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洛抿
他是不光彩。
當初是楚頌連同他說, 請了二嬸去東昌侯府提親,他很少見楚頌連眼中對一件事情的期盼神色,他愣了良久沒有說話, 只笑了笑。
後來在書房練字的時候,他罕見出神, 墨跡染透了紙張都渾然不覺。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 整個人又怔了許久……
他近來總會想起譚雲。
想起早前譚雲失足從樹上摔下來,他路過接住, 其實不算接住, 是譚雲摔下來的時候正好将他撲倒,沒有傷太重, 頭卻磕在一側的石頭上, 後腦勺都磕出了血。
他當時是有些擔心, “譚雲!”
譚雲緩緩轉眸看他,整個人似是都懵懵的, 到眼下,他還記得她當時眸間的氤氲, 怔怔看着他,唇間輕輕顫了顫的模樣, 似是難以置信一般喚了聲,“頌平……”
那日風很暖, 他也有些怔住。
尤其是, 她口中喚得那聲熟悉又親厚的“頌平”……
他其實自幼就同譚雲認識。
東昌侯府是祖母的娘家,東昌侯府同建安侯府慣來走得近。
他同譚雲的年紀相仿,但他喜靜,譚雲好動,小時候便玩不到一處去。能同譚雲能玩到一處去的, 是同樣精力旺盛的楚頌連和葉亭風。
今日的譚雲不似早前的譚雲。
他皺了皺眉頭,第一個反應,是她摔傷了頭。
她也确實摸了摸後腦勺喊疼。
等看到手中血跡時,她整個人似是都不怎麽好,也動彈不了,臉色吓得慘白,一臉可憐兮兮看着他……
他也是才頭一回知曉,譚雲暈血。
暈血,便頭發暈,兩腿發軟。
鬼使神差,是他将她背回去的。
他不想旁人知曉,她應當也是。
所以他也同她說,放心吧,他口風緊。
她沒有吱聲。
等他走出去了許久,他忽然莫名駐足,回頭時,見譚雲站在苑中的栀子樹下,看着一樹栀子花出神……
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安靜了?
他多在朝中随太傅和父親學習朝中之事,其實在府中的時日不多。
他與譚雲之間的交集更不多。
但這一次,他忽然覺得,譚雲仿佛不大一樣了……
他說不出來有多不一樣,因為他早前與她不熟絡。
只是此後,再遇上譚雲,他會不由多掃兩眼,會想起她看着他喚的一聲頌平,還有摸着後腦勺的血跡,吓得不怎麽敢動彈的模樣,再有,他背她回府外時,她全程很安靜,除了一直在看他,他想不出旁的理由……
譚雲摔傷頭的事情,很快在府中傳開。
譚雲是東昌侯和侯夫人唯一的女兒,東昌侯和侯夫人看得比譚源和譚孝還要金貴。他當時想,既在東昌侯府做客,禮數上,他也應當去看看……
他去的時候,楚頌連在。
他并不意外。
楚頌連是二房庶出的兒子,但二房沒有嫡子,楚頌連記在二嬸名下做二房嫡子。
楚頌連再争氣,祖母也不喜歡。
祖母不喜歡二叔房中的洛姨娘,也不喜歡楚頌連和楚洛兄妹二人。楚頌連即便挂着嫡子身份,但在祖母眼中也不受待見,只是祖母不好拂了二房顏面。
二嬸的娘家葉家在兵部任職,在軍中人脈頗廣,因為二嬸的緣故,楚頌連從小同葉家的子弟走動親近,連帶着同旁的軍中子弟走動頻繁,與建安侯府一脈的關系反倒不親近。但東昌侯府是軍侯府,所以楚頌連和葉亭風從小就能同譚雲玩到一處去。
眼下,在房中,見譚雲的頭用紗布包紮着,應當摔得有些重。
他眸間微訝。
一側的婢女小心翼翼說,小姐摔傷了頭,好些事情要反應好些時候……
他意外,他分明記得,她那日親厚地喚了他一聲“頌平”。但轉念,那時候他背着譚雲,譚雲不怎麽說話,應當也是婢女說的,摔傷了頭,要反應好些時候。
楚頌連同她一處說話,他鮮有仔細得聽着,認真看着他們兩人,心中微妙得起了變化。
但因為看得認真,見楚頌連同她在一處說話的時候,譚雲是想專注得聽,只是時不時就眉頭皺起,仿佛因為楚頌連說得跳躍,她正吃力得努力消化吸收着,但楚頌連問起來的時候,她還會禮貌笑笑回應。那幅模樣,楚頌平頭一回覺得好笑……
二嬸有信來,楚頌連半途出去。
他踱步上前,淡聲問起,頭還疼嗎?
