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鬼魂附身

恨得直咬牙,大概就是蕭闌現在心裏的切實寫照。

蕭闌自覺自己不是個什麽有道德底線的人,如果哪一天天上白掉下了五百萬給自己,蕭闌肯定不會乖乖去把錢交給警察叔叔。這一次唯一的活下來的機會,蕭闌也不打算放棄。

至于奪取其他人性命的事情,蕭闌承認,他會做。甚至于他想速戰速決地就做,最好随手帶把菜刀,看到那個所謂的命定之人就豁了命得像個瘋子就當切蘿蔔切青菜一樣砍他幾刀,然後迅速過了五個世界後,他就可以立刻忘掉一切,回到過去平常的生活裏了。

[忘掉一切,活下來重新開始。]

這句話,像是蕭闌的最大保障一樣。

這就像是個游戲一樣,通關後,一切都會回到出廠設置。

不管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也不會記得,他只要活下來依舊還是昨天的蕭闌。

盡管已經做了這樣蕭闌認為足夠完美的心理暗示,但是現實卻将蕭闌拖入了一個不可預測的深淵裏。蕭闌的确醒來的第一眼就見到了傳說中的命定之人,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潛意識裏你就知道一樣。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原本冰冷的胸腔裏湧出了一股炙熱到極點的情感,讓他的視線完全無法脫離那個人的存在。

命定之人——何墨。

還不過是個高中生而已,但這就是他要奪取生命,或者說,親手殺死的人。

就算蕭闌已經下定了這樣的決心,但是他卻無法這麽做。

因為,他是鬼。

至少目前是,說不定還是所謂的怨靈。

他現在的姓名依舊是蕭闌,和何墨是初中同學,按照自己軀體的記憶來說,他自認為和何墨還是關系要好的兄弟,但是後來蕭闌也意識到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以為。畢竟何墨對蕭闌的态度一直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即使在蕭闌死後也并未表露出絲毫傷心,或者說愧疚的表情。

就像是,聽聞到了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的死訊一樣。

在初中的時候,何墨永遠是沉默寡言的孤身一人,身上總是帶傷,周圍的人覺得陰森冰冷,也很少有人會主動去和何墨說話。然而偏偏蕭闌就是那個愛折騰的人,別人不去做的事情,蕭闌就要去觸黴頭,他就天天貼着何墨,将所有鬧騰的勁都用在了何墨的身上。

的确長久下來,這塊腐朽的木頭似乎也被何墨給擦亮了些,蕭闌自己感覺到何墨對自己的态度是有變親熱些的。于此之後蕭闌自然更加将何墨當兄弟看,也會更加留意關心何墨的事情,比如說為什麽何墨身體上總是舊傷添新傷,雖然何墨每次都會随意敷衍過去。

在一次何墨缺課兩天後,蕭闌終于按捺不住去何墨家裏找他。

那一天也是何墨的生日,蕭闌還特意買了盒蛋糕。

就在那裏,蕭闌終于見到了何墨的母親。頭發散亂着,臉上滿是淚痕,雙眼哭腫了充滿血絲,當見到蕭闌的那一刻就發了瘋地扯着蕭闌的頭發拖進了屋子裏,她的臉上是憤怒猙獰瀕臨崩潰的表情,一邊罵着蕭闌一邊毒打着拼了命地毒打他。

[小墨!你怎麽能跟着那個男人走!生你養你的人是我啊!一直都是我啊!]

[你也不要媽媽了是不是?你也覺得媽媽瘋了是嗎?你怎麽可以和你爸爸一樣都那麽殘忍!]

[你的爸爸怎麽不去死!那個女人怎麽不去死!搶走了我一切,現在連你也要走嗎!]

