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謀害
楚逢臨扶額, 早前的記憶在腦海中蜂擁而至。
他當時幫忙掩護洛抿出了城。
洛抿道謝。
但他見洛抿臉上的驚慌模樣,知曉她應是還瞞了旁的事情,且是不小的事情……
他早前認識她的時候是在京中的街道上, 有人突然倒地,周圍沒有大夫, 他上前救治, 但倒地人的症狀他拿捏不住,當時沒有旁的大夫在, 洛抿擠到了人群中, 熟練檢查倒地之人的關鍵之處,不止望聞問切, 還趴在對方胸口聽聲。
周遭嘩然, 他也愣住, 卻見她皺着眉頭,口中隐約說起類似大咯血的字樣……
他看過的醫書不少, 不曾聽聞過大咯血。
“來幫忙。”她應當以為他是家眷。
他微楞。
不知為何,只覺她眸間似是帶着篤定和确認, 應是對症狀了然于心,所以聲音裏也似帶了不容置喙。
他想也沒想, 同她一道尋了處安靜的地方,只是更不曾想, 她上來就在對方心口上動刀……
他吓住。
但她一面動刀, 一面似安撫一般,同他說不嚴重,是血塊堵住了。
他滿臉詫異,本來是想攔她的,但見她臉上的專注神情, 竟莫名覺得她的話可信。
最後,人救了回來。
她累得滿頭汗。
他在旁邊打她下手,亦累得滿頭汗。
兩人相識笑笑。
她也才知道他不是病人的家屬,也是個大夫。
他嘆道,從未見過在人心口上動刀的。
洛抿笑,那是你孤陋寡聞。
他亦笑。
他對她印象深刻,但只知道她是京中的醫女。
除了宮中,京中不少大的醫館和大戶人家都會聘請醫女,專門給女眷整治。但醫女能處理的,大都是些日常的小病雜症,旁的病症拿捏還需靠大夫,所以醫女的地位很低。
大凡家中環境好些的人家,都不會讓女兒去做醫女。
多是為了生計和糊口。
但對醫女的要求卻高,細致,耐性,還要懂醫理,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培養一個醫女需要時間,尤其是一個熟手。
楚逢臨想,他眼前的這個醫女,醫術只怕是比京中不少大夫,甚至是宮中的太醫都要好。
看着洛抿遠去背影,他笑笑。
她方才熟練診治的神色,還有後來的專注,都讓人覺得可靠信賴。
這麽年輕,便有這樣的底氣,不知師從哪家杏林?
大咯血……
他皺了皺眉頭,他是應當回去多翻翻醫書了。
他嘴角莫名勾了勾。
那是早幾月的事情。
後來再在城門附近遇到她,見她抱着懷中的孩子,一臉緊張模樣,似是想要出城,又怕旁的盤查的人,他才會楚眠幫她出城。
出于信賴。
出城之後,她朝他道謝,似是劫後餘生一般。
他才見她應當是緊張得額頭都是涔涔冷汗。
她早前在人胸口動刀子的時候,都未曾這般過,足見危險。
他心底其實好奇,她一個醫女,抱着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要去何處?
她沒說,他也不好問起。
但醫者父母心,他知曉她一定不是惡人,沒有惡人會像早前那樣冒着傷人下獄的風險,拼了命去救一個陌生人。
所以他願意幫她。
看她懷中抱着嬰兒,急急忙忙道謝後離開,他其實并不知道日後還能不能見到她……
但直覺告訴他,她這一路恐怕危險。
莫名得,他生出他應當幫忙幫到底的念頭,但他同她并不算熟絡。
她也未必會願意。
敲身邊的小厮問他,可要回城了,他愣了愣,繼而點頭。
但撩起簾栊,正欲回馬車的時候,身後的人突然折回,喉間輕咽,聲音顫顫道,“那個……能不能請你幫忙?”
她的直覺亦準。
她覺得他應當是個好人。
他果真問,“去哪裏?”
她眸間微舒,說了聲,“萬州。”
萬州?
他微微攏眉。
萬州離京中有大半月路程,她早前沒遇到他……她是想自己一個人帶着這麽小的孩子去萬州嗎?
他似是難以置信,她哪來的勇氣?
