。

奈何好景不長,村子裏生死詛咒解除之後,病毒爆發出來,數年下來,侵染了無數人,世界的秩序開始崩塌,人與人之間的私欲碰撞的純粹,殘存的軍方想要找到宋刑,因為她是唯一一個歷經病毒和詛咒的人。

兩人一路逃亡,宋刑為了保護秦醫生而被抓。秦醫生是最為了解宋刑身體狀況的人,他委曲求全地答應了對方來研究宋刑,不過想确保宋刑的安全而已。

宋刑一開始并不知道秦醫生的打算,誤會之下,選擇了自毀。

宋刑的一生,短短一想就可完全,可其中腐骨之痛,并非常人能承受,以吃人骨養活自己,誰也無法感同身受其中的愧疚痛苦。

眼看養父在自己面前被割舌挖眼,她一生的執念由此而起。

村中的無限生死輪回,一次又一次地死亡,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像是天地初始的懲罰,及至詛咒的生死循環被破除,衍生而來的卻是整個世界的崩塌。

她和他的經歷,盡是血與血的交融,沒有誰能夠把他們分開,除了他們自己。

宋刑的狠,是我在她毫無遲疑地扣下扳機的那一刻明白的。

我以前以為她僅是個面上愛鬧騰胡話的沒什麽心機的人,也僅是在認真做事時,才會心無旁骛地端正起來,現在看來,她所經歷的一切,造就了一開始就在我面前裝瘋賣傻的模樣。

連初曉是淡然的純粹,那宋刑就是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她的欲望直接而有行動力,不會給人被欺騙的假象,一切的謊言,殺伐,手段,在她手裏,都是在平常不過的利用條件,連她自己,也不過是條件之一而已。

我望着急切的秦醫生,想着他也不過是為宋刑欺騙,還傻傻等着宋刑回來,果真是令人心疼的。

“秦時歡,你有沒有想過,宋刑她…是騙你的?”

“騙我?”秦醫生睜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揮過了手術刀,“她要以殺死自己來騙我麽?”

我搖搖頭,“其實一早在你們去終南山那個山洞見過玄武之後,她就有些明白了,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她對你徹底放松了警惕。”

秦醫生沉默。

“宋刑的記憶我不完全,我無法斷定她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想要以死來證實一些事,而她,一直掩藏着想要奪取阿寧本身掌控權的欲望,現在,我不知道她還在不在我身體裏,另一個清靈我也感受不到了,但我必須得回去,你知道怎麽回去麽?”

“回去?”秦醫生擡頭,“宋刑不回來,你還想要回去?你說宋刑不在就不在,我怎麽相信你?”

我正欲答話,腦子一陣抽疼,再反應過來時,身體已經不受掌控了。

“宋刑!你到底要做什麽?”

“你這麽個任人欺負的性子,怎會猜到我要做什麽?”

“你一直都在?”

“對,我不僅聽全了你們的所有,連帶秦時歡所做的一切也都聽全了,想不到他竟能欺我們至此,可笑我,還信了眼前的人,若不是我狠得心以自傷之法,只怕還要為他欺瞞至死了。”宋刑恨恨道,占據身體的手已經開始紮起長發,這是她要出手的征兆。

“宋刑!秦醫生他是真的喜歡你!”

“喜歡又如何!一想到他是秦時歡的靈質,我就惡心!”

宋刑紮頭發的動作讓秦醫生亮了眼,“阿刑,你回來了?”

他驚喜地疾步走過來,張開雙臂抱住宋刑。

“真是傻。”宋刑冷冷笑一聲,下個瞬間扣住了秦醫生的腰身。

“傻,誰傻…了……”秦醫生本是低笑的調侃霎時哽住,呼吸漸漸低喘起來,原是宋刑折過了秦醫生的手術刀紮在了他心口上。

宋刑推開秦醫生,望着跌坐在地的人,冷道,“心下一寸,不至于你死,我沒有狠到秦時歡為了阿寧而挖了折夏的心。自此以後,我和你,和秦時歡再無幹系,折夏這個蠢丫頭,還想着要做回阿寧,我真想劈開她聖母的腦袋看看,是不是都裝了蠢材!”

宋刑說完,轉身就走。

“宋刑,你到底要做什麽?”我為她一句蠢丫頭軟了心,話也軟了,“初曉她呢,她怎麽樣了?”

“我沒有把她怎麽樣,她厭煩我無所不用其極,懶得說話罷了,何況,我也不能把她怎麽樣。”宋刑利索地打開衣櫥,褪下了睡衣,穿了一套簡練的仔褲襯衫,打開另一扇門正要走出去。

“阿刑……”

秦醫生孱弱的聲音傳來,宋刑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宋刑,你并不是真的……”

“住嘴!”宋刑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按下電梯鍵,人抱着小臂走來走去。

“你何必……”

“你煩不煩,自己的事情都拎不清,有臉管我!”電梯門開,宋刑走了進去,直接按了負三十層。

我啞了口,宋刑忽地靠着電梯滑落了下去。

“她太逞強了。”連初曉淡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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