最後當蕭闌已經被打得急喘着氣,頭破血流只能蜷縮在地上時,那女人仿佛脫力般地癱軟在了地上。女人哭了起來,眉眼裏滿是凄慘的悲涼。她小心翼翼地将地上蜷縮的少年抱住,輕輕地像是易碎品般的攬在懷裏,輕聲細語地再蕭闌耳邊輕聲說着。

[寶貝,媽媽最愛你了。]

[別離開媽媽好嗎?答應媽媽了哦,不準離開哦。]

蕭闌以為噩夢已經結束,沒想到那卻是開始。

他被何墨的母親用繩子死死綁住,嘴裏用毛巾塞住,完全将身子蜷縮起來關在了木箱裏,然後被塞進了衣櫥裏。他聽到了門打開那個女人走出去的聲音,然後蕭闌再也沒能聽到那扇門打開的聲音。

憤怒,掙紮,痛哭,恐懼,絕望,他在那狹小的空間裏泣不成聲,一點點逼近冰冷的死亡。

氧氣耗盡,呼吸停頓。

忍受着身體尖銳而又肆意的疼痛,在黑暗中一點點絕望逐,漸冷卻的身軀,消耗的氧氣,艱難的呼吸,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崩潰地恐懼裏絕望。為什麽是我?明明我什麽都沒有做錯,為什麽要承受這些,為什麽要這樣死去?何墨,救救我……

蕭闌死了,在無人問津的黑暗角落裏窒息而死。

屍體取出箱子的時候,軀體已經僵硬地維持着蜷縮的姿勢,手指都因為死前奮力地掙紮指甲蓋裏浸滿了血,在木箱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血色的痕跡,紅眼凸瞪着死不瞑目。

其實如若是當初的何墨在得知蕭闌的死訊後,悲哀地哀悼幾次,或者流幾滴眼淚,蕭闌怨恨的執念也許都沒有這麽深,也不會變成現在的怨靈。

當蕭闌的父母在何墨的房子裏痛哭得近乎崩潰,看着卻無法觸摸的蕭闌的鬼魂猩紅着眼瘋狂痛哭地叫嚣着,然而何墨的反應平淡至極,只是安靜得像是旁觀者。

何墨!我是因為你死的!我是替你而死的!

蕭闌死後,深之入骨的痛苦和怨恨便一直遺留在了這個屋子裏,纏繞在何墨的身邊消散不去。曾經所有擁有的理智和情感,都陷入了最深的黑暗裏被其淹沒吞噬,最終面目全非變成人類最厭惡的怨靈,每日每夜都在詛咒着何墨的死亡。

但是現在被塞進這個鬼魂的蕭闌,即使有了這樣的記憶也無法将自己真正代入進去。

蕭闌心裏也感嘆着,那實在是太痛苦了,他不想活得那麽痛苦,就算現在成了鬼。但是從某種角度來說,蕭闌和原來的蕭闌還是有一個共識,就是要殺了何墨。但是蕭闌死後變成怨靈呆在了何墨三年都沒能殺掉何墨,他又能怎麽辦?

實在有些無力,就算他有十年時間,但也不能就當一個看不見摸不着說不了話的鬼就這麽游蕩在何墨身邊十年吧?他就算下定決心要奪取何墨的生命,可是怎麽奪取?

“喂,你都這麽大人了,還看什麽少兒頻道啊?”

雖然知道何墨聽不見,但是蕭闌還是這麽問了。

有點像是,一人一鬼,各自都在唱獨角戲的感覺。

蕭闌站在了坐在沙發上的何墨身邊,百般無聊地看着無聲電視上長得怪裏怪氣的卡通形象跑來跑去的。蕭闌覺得何墨根本就不在看一樣,只是習慣性地将電視一直挂在一個臺上,懶得換臺。

蕭闌嘆了口氣,內心有些崩潰地在房屋裏跑了幾圈,然後又懶洋洋地躺在了地上,側着臉去看何墨。那少年的面容實在精致得漂亮,如若是在自己咖啡廳裏遇到何墨的話,蕭闌肯定會主動上去打招呼的,可惜自己現在卻存着要殺害何墨的心思。

命定之人?