譚雲看了看他,恢複了恹恹有些沒有精神,說了句,真疼……
他覺得,她先前同楚頌連說了許久的話,都不如同他這一句來得真實,該恹恹沒有精神就是沒有精神,該頭疼便是疼,不像方才在楚頌連面前,整個人似是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警戒着。
他低眉笑笑。
二嬸的信将楚頌連召回了京中。
他那時卻在東昌侯府呆了一個月。
他既在東昌侯府,便時常會與譚雲遇見。
他想,便能更常遇見……
他遇到過譚雲在苑中煮茶,結果将茶鍋整個煮翻,自己吓一跳的時候,他是想忍住笑,最後還是沒忍住。
他也遇到過她以為周圍沒人,在內湖邊上臨水照影,或淡然,或小心翼翼,或浮誇得做出各種對着湖面笑,皺眉,甚至吐舌頭的表情,他笑不可抑。
他還遇到過譚雲在苑中看書,最後書掉地上了都渾然不覺的場景,他走近時,才見她哪裏是在看書,根本是在專心致志得打着瞌睡,他走近的時候,她吓一跳,口中應激,聽着呢沒睡着,他好笑,看她的熟練程度應當也不是頭一次了,她嬌嗔,怎麽走路都不帶聲的。
他看她,心底莫名發現,他似是越發想同她一處。
在任何時候。
他眸間微滞。
臨離開東昌侯府的時候,他與譚源一處說話,正好遇到侯夫人在同府中下人置氣,應是府中下人不得力,打碎了侯夫人喜歡的古瓷。侯夫人正在氣頭上,他與譚源都不好勸。
譚雲來的時候,溫和朝侯夫人道起,她今日才同賀媽媽說,昨晚做了一個夢,夢到有人贈她歲歲平安幾個字,想來是個吉兆。
侯夫人一愣,忽然就止住不說話了,想來應是應景。
他低眉笑笑,還有顆七竅玲珑心……
離開坊州時,譚源給他踐行。
也沒有旁人在,就他和譚源,譚孝,還有譚雲幾人。
他與譚源說着朝中和軍中的事,譚孝是心思都不在一處,坐一會兒就到處瞄時機離開,譚雲沒怎麽說話,一直看着窗外,緩緩喝着果子酒。
他同譚源說着話,餘光不時看她。
她應當沒怎麽聽他二人說話,同往常一樣,有些恹恹。
後來譚孝借故離開,許久都未折回,譚源怕他又闖禍,出去尋人,就剩了他和譚雲兩人在一處。
許是飲了酒,她臉頰稍許嫣紅。
他莫名開口,果子酒也醉人。
“哦。”她輕聲,然後又悠悠喝了一杯,目光在街上的車水馬龍裏,沒轉眸看他。
他許是也借着酒意,才問了放在往常,一定不會說的一句話,“你同二弟也是話這般少嗎?還是同我?”
問出來,他心中又覺有些失了分寸。
不想,她轉眸看他,眸間沾染了醉意,淡聲道,“你喝的是醋嗎?”
他怔住,以為聽錯。
譚源正揪了譚孝回來,譚孝一臉惱火模樣,但譚源真會揍他,譚孝不敢吭聲。
閣間內,便依舊只有他和譚源說話的聲音。
他心猿意馬,餘光瞥向譚雲時,見她喝有些醉了,他腦海中都是她先前那句話,再無旁的。
……
思緒間,筆下的墨跡已将紙張染透。
楚頌連雖是二嬸名下的挂名嫡子,但都曉二嬸待楚頌連極好,而二嬸背後是葉家,楚頌連同葉家走得近,東昌侯府不會拒絕這門親事……
他又莫名想起她問他的那句“你喝的是醋嗎”,他心中似是打翻了五味雜成。
楚頌連喜歡譚雲,他知曉。
他也知道,譚雲同楚頌連和葉亭風幼時關系便好……
二嬸去東昌侯府提親,侯夫人定然不會拒絕。
譚雲……應當也不會……
但想到她同楚頌連一處,他心中莫名嫉妒,且吃味……
他也知曉這麽做不光彩,但還是求了祖母,他想娶譚雲。
祖母慣來疼他,祖母開口,建安侯府求娶譚雲的人變成了他。
後來他同楚頌連的關系也降到冰點……
他早前同楚頌連的關系就不近,但從此以後,頻生沖突,旁中旁人并不知曉其中的緣故,只知曉是楚頌連同他過不去,祖母和府中自然都是維護他的,去但因為他是建安侯世子,也只因為,他是建安侯世子,他說什麽,做什麽都應當是對的……
楚頌連和祖母的關系也一度鬧得很僵,置氣離家。
那是最初的幾年。
再往後,楚頌連就很少在家中了,不見面,也不再同他沖突,只是偶爾見面,亦如同陌生人。
葉家同各處駐軍關系都很好,他是聽說楚頌連從幾年前開始就同葉亭風一道,在各處駐軍中呆過,從軍中最底層的士兵做起,一直做到軍中不小官階過。憑葉家在軍中的關系,他其實不用如此,但是楚頌連從小就不服輸,也比旁人都有主見和韌性……
楚頌連同他走上了全然不同的兩條路。
