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光明神殿

當蕭闌從木屋裏出來後,屋子裏已經空無一人了。

圍在門口的護衛們也不是眼瞎,這明明進去兩個人,怎麽就只出來一個人了。

對此,蕭闌露出了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我送他離開了。”

衆人一臉我懂了的表情,然後更加虔誠崇敬地跪伏在地,贊頌之詞不絕于耳。

蕭闌覺得自己距離神棍的境界又邁出了革命性的一大步。

亞爾曼走了,現在就連奧奇和索菲亞也相親相愛去了,只留下蕭闌孤家寡人一個,在這個城鎮裏面被衆星捧月地當做神明賜下的使者一樣對待。蕭闌就在這神殿裏面混吃混喝,受衆人敬仰,一直等到帝都的人終于來接他。

其實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畢竟蕭闌的身份在這裏,而且在這個城鎮上的光輝事跡已經足夠名揚大陸了。又是浩浩蕩蕩一群人,雖然蕭闌覺得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無遺了,但這些從帝都來的光明神殿的人依舊尊敬地稱他為神使大人。

來接他的人也是大有身份,原本教廷和皇廷之間是有微妙的劃分的,就如同雙方洞堅持着一個平衡,互相協助互相制約。然而這個人卻是皇族在聖地的主教,也不過是個少年,因為出生時體弱便被委托給了教皇照顧,因為深受教皇的喜愛也一直沒有離開教廷,反而成為了第一個在教廷成為主教的皇室。他鉑金色的發絲柔順垂散,如同琥珀般幹淨的瞳仁,一襲簡潔而又不失華貴神袍,此時卻單膝跪地在蕭闌的身前,臣服而又虔誠。

卡米爾主教:“吾等奉光明神的神谕,特來接迎神使大人去往聖地。”

蕭闌:呵呵,神谕是什麽鬼。

卡米爾主教:“大陸如今遭到魔物侵襲,黑暗降臨,只有神使大人才能拯救世人。”

蕭闌:我不聽不聽不停,救世主的劇本絕對不在我這裏。

卡米爾主教:“神使大人,願您的榮光恩賜世人,為我們……”

蕭闌:“閉嘴。”

蕭闌看着話還沒說完就只能張着嘴傻呆呆看着自己的卡米爾忍不住皺了皺眉,總覺得這裏的神職人員不是老奸巨猾,就是簡直幹淨單純得不像話。

“吾懇求聆聽神使大人的教誨。”卡米爾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話,趕忙低下了頭,一臉認錯而又誠懇的态度,那太過真誠得眼眶裏似乎都盛滿了盈盈水光。

“別多話了,走吧走吧。”蕭闌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也不管在自己面前幾列隊整齊排開跪下的神職人員和神殿騎士,自己便自顧自地向馬車那裏走過去。

淪落到現在,蕭闌反而有種想要早死早超生的感覺。

關鍵是現在自己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呆在這裏也只是覺得無趣得可怕。以前亞爾曼在的時候蕭闌還沒有覺得,現在才覺得自己心裏覺得很空洞,那是一種完全無法擺脫的不真實感。不管是看着每個人,看着每件事,都有一種這都是虛假的錯覺。

或者說蕭闌潛意識裏便故意這麽堅信的,因為他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從這個世界脫身,也自然不會将多餘的感情放在這個世界不必要的角落裏。但是明明以前的時候,自己并不會想這麽多的,難道是因為危險太多所以神經緊張就忘記了?現在一閑下來,就開始想太多,無病呻吟起來。

鈴铛在風中清靈而又缥缈的響聲從遠處響起,蕭闌的眉毛微皺。

“停一下。”

馬車平穩停下,當蕭闌走出去的時候,果然看到又是跪伏的一地人。

蕭闌:那些從馬上可以直接跳躍瞬間跪下的神殿騎士,是真的有自己偷偷練過吧?對吧?

“神使大人,請原諒吾的愚昧,請問您……”卡米爾不知何事,只能恭敬詢問着蕭闌。

“我去那裏看看。”蕭闌直截了當地回答着。

蕭闌記得長橋之上,他和亞爾曼還有奧奇挂上了三個鈴铛。

這裏也被鎮民視為神之奇跡,在火山爆發之後人們才驚訝發現整座城鎮竟然只有這座長橋毫無損傷,想也知道這到底是誰幹的好事。但其實他也只是突然記起來而已,突然想要來看一眼,他離開這座城鎮之後想也不會再回來了,而這個長橋也算是唯一留下痕跡的地方了吧。

我記得,那兩個沒寫字條的鈴铛應該是挂在這塊地方的。

找到之後要不要幹脆寫一個,蕭闌到此一游呢?

