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買菜做飯
何墨又瘦了。
蕭闌靜靜地站在何墨身後,看着鏡子裏倒映出來的何墨的臉,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問題,蕭闌覺得何墨的臉蒼白毫無血色得也像是鬼一樣。這幾天醒來的時候,何墨都頭疼犯惡心,但是在洗手間裏也吐不出來什麽,畢竟何墨其實在家裏也沒有吃多少東西。
真像是……在等死一樣。
蕭闌蹙眉,明明自己應該期待何墨死得越早越好,此時卻一直擔心着何墨的身體狀況了。夜長夢多這句話真不假,蕭闌如果一早附身的時候就快刀斬亂麻地将何墨殺死的話,也不用像現在這樣滿心別扭了。
人總是希望幫自己錯誤的行為找借口,蕭闌也會這樣幫自己找奪取何墨生命的理由。除了為了自己複活之外,原本的[蕭闌]本來就一直心心念念要殺死何墨,更何況何墨已經得了腦癌,以後如果化療得話一定很痛苦,不管成功失敗也不知道能延長多久壽命。
最重要的,是何墨根本不想活着。
[等我死後,我就能看到你了嗎?]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蕭闌就知道何墨并沒有在畏懼死亡,而是本身在期待着一樣。
但是,将何墨當成很重要的人的不是我,該恨何墨的人不是我,何墨想見的人不是我,那是另一個[蕭闌]。蕭闌長久得站在那裏默不吭聲,說到底他現在只不過是一個自私自利地想要奪走何墨生命的過客而已,就算他現在良心發現得不想主動害何墨,但是他始終存着私心。
何墨洗了一把臉,蒼白憔悴的臉上那雙黑眸顯得更加無神,那雙眼裏透着血絲,何墨走出洗手間的步伐都是輕浮無力的,顯然何墨現在的身體并不舒服。
正常人這個時候總該住院了吧。
何墨随意套了件衣服,就背上書包往門外走去。蕭闌瞪大眼看着,這早上起來後不喝水不吃早飯就直接去上學,還整個人一副病怏怏的模樣,蕭闌真怕這家夥一出門就暈倒在街頭了。
蕭闌下意識地就沖過去想要将何墨攔下,就算以他靈體攔不下,何墨也完全能感受到。
何墨的腳步随之停了下來,轉頭朝着蕭闌的方向看了眼虛空,然後沿着門前緩緩坐了下去。
蕭闌看着何墨是一臉安定的神色,不禁懷疑這家夥是不是故意等着他攔下他附身的?
蕭闌對于附身這種事情已經熟悉了,等附到了何墨的身子站起來的那一刻,蕭闌整個人都踉跄了一下差點摔下去,不僅頭暈而且頭疼得要命。蕭闌不由得扶着腦袋咬牙切齒了一番,這家夥就這個身體狀況還想去上課,而且還是高三,到底還活不活?
蕭闌雖然是這麽想着,但是也知道何墨肯定還是會出去的。蕭闌連忙從櫃子裏掏出了幾塊面包吐司往嘴裏塞去,噎着了就喝幾口水,然後一邊從何墨的作業本上随意撕下一張紙來,掏出筆,刷刷寫了幾個字。
等何墨有了意識的時候,就看到一張紙用單面膠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何墨将紙條拿了下來——[去買菜!!!]
“字還是一樣醜。”何墨抿嘴笑了笑,這上面的字寫得很大,還用筆描了很多次,生怕何墨還看不見似的又多加了三個感嘆號。何墨伸手将紙折了起來,然後放進了口袋裏。
蕭闌簡直氣結:這麽關心你就不錯了,你還敢嫌棄我字醜!
原本蕭闌以為何墨出去了總歸也要和平日裏一樣五六點才回來,雖然說以高三的時間表來看何墨已經屬于天天早退了,但蕭闌覺得何墨都已經該停學了。但是這一回何墨回來得很早,手中提了兩大袋的菜,估計是買了菜之後就直接回來了,也沒有去學校。
蕭闌:所以說,其實學校并沒有那麽重要吧?
