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驚心

067.

汪也走了,沈栀沒立刻回去圖書館裏,她在樓梯的臺階上坐下,樓道裏的聲控燈滅了,她就坐在黑暗裏,握着手腕上的紅繩靜靜看着窗戶上結起的一層冰花。她想讓汪也高興,她說了心裏真正想要和他說的話,一點都不覺得後悔,她只是茫然,茫然明天,茫然以後。她喜歡汪也,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喜歡他溫柔耐心給她講題的樣子,喜歡他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朝氣勃發的樣子,喜歡他認真專注做事的樣子,甚至喜歡他為了她不顧一切去打架的樣子。

她以為她能拿得起也放得下,她不停地重複洗腦告訴自己早晚有一天汪也會知道她一邊和他在一起又一邊釣着顧成沂,想要以此來叫自己克制住對他的感情,她以為她能一點一點慢慢地,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和汪也結束得一幹二淨,又或者她再狠心一點,借着這一次的事情幹脆一走不回頭,趁着還沒有糾纏太深,快刀斬亂麻,就這麽和汪也稀裏糊塗地結束也好。

可惜她就是廢物,她拿得起放不下,她想得再好做再多地準備,只要看見他,她就什麽也做不到了。不想看他流露出一丁點難過的神情,想為他做所有的事情把所有的好都給他,想告訴他她有多喜歡他,喜歡到很想很想和他好好在一起,喜歡到像他一樣,他想去哪裏上大學都好,看南方茂盛的香樟樹或北方壯闊的霧凇都好,她都願意和他在一起,過最普通無聊的大學生活,每天早上可以一起去吃食堂或許難吃的早飯,可以在沒課的時候牽着手逛街壓馬路泡在圖書館,可以看有意思的電影,可以過無趣的節日,可以為了大大小小的事情吵架,但終歸都一定會和好。她想從今以後的每個春夏秋冬日出日落都有他。

可她也是真的恨,恨沈瑤恨顧成沂,恨沈家和顧家所有人,恨他們欺負她作踐她把她所有東西都搶走了還不夠!竟然還想讓她變成一個殘廢!她什麽壞事都沒做過,她什麽對不起他們的事情都沒做過,他們卻從來不把她當成人看,她怎麽不恨?憑什麽不恨!

怎麽辦、怎麽辦,她能怎麽辦......沈栀遮住眼睛把臉埋在膝蓋上,眼淚掉出來滑過手背上的傷口沙沙的疼,休息鈴打響,圖書館裏陸續有人出來,她站起來擦幹臉向下走,一路走到學校外,走進南外街的一條小巷子裏,買了一包煙出來。

她蹲在路邊的寒風裏拿出一根叼在嘴裏點燃,風刮過淚痕,雲南煙霸道醇厚的味道鑽進鼻腔肺管,沖淡了她心裏的焦慮茫然,她失神地看着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一根接一根地抽,很快就是一地的煙頭。

街對面一波小混混盯了她許久,一張足夠漂亮的臉,一盒價格昂貴的煙,很容易勾勒出一段傷情的少女心事,還是個家境大約不錯的傷情少女心事。幾個男生互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露出個帶着下流意味的笑,幾個人紛紛起身,朝沈栀走過去。

一盒煙将将過半,沈栀手裏的一根也要燃到盡頭,幾個男生走到她面前,其中領頭一個的炸毛在她面前蹲下,扯起個猥瑣的笑,“美女,怎麽一個人蹲這抽煙呢?失戀了?誰那麽不長眼給你甩了啊,走跟我們找個暖和的地方吃宵夜去啊,哥哥們請你,給我們說說誰他媽欺負你了,我們給你打他去!”

沈栀腦袋被煙草麻痹得有點暈,看都懶得正眼看他,拿快要燃到底的煙頭對着另一根又點上顆新的,她抽了一口,在吞吐的煙霧裏飄出一個字來,“滾。”

炸毛看着她對煙的這手活一下樂了,參差不齊的黃牙露出來,越看她冷豔的眉眼越覺得帶勁,“哎呦這麽辣呢!那我們更不能滾了,你說吧,想吃什麽,哥哥的車就街外頭了,咱這就去,你說哪咱走哪!”