蕭闌的碰着一個個鈴铛的手突然一頓,兩個鈴铛靜靜地相靠着,上面有着兩行相同的墨色字跡。蕭闌看着那字條上的字愣了愣,是亞爾曼寫下的,蕭闌的手緩緩下意識地縮開。

那雙湛藍的眼眸裏有複雜有困惑有掙紮有無奈。

當他轉過身去向馬車走去的那一刻,腳下火焰浮出,宛若步步綻放豔紅欲滴紅蓮般,然後那火龍将長橋瞬間蔓延開來,一切沉寂在了一片火色裏。

這唯一在毀滅性火山爆發裏最後的遺跡也被蕭闌給毀了,他不回頭去看燃燒着無數祈願的火海,火卷殘雲,襯着天空似乎都被燃燒起來了一般。

“可以走了。”蕭闌對一臉震驚的卡米爾說着。

卡米爾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看着那火海連忙點頭,生怕惹着神怒了似的。

蕭闌坐在馬車上被馬不停蹄地送往聖地的光明神殿去。等到了聖地的神殿之後,他也只是被暫時安排到了一個房間,教皇并沒有立刻接見他。倒是這神殿裏也沒人敢阻攔他,蕭闌就有事沒事地就在神殿裏到處亂逛。他低垂着眼看着無時無地只要見到他就立刻恭敬地單膝跪在一旁的神職人員,蕭闌只覺得自己神棍的王八之氣越發的爆滿了。

“吾等抓住了一個黑發黑眸之人。”

“什,什麽?”蕭闌第一次在卡米爾的面前露出了顯而易見的情緒,他驚訝地瞪大了眼,不是吧,那家夥竟然就這麽被輕而易舉地抓住了。

“本來這事也無需向神使大人您報告,但是有人闖入聖地營救這個罪族,但力不敵衆也一同被捕。”卡米爾有些疑惑地看着蕭闌的反應,但還是繼續真誠恭敬地說了下去。

“誰?”蕭闌頓了頓,這還一來帶倆。

卡米爾:“是洛克·威爾斯。”

蕭闌:“……誰?”

“是神使大人您,不,是蘭索爾家族的洛克劍士。”卡米爾主教斟酌着一下用詞。

“洛克?”蕭闌皺起了眉,不明白這件事又怎麽會摻入洛克。

“他聲稱那名要被處死的罪族是蘭索爾家族已亡的蘇格菲少将。”卡米爾繼續解釋着。

“那麽,是嗎?”蕭闌已經不明白了,但還是不由得松了口氣,知道被抓住的并非亞爾曼。

“回神使大人,事實上,那名罪族并非人族,而是——亡靈。”

蕭闌頓時啞然,他突然明白了什麽。

一個蘇格菲的亡靈,和一個洛克,都只是亞爾曼送來由他處置的禮物而已。

“洛克·威爾斯請求與神使大人一見。”卡米爾的秀眉微蹙着,聖結令以下,還有那雙黑之子的預言,不管怎樣那不管是蘇格菲還是亡靈都必須死,而試圖違抗帝國最高指令的洛克想來也會被一同處死。但是如若這件事情有神使大人求情的話……盡管如此,卡米爾也不敢将此事隐瞞,只怕以後神使大人得知真相會遷怒于他們。

蕭闌過了一會兒問道,“他有說什麽嗎?”

“是的,他說,請求神使大人的寬恕。”卡米爾回道。

蕭闌頓了頓。

請求,寬恕嗎?

[你只不過一個與罪族勾結,血統肮髒,低賤醜陋的雜種而已。]

[伊索大人,真是好心機。]

[你與他交易了什麽?是禁水?是財富?是靈魂?還是蘭索爾家族的庇護,讓他榮耀一生?]

[通通都是妄想!]

[既然你這麽喜歡他的眼睛的話,那我送你好了。]

這些殘忍而又無情的話語如同噩夢一般,每次想起的時候都如同尖銳的利刺一般刺入蕭闌的胸口。說過的話無法收回,做過的事無法重來,而那些仇恨和罪孽也不可能因為一句寬恕而一筆勾銷。遍體鱗傷被挖去眼珠的亞爾曼,被自己親手殺死的克裏夫司祭,為了自己自裁而亡的索菲亞,從那一天起就有什麽注定已經歪曲了軌道。

蕭闌忍不住嘲諷地笑了出來,他并不是神使,也并非聖人。他一句寬恕,就算可以抹滅一個人的罪,卻無法抹去自己和他人所被迫經歷的所有血腥,痛苦,和絕望。

“神使大人……”卡米爾愣愣地看着蕭闌。神殿的光芒鍍在神使大人的身上,神聖卻又冰冷,顯得如此的高不可攀,讓人不由得想要俯首跪拜,但卻也有種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的錯覺。

“那亡靈真的是蘇格菲嗎?”

