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末世

電梯的層數一層一層地閃亮着,宋刑跪坐在角落,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左手。

“蠢丫頭,你被秦時歡挖心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你在後悔麽?後悔刺了他一刀?”宋刑還是在意秦醫生的,但我确實不知道她要做什麽。

“不,我不後悔,這是秦時歡欠我們的。”宋刑站起來,“但真的很痛,不是麽?”

我嘆了口氣,“其實他動手的時候,我沒有反應過來,直至他困來的清靈盡數鑽進了我空蕩的心,記憶湧來,才漸漸有了絕望的感覺。”

“絕望麽?”宋刑撇了撇唇角,“也是。自我隐約知道這些,其實就是抱着絕望的想法和秦醫生在一起,及至最後無法逃脫時,才下定了決心以死試一試,不想還真成功了。”

“你對自己比較狠。”

“是你蠢。”

電梯下到了底,入眼而來的是清冷幽光的無盡通道,宋刑徑直往左邊走,走到一條軌跡鐵道旁,徑自跨上一輛機車,打開車門跨了上去。

她發動了機車,按了幾個鍵之後,機車沿着軌道沖了出去。

車內閃爍着各種按鍵的燈光,宋刑的臉襯在燈光之中,人窩在座椅裏,從旁邊摸了摸了一個小盒子,笑了笑,“看看我這藏的,居然還在。”

依着我對宋刑記憶的繼承,是煙。

她點了一根,深吸了一口,“也不知道外面什麽樣了,帶你去看看。”

地下的世界是黑暗的,可沖出黑暗的那一刻,才知道比起黑暗,更可怕的是眼見的荒蕪。

宋刑降下了機車的速度,放平了座椅,躺在上面,望着渾濁的天空。

“你看,哪裏有一層淺薄的白光,那是粒子層,是人為制造的粒子層,為的是保存現在這個世界僅存的可循環利用的空氣。”宋刑輕嗤諷笑,“可在你的那個世間,何曾會需要這樣做?蠢丫頭,你信不信,你的那個世間,最終也會是這個樣子的?”

“為什麽?”我不明白,那些平常的存在,為何到了這裏,就成了珍貴。

宋刑坐起來,按了幾個鍵,機車整個框架變得透明起來,放佛是随意躺在空中,将周遭的光景盡數攬進了眼中。

“你看,人想上天,上了天,人要入地,也入了地,甚至連人都可以造了出來,可它們,終究避不開死亡的結局。”

觸眼所及,地面是無盡的沙漠,不曾眼見過的高樓殘敗地杵在天地裏,孤單地遙遙相望,風沙卷過,地面隐約有着輪廓半藏。

沒有樹,沒有水,沒有人,只有一棟棟人造的痕跡在荒蕪的沙漠裏漸漸消磨。

世間,像是死了。

宋刑漂在死物之間,孤單的像是沒有歸處的魂。

“宋刑……”

“可憐我麽?活在這樣的世間?”宋刑吸了一口煙,煙燎之中,她眉目低的厲害,心也閉的厲害,我感覺不到她真切的想法。

“可這一切是因我而已,若非爸爸将我從村子裏帶出來,或許我只單單地循環在一個小小的生死之間,可是為了我活,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她淡薄地抿了唇,“人,有可恨之處,也有可愛之處,但這可恨與可愛,不過是建立在人的感受之上,與旁物,算什麽呢?以眼前的景象來看,終歸是一場劫難吧。”

“蠢丫頭,我無數次恨過老天爺為何要我經歷這些,遇到秦醫生,哦,不對,該叫他秦時歡。”宋刑冷冷嘲諷,“遇到他,我以為終于可以活得有感覺一些,可惜,不過是騙局。我覺得累,真的很累很累,我不想再念着他了,也不想你們也念着他了……”

“宋刑,你是不想…活……”後面的話我怎麽也說不下去。

“對。”宋刑蜷縮着身子抱着自己,“我會帶着這個世間,去死亡。”

我沉默,宋刑的選擇,無疑對我來講是最合适不過的,但我很心疼她,并不想讓她死。

一路所來,宋刑的鬧騰,連初曉的淡然,兩人之間不時的争吵,都讓我習慣,習慣了兩個人與我的陪伴,陪伴我渡過了六百多年的黑暗荒蕪。

宋刑一直想要占據身體的主導權,我自來知道,也處處提防,而到了這個世間,一切都不再由我掌控。

“宋刑,如果可能,我并不希望你死。”