這是命定的宿敵吧。

等晚上到睡覺時間的時候,何墨開了抽屜吃了幾粒安眠藥就睡了。然而何墨沒有睡在床上,而是睡在了衣櫥裏。不知道睡在衣櫥裏是之前就有的習慣,還是在蕭闌死後才有的習慣。但已經是高中生的何墨,此時縮手縮腳地再狹小的衣櫥裏肯定不好受才對。

蕭闌覺得自己有些心疼這家夥了,何墨的母親是個瘋子,自己在黑暗中潰爛,卻還要拖着唯一的兒子也在肮髒和醜陋的泥沼中一起沉淪腐爛。

何墨從小被自己瘋了的母親虐待不說,現在就算一個人生活也是活得一團亂遭,明明是個人卻活得跟鬼一樣,根本就不像自己高中時候那樣,每天都嚷嚷着青春,像是永遠都揮霍不完自己的熱血一樣。

身體透過已經腐朽的木頭衣櫥,蕭闌懸空着看着縮在角落裏抱着膝頭安穩地沉睡的少年,看起來孱弱而又毫無安全感。下意識地,蕭闌就輕輕地伸出手去,看到自己半透明的手,手腕上依舊殘留着被繩子束縛的痕跡,每個指甲蓋都似乎滲着黑血一樣可怖駭人。

但是更加令蕭闌匪夷所思的是,但卻多了一個詭異的圖紋,像是刺青一般的墨色的未名花的圖案,五朵花瓣,雖然徐徐綻放,卻極盡妖冶。

這是原來就有的嗎?

蕭闌微蹙眉,但是也沒有太在意。他蹲着身子,因為鬼魂的緣故他覺得自己的夜視力都好得出奇了,即使在黑漆漆的衣櫥裏也能清晰地看着何墨的面容。

真的是長得很清秀的少年,漂亮的五官,精致的輪廓,褪去了初中時的稚氣,已經有了幾分成年男人堅韌的美感,蕭闌覺得何墨再過幾年肯定是女人堆裏的萬人迷。蕭闌覺得自己看得似乎都有些入了迷似的,手伸去想要觸碰一下何墨的臉,然而是觸不到的,但是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趨勢着蕭闌去多接近一些多觸碰一些,直到蕭闌已經将半個身子都越過了何墨的身體。

似乎有什麽脫離了掌控般,似在排斥似在融合。

在剎那間蕭闌的思維似乎都已經游離不見,又一次猛然睜開眼時蕭闌看到了一片黑暗。

僵硬,難受,有一股腐朽的氣息還夾雜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猛地推開櫥門,吱吱呀呀的響聲萦繞在耳邊,蕭闌不可置信地跌跌撞撞地從狹小的衣櫥裏摔在了地上。他擡起眼看着房間裏熟悉的布置,身體瞬間覺得沉重,但那卻是實在的踏實感,一種靈魂着實地是立足于肉體上的感覺。

蕭闌踉跄着站了起來,沖撞地跑到了鏡子前,這才終于确定下來。

他現在占用了[何墨]的軀體。

蕭闌也恍然意識到了,這是機會,殺死何墨的機會。

才一天的時間,現在奪取何墨的生命的話那他就多了十年只少一天的壽命。是啊,很簡單的,他現在擁有了何墨的軀體可以尋死,接下來就會到下一個世界,按照這樣的發展的話,他很快就能夠在自己的世界裏複活。

蕭闌也只是猶豫了一下就迅速小跑到了廚房裏,他掂量了一把菜刀,最後心裏還是惴惴不安地又塞了回去。太血腥,太殘忍了,他自己都忍不下心自殘。

何墨睡前有吃安眠藥,蕭闌倒了杯水然後坐到了書桌前,抽屜打開果然是一瓶安眠藥。蕭闌将瓶子裏的藥片倒在了左手掌心,動作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只因為左手上大片燙傷的痕跡。

從蕭闌原先的記憶裏也見到過,何墨的全身到處都是傷,即使過了這幾年那些疤痕的印子都是消不去的。最明顯的就是左手,甚至于身體的左側,延伸至大腿小腿上,是大片燙傷的痕跡,像是硬生生地将一壺開水倒下來一樣。但是卻也不及現在蕭闌用了何墨的身體,這麽近距離地看到自己身體上的傷痕來得觸目驚心。

這家夥都還沒過上正常人的好日子,就要被自己害死了嗎?

