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生日蠟燭

蕭闌這一晚上過得有些惴惴不安,反而見鬼的何墨縮在衣櫃裏睡得倒是看着挺安穩。即使成功了這一次,蕭闌目前也不敢現在再附身第二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蕭闌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這句話,不自覺地覺得有些好笑。他咬了何墨這一下,何墨倒像是沒事,咬人的蕭闌反倒開始心虛起來了。

蕭闌沒有辦法離開這個房子。他并不能出去,門、牆壁、窗戶都如同鋼筋鐵壁般阻擋了他,将他這個鬼魂困在這裏。蕭闌突然想,如若何墨真的如同普通人一樣被自己附身後被吓到然後立刻搬家的話,那可能蕭闌就要用整整十年的時間都在這不大的空間裏徘徊游蕩。

[蕭闌,再給我點時間。]

不用想也知道何墨不會走的,然而就算讓蕭闌想也想不明白。蕭闌不懂,何墨到底在做什麽,又到底想要等些什麽。但是,蕭闌有些好奇了,平常人若是知道自己被鬼魂附身了,恐怕都得吓破膽,或是拼命告訴自己是幻覺。而何墨的反應卻是太平靜了,意外但是并不驚慌,也并沒有恐懼或者憎惡他的所在。

甚至于這是蕭闌第一次看到何墨這樣顯露的情緒,而不是一貫的冰冷麻木的表情。即使蕭闌不知道何墨為什麽會那樣笑出來,但是蕭闌看到那樣的笑的時候,心裏卻有了幾分疑惑茫然。

[蕭闌]對何墨的怨恨之深有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何墨未對蕭闌的死亡表現出多餘的悲傷。在[蕭闌]對何墨掏心掏肺的好之後,卻只被當做空氣裏塵埃般,落地了那便是不存在了,也無需多看一眼。

[我知道這條命是你的。]

但是能如此輕而易舉地說出這種話來的何墨,真的如同[蕭闌]想得那樣毫無感情嗎。

真是奇怪的孩子,蕭闌看着正在衣櫃裏熟睡的何墨心裏暗暗想着。

從無聊地在房間裏自娛自樂地蹦蹦跳跳,感嘆自己再怎麽都不會覺得累。到後來覺得實在無聊的心累了,便坐在地上默默地捧着臉發呆,看着那時鐘的秒針滴答滴答走着,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感覺到時間真正是在流逝般一樣。

也不知道何墨什麽時候會醒。

蕭闌現在倒希望快點到早上,至少看着一個活人在自己面前走來走去還算是樂趣的一種。雖然說從[蕭闌]過去的記憶裏,何墨的生活也實在是無聊得可怕。

當何墨醒來之後,蕭闌就跟着背後靈一樣一直跟在何墨身後看着他。他原本還以為何墨可能會有些反常,畢竟知道家裏住着一只鬼,或者的話,何墨也許會自言自語地假裝和他說說話,但可惜這些都沒有,何墨還是跟不知道蕭闌存在似的自做自的事。

這是周末的早晨,蕭闌站在一旁看着坐在課桌前的何墨正在做試卷。蕭闌心裏也存着好奇,湊過腦袋去看何墨桌子上的試卷,是一張數學卷子。看着何墨列出一道道式子來,即使只有數字,蕭闌也覺得何墨會是個寫字很好看的人。

而且,蕭闌完全看不懂這些題目,更加不知道該怎麽做。蕭闌真心覺得自己當初在老姐的壓迫下考上大學都已經是奇跡了,為此,蕭闌都要對何墨存着一顆對待高材生的敬佩之心。

何墨的筆尖突然停了,然後緩緩地轉過頭來。

擡起眼的剎那,蕭闌與何墨的目光相觸,何墨的鼻尖在陽光下形成悱恻的剪影,烏黑的眼眸仿佛随時破裂的鏡面。即使沒有了心跳,蕭闌似乎都覺得自己冰冷的胸腔裏心髒咯噔了一下,像是被完全看透了一般,身體都有種顫栗的感覺。

蕭闌吓得立刻退後了兩步。

是被看到了嗎?

“我看不見你。”

這麽快速的回答着實吓了蕭闌一跳,這分明不是看到,而是都看到他的心聲了好麽。蕭闌被何墨的目光吓得有些心虛,然後默默地踱着腳步,向門口又挪了幾步。

如果看不見的話,難道是感覺出來了嗎?之前明明沒有過,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附身後遺症?