“不死?說你蠢還真是蠢。”宋刑掐滅了煙,“秦時歡的因果不結束,誰都沒有好日子過,不論是你,還是我,還是那個看似淡然,實則執拗的丫頭,我想,我們都是經歷過萬般苦楚的人,而這些,都拜秦時歡所賜,他才是最大的贏家,也是最大的輸家。”

“是麽……”

“哼!”宋刑冷笑,“贏在他終于可以找回阿寧,輸,卻是輸在他終究不能得到阿寧,即便阿寧還有最初的心,都不會再純粹地喜歡他了,他所求的答案,早在失去阿寧之時,已經灰飛煙滅。”

早已明白的道理,時間的變化,早不是當初那一刻,像是那夜與時歡的銘心對待,他說他不是原來的他,可他分明還在執着原來的他,欺人,欺自己,多可憐。

我們這些被玩弄的存在,還要找回原來的完整,不知阿寧回來,會如何面對這一切?

“茍延殘喘!”

宋刑忽地低叱一聲,指尖快速地操縱起來,操縱臺的平面上,忽地閃現出很多光點,我随她視線望去,虛無的空中不知何時飛來了許多飛行物體,皆盡比宋刑的機車大出許多倍。

“警告,敵方為七,型號星海九十七,戰鬥力百分之百。我方雛鷹零號,戰鬥力百分之三十,建議,返回基地。”

光面上機械的聲音一直報着警告數據,宋刑冷着臉,“氫光彈剩餘幾發?”

“三發,庫存彈藥不足,燃料不足。”

宋刑想了想,問道,“蠢丫頭,你還能用質引之法不?”

“我之前試過,并不能完全掌控,現在不知道。”我也知眼前的情況危急,不敢完全肯定。

“你掌控右手試試看?”宋刑皺眉,“現在軍用的都是粒子填彈,內部強壓産生爆炸力,你只消能抵住對方的攻擊,我可以搞定他們。”

正說着,對方已經發射了一枚氫光彈,耀眼的白光而來,我心頭生迷,好在右手已經掌控,我祭起混沌內引,探測着氫光彈內部的變化,全然不同于當時的各方內引,但我是生于混沌之中的存在啊,怎麽能不明白它們體內的制衡之法。

“你做你的,他們的招,我來接。”

“你得配合我。”宋刑左手按着發射鍵,“它們百倍的音速,肉眼看不見,而我也把雛鷹提到了百倍音速,縱使你能控制氫光彈內部不爆炸,但相較而來的速度沖擊你可以抵消掉麽?”

“不用正面對抗,只需要引就可以了,質引之法,本就是一個引字,萬物歸心,實則皆引。”

“有你這句話就對了!”宋刑重新點了一根煙,“從現在開始,每隔三十秒,雛鷹會發射一枚氫光彈,對面七架星海九十七,你可以牽引它們發出的氫光彈擊中它們的腹艙發動機位置,機翼也可以。”

“明白。”我已經明白了宋刑的打算。

“倒數到十,座椅會掉下去,外面的,就靠你自己了。”宋刑狠狠吸了一口煙,“對了,留一架,我要去它們老巢,畢竟要毀了這世間,還得依靠他們。”

宋刑說的輕描淡寫,與我,卻是無形的壓力,“宋刑,你真的決定了麽?”

“對!”她毫不遲疑,“我是個簡單的人,不想事情弄得複雜,也不想去糾纏那些不純粹的東西,不完全屬于我的,我寧願不要,哪怕,是我自己,也不行!”

“其實就因阿寧過于純粹,才會下得心去把自己化成萬物,如今,是你親手毀了自己,來日她若記得,定會難過。”

“難過麽?”宋刑笑,“你是在寬慰我還會有人記得我?放心,我沒那個奢求,不至于像你,把人家何用害得那麽慘,到最終,還不是你自己要承受結果來?人啊,最好是幹幹淨淨的來去一場,當斷就斷了,否則,遲早會讓自己承受報應!”