他從前去各處行醫的時候便時常出遠門,母親雖然不願意,但他有他自己的堅持,母親攔不住,後來索性也不攔他了。所以他忽然要去到何處,府中都不會意外。
他讓人捎話回家中,說他要外出行醫一趟,往返要兩月左右時間,又叮囑小厮守口如瓶。
她感激看他,“多謝。”
去萬州的馬車上,他見她一直抱着懷中的嬰兒,餓了,會尋些清淡的粥和羊奶給他喝……
他也是那時知曉的,她叫洛抿。
洛是洛河的洛,抿是輕抿的抿。
他薄唇輕抿,“我姓楚,叫楚逢臨,出門在外,你可以喚我一聲嘉言。”
“嘉言懿行?”她好奇。
他愣了愣,“這個解字倒是好……”
京中去萬州路遠,但因為他手中有建安侯府的腰牌,一路其實都很順利,也少了不少沿路的排查與波折,又有侍衛跟着,她和懷中的嬰兒都沒遭多少罪……
他問起孩子叫什麽,總不能一直連個名字都沒有。
洛抿愣了愣,眼眸忽然便濕了,“齊光。”
齊光?
他先是以為孩子的名字叫齊光,但很快反應過來,洛抿同他說起的,應當不是孩子的名字,而是小字。
能叫這樣小字的,恐怕是京中某個高門郄的世家子弟。
因為家中生亂,所以要送至京外避難。
他心底澄澈,只是又拿捏不清,什麽樣的情況才會讓一個高門郄的世家,托付一個醫女送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子弟出城?
他是大夫,也一眼能看出,她懷中的嬰兒才剛出生,許是就是這幾天的事……
若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論,誰會托付醫女?
說明,是孩子剛出生時,母親出了意外……可那時候身邊可以信賴和托付的人,只有洛抿一個醫女……
他心中微颚,忽得想到了“托孤”兩個字。
他想,能讓她送走孩子的人,一定很信賴她。
但更讓他詫異的是,這樣的事情一定危險叢生!她這麽一個小小的醫女怎麽敢接?!
還是去萬州這樣路遠的地方……
結果她不僅應了,還真的照做了。
眼下就在去往萬州的馬車上,她似是根本沒想過旁的退路,一心只有将孩子送去萬州這個念頭……
他轉眸看她,忽然覺得,她許是比他想象中的還要不同。
……
這一路,他一直沒有問起過齊光的來歷。
在臨近萬州城時,她似是如釋重負,也才朝他道起,“她娘親被人設計,動了胎氣,拼了命才将他生下來,托我偷偷将他帶出來,送到萬州娘家去。家中旁人會取他性命,她娘一死,根本沒人護得住她。他娘親生下他後,只來得及看他一眼便要送走。她身邊能信任的人只有幾個,可他們一離府就會被發現,她只能将齊光托付給我,讓我務必帶齊光離開。若是留在府中,一定沒有生路,去到萬州,才能活命。她當時才生完孩子,同我下跪,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說小齊光日後做牛做馬都會報答我的救命之恩……”
她已泣不成聲。
他伸手,擦了擦她眼角,溫和道,“不說了……”
她也哽咽,說不出話來。
他見她還在哽咽打抖,他又想到京中時,她在旁人心口上動刀子都未曾猶疑過,應是從府中出來的一路都不太平。她一個醫女若是一個人帶着孩子,肯定出不了府,應是還有旁的心腹在,但到最後只剩了她一人,所以她才會又驚又怕……
見她還打着顫,他溫聲寬慰,“齊光的娘親一定是個很好的人,你才願意幫她……”
洛抿颔首,“她是我到這裏後,遇到的最好的一個人,她幫過我。”
他淡聲,“你也很好,明知這麽危險,還願意幫她。”
他又忽然問起,“你不怕嗎?”
他知曉她能一路逃到城門口已經不易,但當時城門口已經陸續開始戒嚴,她若是沒有遇到他,許是連城門口的盤查都不容易出去。
郊外的星星有些低,她抱着懷中的小齊光,輕聲又篤定,“怕……”
許是真的要到萬州了,她又嘆道,“沒想到,來這裏之後,經歷的都是這樣的事情。”
“你不是長風人?”他意外。
她只是看着他,沒有應聲。
“蒼月?”
“南順?”
“燕韓?”
“西秦還是東陵?”他逐一問她,她都搖頭。
他最後都不信,“總不會是巴爾,羌亞吧?”
她輕聲道,“都不是……”
他微訝,普天之下,他竟還有不知道的地方?
不過也是,一個人知道的越多,越知道,他不知道的東西越多……
他仰首靠在馬車上,輕聲問她,“你知道齊光的娘親,為什麽會求你幫忙?”
