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漫步在第五大道的街頭,身邊不斷經過不同膚色、不同國籍、使用不同語言的人們,明明是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只不過離開了一年,他竟然生出了陌生的感覺。
回到美國大概半個月,期間也有和那個人通電話、傳簡訊、發視頻,但這些似乎還不夠。他真的有點想念鄭銘了。雖然這個城市充滿了繁華娛樂、紙迷金醉,但是此時此刻他依然感受到一絲孤單。
當年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他不過是個青蔥少年,雖然外表清冷,其實內心還是帶着孩子氣的。告別了國內的生活來到這裏以後,他最期待的就是每年聖誕夜前夕,洛克菲勒中心廣場點亮的聖誕樹。來自全世界的游客聚集在那裏,或是聊天,或是拍照,或是歡笑,還有穿着各異的藝術家進行精彩的表演,甚至還有明星來到現場演唱。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站在激動的人群中,感受着周圍洋溢的喜悅和興奮。
如此這般,那種孤單的感覺就會少一些。
大概他生性如此,再加上從小父母的言傳身教,當別的小朋友外出玩耍的時候,他更喜歡坐在書桌前看書;當別的小朋友犯錯撒嬌的時候,他更願意主動承認錯誤;當別的小朋友肆意表達情緒的時候,他更習慣于按耐情緒安靜地站在旁邊。
在別人眼裏,他是優秀的;在父母眼裏,他是令他們滿意的。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沒那麽好。
他想像別的小朋友一樣和父母撒嬌,想帶着叛逆心态徹夜狂歡,甚至想大聲宣洩自己的情緒;然而,這樣的恣意妄為連他自己這關都過不了,更別提他那樣以“嚴正”為家訓的家庭了。
久而久之,這樣的性格慢慢變成了他外面那個清清冷冷的殼。
那個殼随着成長愈發堅硬,保護他的同時,也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直到鄭銘的出現。
起初,他并沒有注意到那個個頭矮矮的低年級學生。根據以往的經驗,這樣的小家夥肯定不會主動靠近看起來冰冰冷冷的自己,就算一時膽大接近,之後也會像之前那些人一樣選擇離開。
然而,這個不起眼的小家夥倒像是拿出了要在他身邊安營紮寨的架勢,每天都守在自己固定出現的地方,執着于把他當一個樹洞,講一些有趣的小故事。
那些故事就像是七彩的碎片,看上去瑣碎又零散,但是聽得時間長了,他慢慢地用這些碎片拼湊出那個小家夥的世界。不同于他自己的,那是一個對于他來說陌生又真實的世界,帶着屬于少年的鮮活色彩。
他對那樣的生活充滿好奇,自然也開始關注這個一直默默待在他身邊的小家夥。
他不介意對方觸碰他的殼,甚至願意讓殼軟化一些。
在那樣的相處中,個個頭矮矮的小家夥也逐漸長大。
雖然對方成長得越發高大、英俊,完全脫離了過去一小只的模樣,但是在他眼裏,鄭銘依然是讓他心裏暖暖的存在。
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喜歡鄭銘呢?其實他也無法給出一個具體而明确的答案。
大概從年少時開始,他的腦海裏就總是不斷地浮現那個人的影子。他當時并不清楚那是什麽樣的感情。直到和鄭銘分別後,直到到了該戀愛的年紀,直到他明白為什麽自己會感到孤單的時候,他才意識到很久以前自己就已經喜歡上鄭銘了。
那個人的身影并沒有因為這麽多年的分別而淡化,反而在他的心裏生根發芽,逐漸清晰深刻起來。
但是,畢竟已經過了十年。十年光陰足夠物是人非。
在向家裏出櫃、決定只身回國後,他其實并不抱太大希望。他就像是在追逐一個年少時幻想的、美好的夢,充滿了虛幻與缥缈。
所以,當那個男人在他回國後入職第一天,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秦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飲下的茶水差點噴出來。
對方的突然出現實在太過意外,那口茶水幾乎要嗆入氣管。他只得低下頭,調整了半天表情。
掙紮間,心髒以前所未有的頻率跳動着,那樣的熱意令他整個人都像是要燃燒起來。
他聽到那個人禮貌地向他問好“秦總您好,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鄭銘變化真的太大了。
印象中那個會在晨讀時穿着校服等待他,在球場上激烈拼殺,在他受傷時安靜守着他,會削兔子蘋果的少年,已經徹底長大了。那個小家夥現在已經變成西裝革履的青年。他簡直快要認不出他了。
那一瞬間,他的心底生出了一些莫名的情緒。在分開十年後,再次見到對方,他居然有了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
分開這麽久之後,自己如此意外地出現在對方面前,他甚至不知道鄭銘的想法,不了解鄭銘現在的生活。他害怕鄭銘知曉自己對他抱有的可怕執念。面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青年甚至讓他有種輕微的恐懼感。
當然,內心波動都隐蔽在那層殼之下,他并不會在人前輕易失态。
等他終于将那口水咽下去,不知怎麽,脫口而出的話竟然變成了:“鄭組長,我們以前見過?”
其實他當時根本還沒來得及看設計部負責人的資料,如果真的不記得,又怎麽會知道鄭銘的姓氏。
結果,對方很生氣似的皺起眉:“秦總貴人多忘事,我們原來是同校,你大概不記得了。”
還沒等他想好是該解釋那句莫名其妙冒出來的話,還是該解釋自己突然出現的原因時,那個人已經開口告辭了。
後來,他也曾想和鄭銘解釋;再後來,發生了那一系列事情之後,他便慢慢地不想開口了。
……
“少爺,有客人前來拜訪。”
思緒被打斷,秦疏轉過身:“是我父親的客人嗎?”
他的父親這兩天剛從醫院回家休養,近期有不少親朋故舊前來探望。
“不是的,對方說是來拜訪您的。”
秦疏這次回美國的消息僅有幾個很好的朋友知曉。還沒等他想到是哪位友人造訪,管家又說道:“那位客人姓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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