他話說着就要拉沈栀起來,沈栀那根沒要燃到底的煙頭還拿在手裏,眼看他指甲裏還嵌着泥的手就要拉上她胳膊,她想也沒想站起來就拿着煙頭摁上他手背,“你碰我一下試試。”

炸毛發出一聲慘叫,他沒想到沈栀居然直接拿煙頭燙他,他甩着手往後跳,招呼另外幾個人上,“你們他媽逼臉上長的是屁眼子啊?看什麽啊!弄她,媽的,給她往老子車上拖,看她一會還怎麽臭能耐!”

另外三個立刻把她圍住,一個倒是長了記性,上手就要搶她嘴上叼着的煙,沈栀看他伸手過來腰往後一彎,彎成個常人無法理解的弧度躲開他的手,接着拿下嘴裏那根煙就往他領口裏彈。還燒着的煙頭就這麽掉進衣服裏,那男生也是一聲叫,來不及再抓沈栀,邊跳邊叫喚着從褲腰裏往外拽上衣下擺來回抖,還剩兩個人,沈栀看準一個穿着羽絨服的,手心裏的打火機“啪”一聲點着,捏着就往他外套袖口上湊,羽絨服口瞬間冒起火星,沈栀把打火機一扔,轉身就跑。

她動作太快,等幾個人把羽絨服上差點蹿起來的火苗撲滅,沈栀人已經跑遠了。最開始被燙了手的炸毛這時候也顧不上手了,一心想把沈栀抓回來辦了,他呸了一聲,招呼起來拔腿就追,“我操他媽的這小婊子,追,這是街口,她要跑回一中且得有的跑了,我看她能跑多遠!”

沈栀起先還試圖融進人群裏混淆視線,但今天晚上南外街比平時人要少很多,她跑着跑着回頭看一眼,那幾個人影越追越近,她要跑回學校還有一段距離,沈栀不清醒的腦子這時才冷靜下來發覺自己究竟幹了什麽,瞬間冒了一身的冷汗,她四下掃了一眼可以躲藏的地方。正要朝上次她和許娓娓穿過的那條隐蔽胡同跑過去,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個踉跄。

她驚悚萬分地回頭,一張戴着口罩的臉赫然出現在面前,沈栀靠露在外面那雙冷淡的眼睛認出他是誰,剛松了口氣還來不及說話,他就把她往身前一扯,拿身體完全遮住她後背,推着她往前走,“別回頭看,走。”

沈栀順着他指引的方向快步地走,走到一家攤位前,他依然擋在她身後,把自己的口罩摘下來繞到她臉前遮好挂上耳朵,又一把拎上她的外套帽子給她蓋住頭。

就在這時候,沈栀聽見身後路過混亂的幾個腳步聲,“操,他媽的人呢?那小婊子剛就在這沒的,找!跑不遠,她穿着一中的校服褲子了,給我盯着下半身藍色兒的找!”

話音一落腳步聲越來越近,沈栀這才覺得後怕,身後人的胸口緊貼在她背上,她緊張到了一定程度,好像聽見了兩個同樣快的心跳,咚、咚、咚......

腳步聲走近又走遠,陸璟之扶着她肩膀推着她朝反方向走,路過一家小飯店的後門,他推着她走過去,拉開門不顧裏面廚師錯愕的眼神,該推為拽,拽着她手腕就穿過裏面往前面大廳走,後面有操着一口廣普的大嗓門追問:“你們是誰,哪裏來的幹什麽的啦!”

陸璟之別說理會,他停也不停,一路拽着她在飯店裏如入無人之境地快步走,沈栀躲着各種傳菜上菜的服務生,踩過雪地的靴底在瓷磚地上不停打滑,她就這麽一滑一跐溜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出飯店門口,陸璟之下了臺階手還拽着她,沈栀被拽得沒站穩,被門口的地磚一滑,人就控制不住地往前撲。

陸璟之回頭接她滿懷,晚一秒沈栀都能跪在地上,她扶着他托住她的兩只手臂站起來,口罩外露着的兩只眼睛瞪得老大,裏面全部都是驚魂未定。

陸璟之忽然笑了聲,彈煙頭點火機時膽子挺大的,事後反倒吓成這樣。

沈栀是真的吓着了,她本身就不是膽子多大的人,否則也不會在許娓娓要去“搭救”寧洲時那樣阻攔,她連看着別人去那麽做都害怕,落在自己身上,不是腦袋一熱的情況下,打死她也不會像今天這樣,她大口喘着氣疾速呼吸,才發現口鼻間萦繞的全是一種陌生的味道。

沈栀拉下口罩倚在牆上貪婪低呼吸着新鮮空氣,不敢去想假如沒有陸璟之突然出現幫她,她今天晚上會怎麽樣......