“別出去。”何墨的目光又重新轉移到了卷子上,筆尖又落在了紙上。

蕭闌看着那少年的背影,頓時心裏開始咋呼了。憑什麽你說不出去,我就不出去啊,不管從哪個角度上來看我都是你最想擺脫的仇人,和命運的宿敵才對啊,這家夥到底搞不搞得清自己的立場啊。

這麽想着,蕭闌開始起了壞心思了。他走到了何墨的身後,然後緩緩向前一直看着自己瘦弱的靈體進入到何墨的軀體間。與昨天晚上完全不一樣的感覺,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靈魂排斥一樣,即使蕭闌現在是無實體的靈體也好,他仍然感覺到陰冷,像是每個細胞都在顫栗,然後下意識地與何墨的軀體排斥開來。

何墨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身體僵直在座位上,抓着筆的手力度微重。

蕭闌倒是難受地跳開了,與其說是自己跳開倒像是本能地被排斥開了一樣。明明昨晚還附身成功了,怎麽現在就不行,難道一定要等到晚上睡着的時候才能附身嗎?

這麽想着,蕭闌卻發現何墨将筆放下了,雙手緩緩放下落在了椅子兩側。蕭闌微仰着頭,呼吸平穩,閉起了雙眼像是小憩一般,身體也随之而然地放松下來。

蕭闌頓時愣在了那裏,這家夥是在放松身體,主動讓自己這個怨靈入侵嗎?就算蕭闌是當事者他都忍不住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小子,難道忘記昨晚附身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想辦法殺了他嗎,竟然還敢這麽做!這心到底是有多寬!

明明一開始是自己主動去附身的,沒想到現在被動的蕭闌卻有了幾分別扭的心思。這一回當蕭闌睜開眼看見了課桌臺燈還有卷子的時候,蕭闌其實倒并沒有多少意外了,果然附身成功了。

蕭闌伸了個懶腰,一手托着腦袋看着臺上的試卷,也不知道自己附身了有什麽用處,幹脆趁這個時間吃點東西算了。

當蕭闌走到廚房的時候,他也知道櫃子裏只有方便面,但是也無所謂了,現在對于一個鬼來說,任何有味道的東西都是美味的。還沒等蕭闌将方便面拆開,就聽到有人敲門。

竟然……還有人會來何墨家?

蕭闌有些震驚,至少他以為除了以前的[蕭闌]之外沒有人會來何墨家了吧。蕭闌突然有點好奇,走了過去開了門,意外的是門外也是一個少年。穿着汗衫牛仔褲,一頭黑發有些淩亂,此時神情有些緊張的樣子。

“何,何墨。”

蕭闌不認識眼前這個人,或者說就算見過也不會記得,這些年來成為怨靈的蕭闌一門心思地就只看着何墨一人而已。蕭闌裝作一臉冷淡的樣子,點了點頭。

“那,那個,生日快樂。”那少年從地上提起一個蛋糕盒,蛋糕盒上還放了一個黑色的包裝精致的禮物盒,只不過看那少年的神情,低垂着眼,抿着唇,顯然是很緊張的樣子。

蕭闌這下倒是愣住了,沒想到今天竟然是何墨的生日,而且還真的有人來給何墨送生日禮物。

“哦,謝謝了。”蕭闌過了會兒接過了那蛋糕盒,然後禮貌地道謝了下。那少年猛地擡起了頭,震驚地看着蕭闌,像是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

蕭闌這才意識到大概真的何墨不會說謝謝這種話,也許連蛋糕盒都不會接過來。

“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蕭闌看着那少年只是瞪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絲毫沒有準備走的意思,蕭闌頓時有些無力,也有些心虛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接下來該說什麽。總不能請他進來吃頓飯,順便唱首生日歌吃個蛋糕再走吧。

“我,我能和你一起吃蛋糕嗎?”少年頓了頓,似乎終于鼓起了勇氣一般說了出來。就像是感應到了今天的何墨親近友善得格外不正常,所以要趕緊把握機會。

蕭闌:這就是擺明的得寸進尺了吧。所以,這娃到底是哪家的?