既然為了買菜就可以不去學校,那麽為什麽不能直接先休學一年,好好管管自己的身體啊!
等等,蕭闌覺得自己已經被無意識地給洗腦了。
明明自己的初衷是來害死何墨的,怎麽現在反倒越來越走向反路去了。
當蕭闌再看何墨的時候,這家夥已經趴在了餐桌上,就等着蕭闌附身做飯了。
奴役要殺他的怨靈來做飯,何墨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蕭闌發現自己可以附身何墨身體的時間,似乎随着附身次數的增多也随之變長了,蕭闌想着,會不會有一天他甚至可以永遠奪取何墨的身體。但是這對蕭闌顯然沒什麽意義,他就算想要複活也不想在這個世界複活,更不會想要何墨這樣已經快廢掉的身子。但是,何墨應該也會想到這一層吧,難道他就一點不恐懼他的身體被一個怨靈奪走嗎?
附身了兩次,才将一頓飯做好,在燒菜的時候,蕭闌已經将每道菜都嘗了好幾口,對于現在是鬼魂的蕭闌而言簡直太幸福。曾經就有朋友說過哪個女人嫁了蕭闌就相當于帶了一個家庭煮夫回去,誰能想到今時今日蕭闌竟然成為了義工派的家庭怨靈煮夫。
菜一盤盤擺上桌,添好一碗米飯,擺上筷子。
完工。
蕭闌閉上了眼,這段時間裏他也已經學會了怎麽在附身的時候再将身體還給何墨。
等蕭闌作為鬼魂瞬間退到桌子對面,期待地看着何墨吃飯。這還是蕭闌看到何墨吃這麽多,一碗飯下去,蕭闌作為業餘小廚的虛榮心和成就感完全被滿足了。
“很好吃。”
蕭闌頓了頓,似乎沒有想到何墨竟然會這麽直白地誇獎他,一瞬間卻沒能反應過來。但其實他也不需要反應着什麽,畢竟不管他做什麽,說什麽,何墨都不知不覺。
但蕭闌就是很高興,說不清楚得像是小學生被喜歡的老師表揚了一樣,然後捧着一朵小紅花在心裏沾沾自喜般。如果這是在原來的世界的話,蕭闌一定很樂意将何墨帶回家去,就當弟弟一樣好好養在家裏,但不應該是現在這樣的處境。
等到了晚飯飯點的時候,蕭闌踹了一下何墨,雖然腳穿過了何墨的身體,但是蕭闌知道何墨肯定是有感覺的。平日裏這差不多算是蕭闌想要附身的暗號,但此時蕭闌沒想要附身,他退了開來然後走到了餐桌邊,圍着餐桌一直繞着圈圈。
如果何墨感覺到他繞着餐桌走,肯定就知道他是想要讓他吃飯了。
何墨站了起來拿了碗筷坐在位子上。
蕭闌又踹了何墨一腳。
然後走向了微波爐,穿過櫃子穿過牆壁,繞着微波爐四周轉圈圈。
何墨又開始拿着菜,一道一道地開始加熱。
就連蕭闌都覺的,能營造出現在人鬼一家的和諧狀态也是非常令人匪夷所思的。
等何墨吃完飯之後,突然間有人敲門了,蕭闌頓時有些好奇是不是又是前幾天那個送蛋糕的少年來了。等何墨開了門,蕭闌卻看到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此時臉上帶着一種熱情的笑容向何墨身上貼了上去。
“小墨啊,姑姑來看你了啊,你看我知道沒人給你做飯,我還給你帶了飯菜來。”
小墨?蕭闌忍不住笑了出來。能對着這張冷臉喊小墨,也是需要勇氣的。
那女人也不知道是有意無意,在何墨退開一步的時候,就蹭着空隙立刻竄進了屋子裏。女人的手上倒是的确拎着一袋飯菜,但是當女人看到桌子上已經動用的差不多的碗碟時,倒是有些愣住了,“你,已經吃過了啊?”