陸璟之就插着口袋筆直地站在一邊安靜看着她,沈栀休息好了,終于記起來跟他道謝,“謝謝,我......”她一下有點不知道說什麽好,之前怪他利用她還耍她,又是嚴詞厲色地斥責又是在沈瑤過來圖書館時蓄意存心地報複,在這件事跟前好像那些小恩小怨的都不值一提了,她第一次不帶着半點反感的情緒去看他,認真說:“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幫我我可能就、就......”

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還氲着濕瑩瑩的霧氣,臉上哭過的淚痕幹在臉頰上,頭發被帽子裹得亂糟糟的,哪還有平常一點的樣子,陸璟之忽然想起自己曾經覺得她是個千面人,面具之下還是面具,那現在呢?他鬼使神差地想,現在的她是不是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她“就”了好幾遍也沒就下去,陸璟之轉過臉沒再看她,“別說了,回去吧。”說完他率先轉身,沒有再等她,自己往前走了。

兩個人回到圖書館樓下的時候,時間已經将近閉館,沈栀走上門口臺階,才發現陸璟之站在下面沒有上來,她回頭疑問地看他,陸璟之清楚記得她被簡彤發現自己寫給她的那張四棱錐題解時臉上難看的表情,說:“你和我身上都是南外街煙熏火燎的味道,你不是怕他們誤會你和我有什麽莫名其妙的關系麽?那我或者你,現在只能上去一個,你上去吧。”

沈栀一整晚大喜大驚的,腦子已經很不夠用了,她只覺得陸璟之今天有點奇怪,但怎麽個奇怪法,除了話比平常多她說不上來別的什麽,她點點頭轉身要走,不經意看見下巴上還挂着他的口罩,她拿下來折好跑下臺階還他,陸璟之看看口罩,眉梢挑了下,沒接。

沈栀這才反應過來,收進口袋裏,“我洗好了再還你。”

......

回到樓上,圖書館裏剩下的幾個人果然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往回走了,沈栀出去時手機放在桌上沒拿,一走就走了将近兩個小時杳無音信,許娓娓這會兒直瞅她,“這是誰找你啊?”說着她鼻子還嗅了嗅,“一身燒烤味,這是找到南外街去了?”

簡彤暧昧地眨眨眼,“能把吱吱找出去不帶手機還兩個小時的,除了汪學長還能有誰麽?”

沈栀不置可否地笑了下,等回到宿舍裏裹着防水手套艱難地用一只好手洗過澡又刷了三遍牙把身上的味道全洗幹淨,沈栀的反射弧終于恢複正常,發現了陸璟之奇怪的地方: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南外街?

許娓娓正抱着手機和蛋糕店最後敲定蛋糕上面的字樣,她把圖片發在八個人的群裏,沈栀心不在焉地點開看了下,連群頭像真的都被許娓娓改成了一臉呆相的她都沒心情在意,她想了想,謹慎措辭問許娓娓:“娓娓,後來陸璟之來了以後,彤彤和他提了想送他禮物的事了麽?我覺得她們只送我的話,好像是不太好......”

許娓娓沒察覺沈栀的話有什麽問題,依然抱着手機不擡頭,說:“本來彤彤是想說的啊,可是陸璟之好像沒坐下多久就又走了。”

“什麽時候走的?”

“這我哪記得,唔......打休息鈴的時候吧?”

打休息鈴的時候?沈栀怔住,打休息鈴的時候,剛好是她下樓的時候,所以他那麽巧出現在南外街那麽巧地在她最需要幫忙的時候出現幫她,是因為......他在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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