“下次再說吧。”蕭闌抿了抿嘴随口敷衍了句,然後不再理會就拿着蛋糕進了門,話說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門口那人到底是誰。當門外的少年期待着所謂的下次的時候,還不知道真正的何墨下一次還會不會開門。

蕭闌将蛋糕放到桌子上後就迫不及待地拆開了,他本來就想要吃東西嘗嘗味道,現在不用吃泡面反而還多了一個蛋糕,蕭闌自然是毫不介意地就準備吃了。

袋子裏有兩根蠟燭,一支一另一支九,十九歲的年齡也不知道是周歲還是虛歲,蕭闌下意識地就随手插了上去。

下一秒,蕭闌發蒙了,他看着何墨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指。

用不用得着這樣!先讓我吃一口蛋糕再解除附身好嘛!至少讓我過一口嘴瘾啊!

當蕭闌的靈體離身的那一刻,何墨的黑眸似乎立刻沉寂下來了一般,空洞無神地看着桌子上的蛋糕。他看着手中還捏着一角的蠟燭,然後緩緩松開手,目光有些游離,最後何墨轉過頭來看向身後。

再一次被附身後,何墨那種感應似乎更強了,已經完全可以分辨出蕭闌的鬼魂在哪裏。

“過來。”

蕭闌已經是第二次聽到何墨說過來了,到底憑什麽何墨認為他就得聽他的話啊。

何墨将房間裏的窗簾都拉上,然後點上了蠟燭,昏黃黯淡的燭光下,少年眉眼的輪廓氤氲得似乎柔和了幾分。何墨微垂着眼,然後輕拍起了手,一板一眼用毫無起伏的調子唱起了生日快樂歌。

何墨唱的可真難聽,蕭闌這麽想着,自己卻也走過去站到何墨身邊,跟着調調一起哼了起來。

這麽想着,一段不屬于自己的回憶卻從腦子裏無意間呼之欲出。那還是初中裏的時候,當何墨生日的時候,蕭闌每一次都會用自己的零花錢買一個蛋糕。過生日的時候蕭闌總是跟自己過生日一樣,唱生日歌,許願,切蛋糕,吃蛋糕,每一樣不僅何墨要參與,蕭闌也都要插一手。

那個時候蕭闌在何墨生日的時候,又許了什麽願呢?

唱完歌後,何墨靜靜看着燭光,那黯淡的光芒似乎流淌進何墨漆黑的瞳仁裏,升起一團暖色的亮光,在他眼瞳深處炸開兩團璀璨的火光。那樣的眼神不同于往日的空洞無神,反倒讓人覺得溫柔。

何墨輕聲說着,“為什麽不恨我?”

蕭闌:那個[蕭闌]都恨你恨得都成怨靈了,怎麽不恨?

何墨擡眼望着眼前的虛空,那雙眼睛如同無底深淵,讓蕭闌片刻地失神,像是要需要屏息般雖然他并不需要呼吸。

蕭闌一附身他的軀體就要自殺這一點何墨并不意外,但是意外的是蕭闌在被迫經歷了殘忍的死亡之後,給他選擇的只是最普通的吃安眠藥的方法。甚至于他說過來,蕭闌也會随着他的話接近,即使第二次附身後也是幫他準備了蛋糕和蠟燭。

也只有這個人,才會幫自己過生日。

每一次,都那麽努力地慶祝他的生日,就像是在感謝他的出生和存在一樣。

就算是現在,仍是這樣。

即使因他而飽受虐打,即使因他失去了一切享受燦爛人生的機會,即使因他而在絕望中窒息死亡,即使因他成為鬼魂禁锢世間,就算這樣,也不忍心傷害我嗎?

何墨笑了起來,但是那笑意依舊冰冷,在黑暗裏完全空洞的雙眸已經無法染上任何的色彩,完全糜爛的黑色如同流水般趨進胸腔,但卻總是夾雜着名為蕭闌留下的鮮紅而無法退卻的印記。

“蕭闌……”何墨的聲音恍若是亘古一般綿長,伴随着那吹滅的蠟燭,融進了寂靜的黑夜裏。

“我想見你。”

蕭闌一震,一時愣在了那裏。

漆黑裏何墨在笑,不管是嘴角的弧度亦或是眉眼的神色似乎都柔軟了下來。當一個冰冷的人露出如此溫暖的神情之後,他所說的所有話仿佛都讓人無法拒絕,但卻令人心驚。

“等我死後,我就能看到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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