“吃過了,你可以走了。”何墨果然一點都不給面子,站在門口轉過頭看向女人。
“小姑這麽久才來看你一次,小墨你也別總是這樣冷臉對着我啊。”女人的臉色有些尴尬了,但還是将飯菜放在了桌子上,然後自顧自地坐在了沙發上,看上去是如果話不說完肯定是不會走的了。
何墨沒有說話,只是依舊安靜地站在門口,他也不關門,也不坐到沙發上。偏偏就是這樣冷淡漠視的态度才更讓人覺得生氣,很快坐在沙發上的女人就沉不住氣來。
蕭闌倒是有些不懂了,這好好的親人相見的場景怎麽就弄得這麽尴尬。
“小墨,你阿凡哥快結婚了,現在正準備買新房。”小姑轉過頭來說着,當對上何墨的目光時一時底氣不足,下意識地握緊了下手然後繼續說下去,“已經看中了南陽區平海路的兩棟房子,鄰對鄰,一套做婚房,一套就讓我和你姑父住,享享老來福。那裏離市中心近,而且還是學區房,以後你阿凡哥生了孩子也方便,我們幫忙帶孩子也方便。”
說到這個份上,前提已經大概明了。但是蕭闌仍然有些不明白,總不會是想要問何墨借錢吧?
“而且我們也想好了,你一個人住在這裏多孤單,孤苦伶仃得也沒有人來照顧你。等我們房子買好了,你就随我們住,小姑肯定會好好照顧你的,你就當有個新家了。”小姑繼續說着,等要說到重點的時候,女人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緊繃,視線緊盯着何墨,“我知道,你爸每個月都有給你打錢的吧?每月十萬,現在三年了,也該有幾百萬了吧。”
蕭闌整個人都怔住了,然後他轉過頭震驚地看向何墨,他從沒想過像何墨這樣混得這麽凄慘的家夥竟然會這麽有錢,或者說竟然有個這麽有錢的老爸。一個月十萬的零花錢,雖然說對于真正的富人來說一下子拿出幾百萬也不是難事,但真有這樣的事發生在蕭闌面前,蕭闌仍然感到震驚地無言以對。
何墨緩緩擡眼,那目光似是嘲諷似是冰冷地看向了小姑。
“小墨,小姑不是要你的錢!”女人連忙說着,急忙站了起來向何墨跟前走去,“你的錢當然還是你的,我們只是現在手頭上不太夠用,先向你借點錢。你看你,現在還小根本用不了什麽錢,以後跟我們住在一起也能照顧你,而且我們可是一家人……”
“一家人?”何墨反問了一句,狹長的眼裏那明顯嘲諷的涼意讓女人一時将話全都咽了回去,“你和何宇華才是一家人,要錢的話,向他要。”
“何宇華還不是你爸嗎?”小姑立刻反駁了過去,但是何墨也說道點子上了。當年分家之後鬧得太難看,小姑一家和何宇華老早就不聯系,就算小姑肯拉下臉,何宇華也早已不将她們當回事。
“我沒錢了。”何墨下一句話不僅讓小姑震驚了,就連蕭闌都被吓得甚至要魂飛魄散了。
“幾,幾百,好歹也有三百萬,你怎麽可能!”小姑自然是不信的,大聲而又憤怒地質問着。
“你說的那裏的房子,的确不錯,我也買了一套,合同我也已經拿到了。”何墨的手指摩挲着大門的紋路,眼神卻緩緩地看向了女人的身後,那個蕭闌所在的位置。
小姑也許不相信何墨說的話,但是蕭闌是相信的。
何墨沒必要說謊,這樣的人,甚至不屑于在人前費心思編個謊話。
但是,這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要買房子?
蕭闌呆愣着站在那裏,空蕩蕩的軀體看着何墨的身影。
是因為知道他在這裏,所以要搬家?是不想和一個怨靈在一起,所以才一聲不吭地去買了房子?他作為怨靈在這裏卻不自覺地開始照顧起何墨來,但是何墨卻已經準備要離開了?
有一種莫名的鈍痛感從蕭闌的心底緩緩蔓延開來。
明明是鬼魂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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