蕭闌的左手緊緊握着一把藥,皺着眉頭不知道到底該不該這麽做,他眼神游離地近乎是想要從空氣裏找到什麽線索來幫助自己下這個決定。目光淡淡地落在了抽屜裏壓低的一個大而扁平的袋子,蕭闌也認識這是醫院裏裝片子的袋子。

即使未經允許,蕭闌還是亂動了,反正未經允許想要謀害何墨的事情也做了,偷看這種事情也沒什麽好提的了。蕭闌從袋子裏抽出了片子和醫療報告,果然是何墨的,蕭闌随意掃了一下,最後目光震驚地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何墨的診斷意見是左側橋腦小腦角區膠質瘤。

腦癌?這,這算什麽啊?

蕭闌都要忍不住地罵出聲來,不僅是複活的自己而已,當真是這個世界的所有都似乎在将何墨這個少年一步步逼向絕路。到底何墨又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承擔這麽多,他根本連一個可以看到明亮未來的機會都沒有。

剎那間像是有什麽在體內奮力地掙紮,蕭闌恍神間已經與何墨的軀體脫離開來。

蕭闌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又回到了原先游魂的狀态,身體輕浮得毫無感覺。而更加令蕭闌驚慌的是,現在何墨正呆愣着坐在書桌前,眼神掃視着桌上攤着的醫療報告,還有散落在桌上的幾十顆安眠藥。

蕭闌震驚地看着何墨的身影,忍不住地向後退了兩步,似是心虛似是愧疚似是慌亂。

被發現了……蕭闌心裏混亂一片,腦子裏似乎想了很多又像是什麽都沒想一樣,最後已經是恍惚地靜候着何墨的反應了。

這還是第一次蕭闌看到何墨有了表情,那個少年在看了桌上良久之後,猛地瞪大了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望向了四周,木椅與地板尖銳的木擦聲讓何墨都感到顫栗。

何墨的嘴唇微動着,無聲地喚了什麽,一遍又一遍,直到蕭闌終于聽清。

“蕭闌。”

微涼的嗓音沿着蕭闌的聽覺神經,低弱而又沙啞,卻如同瞬間融入了血液一般通向腦海深處。這是蕭闌第一次真正聽到何墨開口,或者說也是在蕭闌死後第一次喚出蕭闌的名字。

然而此刻蕭闌的身體都在不自覺地顫栗,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情緒似乎在冰冷的胸腔裏翻湧而出。蕭闌不知道這是作為鬼魂的蕭闌原本的情緒,還是真的是自己一時無法控制住。

“你在這……”何墨輕聲說着,有些沙啞的聲線攜帶着微弱的顫抖。何墨并沒有看到蕭闌,但是卻已然知道了蕭闌的存在,從剛才睜眼的那刻起便深信不疑。他轉過身來,低下頭像是在努力呼吸一樣,背部浮動的曲線愈發深刻,伸手将桌上的醫療報告又收了回去放進了抽屜裏,然後看着那桌上散落的安眠藥并沒有說話,那在燈光下暗垂的眼睑讓人感覺到莫名的空洞和麻木。

那零散一桌的安眠藥讓此時的蕭闌卻覺得喉嚨發緊,握緊拳頭,緊張得看着何墨。

何墨手中拿起了一粒安眠藥,然後低低笑出聲來,那聲音裏聽不出苦澀,聽不出悲涼,反而像是終于豁然了什麽一樣開始毫不在意地笑起來,甚至越笑越起勁,那單薄的身體在臺燈的輝映下顫抖着,然後像是支撐不住地癱坐在了椅子上。

“再給我點時間。”

何墨終于收斂住了笑意,那副微冷的面容裏再一次看不出任何情緒。他轉過頭瞄了眼窗旁的盆栽,然後轉過頭來輕聲說着,将桌上的藥一粒一粒放回了藥瓶裏。

“我知道這條命是你的。”

“蕭闌,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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