“你在害怕。”

“呵!”宋刑咧了咧嘴角,“你說得對,我是害怕,所以不想,也不敢去面對這些,把我自己毀了,成全了阿寧,成全了秦時歡,成全了他們,也成全了因果,總比我去承受,去害怕失去,害怕背叛,要好的多。”

“時間到了,準備吧。”宋刑看了看光面上的倒計時,笑笑,“十秒鐘,煙都抽不完。”

“我幫你。”

我很想擁用真實的身體去抱抱這個人。

宋刑一路受苦,一路僞裝,或許曾有那麽一些短暫的時光展現出真實的自己,得來的結果,卻是秦時歡的欺騙,她沒有選擇恨,她選擇了解決。

她的行動力早已超越了她的理智,她看重自我的感受,寧願死,也不想去承受不屬于她的存在。

秒數倒計到0時,座椅掉了下去,我已祭出了靈質,掌控了身體踩在雛鷹發出的氫光彈上往敵對而來的氫光彈上飛去。

煙嗆在口中,我咳嗽了幾聲,“真不是個什麽好物件兒。”

宋刑懶懶應了一句,“說好的抽完的。”

我皺了眉,人在急速的飛馳當中,祭起了質引之法,宋刑口中的百倍光速我第一次接觸,一時還頗有些壓力。

好在,并不是之前那種純粹的粒子洞,現有萬物雜質,不會過于激起純粹的內引作用,引發的力量不會太過強大。

指尖彈過,煙尾碰在了敵方的氫光彈上,縱使小有防備,還是差點沒挨住那沖撞的引力,我身子晃了晃,悶了一口濁氣,壓下腥甜,強牽了了力引控制住了氫光彈內部的壓力迸發,致使氫光彈繞了我所在為中心一個圓弧反向撞了回去。

未及反應的,一架星海九十七號已在眼前爆炸,耀眼的光芒四散開來,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即便是在那個質引世間,我都不曾見過這樣的畫面,震撼在心底轟然炸開。

“不是你發呆的時候。”宋刑提醒道,“經緯度我報給你你也不懂,接下來會有六發齊發,你自己看着辦。”

我回過神來,果然感受到六道暗湧齊齊而來,幾乎毫無轉圜的角度。

“對了,我要那一架。”宋刑笑笑。

知曉她指的是左邊紅色的那一架,我心底了然,質引祭起防護質層,眼看着六發氫光彈直沖而來。

爆炸起的瞬間,我真實承受到了無比為重的壓力,心口悶痛的血氣立時噴湧而來,腥甜沁出了嘴角,而餘韻之外,紅色為首的星海號已經放緩了速度盤旋在了周圍。

這麽近的距離,正是宋刑想要的,而雛鷹的第二發氫光彈已經發射了出來。

我捂着心口縱身跳躍了過去,而在星海反應過來發射氫光彈的同時,我已經踩着雛鷹的氫光彈牽引了角度。任何碰撞都會産生爆炸,而我已經控制了每一發氫光彈的內引,以雛鷹號的起始碰撞,每一發氫光彈都會在碰觸的一瞬間轉向攻擊,在碰觸到星海本身的同時才會真正的爆炸。

果如其然的,紅色的星海號反應迅速,第一駕星海爆炸的時候,已經急速倒退避開,而宋刑顯然算計到了這一點,第三發氫光彈來的剛是時候。

一連串的爆炸點亮了整個虛空,我踩着第三發氫光彈徑直追着紅色的星海號。

這一發,并非是毀,而是送我上去,畢竟雛鷹號的目标太大,速度也不及星海號,但氫光彈的速度遠比雛鷹號本身要快上許多,追上也不過數秒間的事情。

穩穩落在紅色星海號背上的時候,宋刑再次占據了身體,狂風亂舞之中,她附身抓着星海號的機殼,拆開了一個艙門鑽了進去。

“湊!你真是拼,身子骨都要散架了。”宋刑落地,抓着鋼制的欄杆緩慢地挪着步子,随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對不住,我并不知曉那些氫光彈的爆炸能有那般強悍的威力,起初是大意,後面六發齊來的時候,還真是拼盡了力才勉強護得。”

“接下來的交給我。”宋刑緩了緩,鑽到一個狹小的甬道裏,打開了一個暗門,望着裏面的一堆武器,勾起了一把□□,冷笑道,“比起雛鷹號,我可最熟悉星海之首的紅九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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