“人死不能複生,即使是蘇格菲少将的軀體,也不再是蘇格菲少将了。”

“那他們會被處死嗎?”蕭闌擡眼看着卡米爾。

“是的,神使大人請您……”卡米爾以為蕭闌要為這兩個違背聖結令的人求情。

“我知道了。”蕭闌揮了揮手,“我不想見,也不想摻和這件事。”

卡米爾主教一下子噤了聲,沒理由得他的心裏反倒覺得有些意外。

[我既然從未獻上忠誠,又何嘗談及背叛。]

“既然從他未對我獻上忠誠,又何嘗談及寬恕?”蕭闌笑着說着,眼裏卻帶着涼意的嘲諷。

“你說人死不能複生,真的沒有複活的魔法嗎?”蕭闌突然想到了什麽。

“事實上是有的。”感覺到神使的視線,卡米爾也不敢隐瞞恭敬地回答着,“但那已經是已經遺落的光明系禁術,施展魔法之人需有極其強大的光明之力,便可以将一人之命換令一人之命,以光明之力和生命之力喚回已亡之人。但是人亡不可複是世界法則,所以即使是此等禁術也只得喚回已亡之人七日時光,而且換命之人亦然。”

蕭闌瞪大了眼看着卡米爾,手指微顫着。

然後他緩緩地低下頭去,肩膀顫抖着,他腦海中想起那日奧奇緊緊抱住索菲亞離開的場景,那時兩人在空間卷軸的白光裏卻都笑着與他道別。蕭闌突然輕聲笑了出來,他用手遮住了自己紅着的眼眶,就連身體都在顫抖着。

“從你來接我到今天起有幾日了。”

“回神使大人,是十日。”

蕭闌深吸了幾口氣,像是喘不過氣來了一樣,他喃喃自語地說着,“算了,這樣也好……”

等蕭闌真正見到教皇,卻是在帝國的祈福盛典之上。

蕭闌銀藍的發絲被編織成粗大的辮子垂落在身後,質地似乎比絲綢還有柔亮順滑。他頭上佩戴着細小而璀璨的寶石做成的額飾,一顆碩大的藍色魔法寶石墜在眉心中間,襯得他湛藍的眼眸像海洋一般深邃。他一襲奢侈而又華貴的長袍,手腕和腳腕上都被帶上了精致華麗的镯子。

他就這麽被衆人迎到了神殿的聖殿之上。

他走到之處,教廷和皇廷之人便都虔誠地單膝跪下,恭迎神使的到來。

蕭闌見到了自己名義上的父親,安德烈公爵穿深紅色的絲絨外套,帽子上鑲四條貂皮。其冠冕上有一個金環,上飾八枚紅色金葉片。蕭闌看到安德烈公爵擡起了眼,那視線與他對上,那雙眼裏是驕傲和自豪,熠熠生輝地注視着蕭闌。

原本連一面都不想多見的公爵,此時卻将他視為了家族無可動搖的榮耀光輝。

[公爵之子将引領蘭索爾家族重回巅峰。]

蕭闌移開眼,不再去看。

在盛典的盡頭,蕭闌看到教皇和皇室在等着自己。

“光明神在天受榮光,神愛之人在世享平安。願父神的慈愛,父神的恩賜與我們同在。”

教皇的周深都圍繞着金色的微光,神聖而又高尚地迎接着蕭闌的到來。

“神愛世人,将他的使者賜予我們,天下萬國,普世光明,一切榮耀,永歸于父神。”

教皇将聖酒拿起,賜予蕭闌手中。

“你,将會引領蘭索爾家族永駐榮耀。”教皇的聲音在蕭闌的耳邊缥缈地輕響着。

蕭闌擡起頭,只看到教皇的和藹而又神聖的微笑,就像是剛才的那句細語只是他的錯覺而已。

“願神使收納這個聖祭,賜世人父神之恩賜,從一切災禍中拯救我們,庇佑我們脫免罪惡,恩賜我們的時代,虔誠期待永生的幸福。”

蕭闌頓了頓,他看了看身後同聲虔誠禱告的衆人,頓了頓,然後喝下了那杯聖酒。

教皇微笑着,從蕭闌手中接過了空酒杯。

“父神與我們同在,他是光明神,永生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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