他一直以為,許是很久楚頌連才會在朝中嶄露頭角,卻沒想到因為楚洛的緣故,楚頌連做到了禁軍左前衛副使。
但陛下心思慣來通透,要用楚頌連,一定查過楚頌連。
若楚頌連是個扶不上牆的,陛下不會将他送到這個位置。
這些年,楚頌連在軍中應當得了不少贊許。
他是沒想過,不過朝夕之間,長房被削了爵位,他從建安侯世子變回了一介白衣……
他輕捏眉心。
***
“爹?”楚頌連喚到第三聲上,楚逢臨才回過神來。
“爹精神不是很好?”楚頌連問。
楚逢臨才掩了眸間情緒,淡聲道,“這幾日楚家出事,有些失眠,精神不大好,休息幾日就好……”
楚頌連微微斂目,沒有再接話。
他明顯見父親臉色煞白。
不是口中所謂的精神不好,就是煞白。
父親沒說實話。
父親很少操心建安侯府的事,有建安侯在,二房和三房慣來都是陪襯。三叔會心生不甘,絞盡腦汁想在京中混出些名堂來,所以才會有往寧王送歌姬這樣的事情出來。
但爹不同。
自他記事起,爹的性子就很寡淡。
在家中讀書也好,行醫也好,做的都是自己喜歡的事,很少過問過府中的事。
祖母早前就說爹不務正業,尤其不喜歡爹看醫書。
但爹本就是風輕雲淡的性子,祖母說祖母的,他做他的。
後來爹納了娘入門,娘會同爹一道探讨醫書上的事,在他印象中,爹同娘在一處的時候,神色似是都是清揚的,也多歡聲笑語。
他那時尚年幼,後來才知道,在祖母眼中,爹本就在歧途裏,娘将爹越帶越深。
祖母不喜歡娘最根本的原因就在這裏。
後來娘親在生楚洛的時候險些沒挺過去,後來不到三四年就過世。
娘親過世後,爹終日守着他和楚洛,不做旁的事情。
祖母當時是對侯夫人說,為個妾氏弄成這幅模樣,對個妾氏的孩子照看得這麽緊。
所以祖母自幼時起就不喜歡楚洛。
祖母跟前,楚洛和旁的孩子都不同,沒少挨過祖母身邊老媽媽的板子。
打得看起來不重,其實卻疼那種。
爹精通醫術,怎麽會看不明白?
爹心疼楚洛,也找過祖母理論,但爹一理論,祖母往往變本加厲,覺得爹的心思都在楚洛身上,而爹越忤逆祖母,越讓祖母下不來臺,祖母便将氣都撒在楚洛身上。
鬧得最厲害的一次,爹說要分家,祖母都愣住。
當時那件事情在家中鬧得很大。
他當時都以為收不了場,二房會分家。
但後來不知道什麽緣故,分家的事在爹這裏忽得不了了之。
爹就似生了什麽顧忌一般,沒有再提楚洛的事,又似是與祖母妥協,答應祖母納妾,也沒再提過分家的事,楚洛的事情上,爹不像早前一樣處處護着楚洛,但祖母也沒讓人再打楚洛手板子或罰跪,只是,整個府中都知曉祖母不喜歡楚洛,陽奉陰違……
後來母親回了府中。
他挂到母親名下做嫡子,旁人也會因為他的緣故對楚洛稍好些。
但爹,似是從那次鬧過分家之後,便很少再府中做過聲。
他知曉爹是關心楚洛的。
他也有一次同爹提過楚洛的婚事,但爹一直是說,楚洛的婚事先不急……
後來源湖遇事,家中都以為楚洛沒了,爹在苑中獨自坐了兩日,一句話沒說。
後來他才聽母親說起,爹其實在祖母跟前推了楚洛不少婚事,否則,楚洛的婚事也不會一直拖到眼下也沒有動靜。
他其實有些猜不透父親的心思。
再後來,寧王之亂,他才知曉陛下同楚洛的關系……
原來陛下是一直護着楚洛的。
而後陛下召楚洛入宮侍寝,責令楚家分家,休沐三日後,早朝上流放了三叔一房,削了長房的爵位,唯獨二房獨善其身,他接任禁軍左前衛副使一職,陛下又封了楚洛做成明殿秉筆侍書,其實未同之後的中宮……
母親雖不說,卻是心中出了口氣的。
但是父親自當日陛下帶了楚洛入宮起,每日在家中多是這幅模樣……
楚洛如今有陛下護着,父親應當安心才是。
他說不出哪裏不對……
當下,楚逢臨輕聲朝他道,“去看看你祖母,讓人備好了藥材,是早前搜的山參。”
楚頌連應好。
看着楚頌連離開背影,楚逢臨忽覺白駒過隙,連哥兒都長這麽大了,他依瞎記得他和楚洛剛出生的樣子……
再一分神,楚逢臨想起很早之前遇到洛抿的時候。她懷中藏着一個嬰兒,她慌張驚恐得護着懷中的嬰兒,似是怕有什麽閃失,她想要帶懷中嬰兒離京,他認得她,他早前見過她,應當是個醫女,他送的她出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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