她轉眸看他。
他輕嘆道,“你身上有讓人信賴的東西,和旁人身上不一樣的東西,我也說不好……”
她微怔。
他又低頭笑笑,沉聲道,“日後這種事情別再做了,京中的渾水,一旦跳了,就再也洗不幹淨……”
他眸間淡淡。
後來從萬州回京,洛抿同他一處。
他同她一處,過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他同她有了連哥兒,還有了腹中的楚洛。
只是他同她都沒想到,她在生洛姐兒的時候,胎位不正,整個人在鬼門關走了一回,雖然後來大人孩子都平安,但她後來一直病着,身體也一直不好。
她時常感嘆的一句話,便是真想看楚洛長大。
他知道她應當等不到這一日……
他也見到她時常給楚洛梳頭時說話,教楚洛許多東西。
他知道她舍不得頌連和楚洛。
但楚洛四歲的時候,她還是過世了。
洛抿過世時,他幾個日夜沒有合眼,一切仿佛忽然回到從前時候,除了守着頌連和楚洛,他仿佛找不到旁的出口……
母親心中有氣,苛責楚洛,看着楚洛被打得生疼,卻不顯露的手,他忽得惱意。
分家!
早前洛抿在的時候,他同母親亦鬧過,只是一切尚需顧忌着。到洛抿過世,他不想再看一雙兒女在建安侯府受氣。
當時母親也确實吓住,一口一個他瘋了。
他是瘋了。
他許久之前就當從家中離開,而不是等到洛抿死的時候。
分家的事情越鬧越大,京中旁的世家亦有聽話,也在打聽。
他與時任大理寺少卿張世傑交好。
當日與張世傑一道外出喝酒,正想同他說起分家之事,張世傑卻焦頭爛額道,“出事了!”
他不知出了什麽事,讓張世傑這幅模樣。
張世傑嘆道,“陛下尋回四皇子了,不僅尋回,還讓人徹查當年四皇子生母在宮中遇害一事,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還怎麽查得清楚。案子還在審,有當年的人召了,說是王家所為,說淑妃是讓宮中一個姓洛的醫女毒死的……”
他僵住,整個人臉色煞白。
腦海中的蛛絲馬跡通通混在一處,透着滲人的窒息。
他佯裝淡聲,“在哪兒尋回的?這麽多年了?”
張世傑再次嘆道,“可不是嗎?在萬州尋到的,都十二年了,四皇子都十二歲了,若不是因為身邊有皇家信物,又同陛下生的一模一樣,怕是都尋不回來了。”
聽到萬州兩個字,他整個人其實都顫了顫。
再到十二年這個數字,他知曉,世上沒有這麽巧合的事。
他當年同洛抿送去萬州的孩子,就是四皇子……
他自然不信是洛抿害的淑妃。
若是洛抿害的淑妃,就不會冒死送齊光離京……
但洛抿已經過世,當年的事死無對證。
眼下大理寺都已介入,也認定了是姓洛的醫女毒害了淑妃,百口莫辯。
他更怕的,是楚頌連和楚洛受牽連。
張世傑吐槽完,才看向他,“對了,你呢?聽說你在鬧分家?可是同老夫人置氣了?”
他當時心猿意馬,張世傑問,他腦海中都是張世傑早前說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應道,“嗯。”
張世傑笑,“現在京中都在說你們建安侯府要分家的事,你眼下啊,可是這京中的焦點!京中都在議論你的事,都知曉你是個好脾氣,定是被你們家那位老夫人給逼的。話說回來,分家也好,反正建安侯府家大業大,你單獨出來倒是好事,不必在建安侯府受氣了。”
張世傑自然不知曉,他眼下聽到京中都在議論他的事情時候,背心忽得都涼透。
尤其是在張世傑說起了陛下忽然讓徹查淑妃一事之後。
他嘴唇都是灰白的,張世傑卻似想到什麽一般,忽得笑道,“喂,我怎麽記得你早前說過,洛抿是個醫女,當不會這麽巧合,她也姓洛,也在京中……”
他神色微斂,“說笑吧你,洛抿不是京中人,是我在外行醫的時候遇見的。”
張世傑唏噓,“那還好,眼下,你不知道陛下逼得多緊,似是就要把這人給揪出來不可,洛抿的事,你能捂好就捂好,不顯山漏水最好,若是被盯上,解釋起來也麻煩,更何況還有一堆兒女在。”
他面色蒼白,應了聲好。
但見過張世傑,他忽然意識到,此時鬧分家,會是整個京中的目光所在,而旁人細究再三,一定會牽涉出洛抿的事。他會在最不合适的時候,将頌連和楚洛推上風口浪尖……
只有繼續待在楚家,頌連和楚洛才是安穩的。
……
一晃,□□年時間過去,他是想将楚洛的婚事推到最後,到最後,才有理由找個越普通越好的人家嫁了,最好遠離京中和朝堂。
但他卻沒想到,這個人偏偏是文帝。
楚逢臨面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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