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疼也沒關系

鑽進睡袋時,衣服裏的手機振動了一下,宋野枝沒管,整整齊齊躺下了,又振一下。宋野枝騰出手,把手機掏出來看,是兩條短信。

易青巍弓腰進來帳篷裏,看宋野枝已經躺好了,問:“冷嗎?”

宋野枝搖頭:“不冷。”

他視線重新移到手機屏幕。

“以後多和媽媽聯系,好嗎。”

宋野枝翻了個身,面露疑惑,再點開上一條。

“我和你爸爸三月份辦了離婚。”

——為什麽要分作兩條發呢?宋野枝想。

——這還是他來北京後,金玟第一次主動找他說話。宋野枝又想。

——他被判給宋俊了吧。

——又或許他們法院都沒上,大家心平氣和坐下來協議,房子歸誰,股份歸誰,宋野枝歸誰,一拍兩散。

屏幕滅了,宋野枝按亮。又滅,再按亮。那行字被讀爛了,讀到他不認識“媽媽”兩個字。

易青巍又問:“冷?”

宋野枝勾選兩條信息,摁“删除”的按鍵。

「您确認要删除?」

宋野枝這時覺出些冷來,說:“現在有點。”

“手一直發抖。”易青巍動了動,說,“過來,和我一個睡袋。”

宋野枝把手機丢在一邊,爬過去和易青巍擠到一起。

“小叔,你今天有沒有噴香水。”

易青巍說:“噴了也被烤肉味兒熏得差不多了。”

宋野枝求證,右手向上攀,像藤蔓在生長,輕輕勾住易青巍的脖頸,仰着臉,就這樣湊了上去。

易青巍搭在宋野枝肩膀上的手倏地收緊,卻沒退沒讓,頸側忽冷忽熱,是宋野枝的氣息。只是緊張一瞬間,易青巍的手勁松下來,但頸側連至後腦的酥麻勁兒卻消不了。

他捏宋野枝的後頸:“跟個小變态似的,聞什麽呢?”

“你很喜歡這個香嗎?噴的總是它。”

“好聞啊,你不也喜歡嗎?”易青巍把他圈在胸前,緊緊摟着,警告道,“下次別突擊我脖子這塊兒,差點兒揍你。”

人的五感,嗅覺的記憶最長久。但宋野枝怕出纰漏,他要找到這種香,買下來,送給易青巍。

投其所好,也是他的心意。

宋野枝又伸手指在他頸側撓了撓,輕柔的,不含調皮的意味,只像是閑來無事的作弄,他說:“那得習慣啊,脖子成軟肋可怎麽行?”

“誰沒事兒嗅我脖子?”

“我?”

“也就你。”

一旦得到溫暖,就恢複知覺,痛意絲絲柔柔,漫無邊際湧出來。

——他們早就離婚了,金玟只是今天想起宋野枝來,告知一聲。比宋俊好,宋俊到現在還沒想起來呢。

孫秀和他的孩子剛足月不久,第一次當父親沒合格,就抹去,用新的一次來上心。

分開好,大家就可以各自去尋找各自的快樂。

宋野枝還是忍不住,說白天喝了太多可樂,想尿尿。

“別走遠,樹林邊兒上就行了。”易青巍擡身看了一眼,“穿上外套再出去。”

“不用,馬上就回來。”

“三分鐘不回來就揍你。”

“五分鐘。”宋野枝和他讨價還價。

柴火沒滅,能燃一晚上,火光下,白天做的标志牌很顯眼。兩根一米多的木棍支着一塊兒邊角不齊的泡沫板兒,板上用稀黃泥寫了幾個大字:

“此處大坑,請勿靠近。”

還在其中一根棍上系了紅布,迎風看,跟迷你版紅旗一樣。

宋野枝立在木棍旁邊,沒解褲腰帶,只對着樹林做深呼吸。一個接一個,深呼吸越做越短,越做越急,呼出最後一口氣,眼淚也跟着落下來。

流在臉面上,被風一吹,就失去熱意。一旦逃出眼眶,凍上,滑落的速度就平緩了。

宋野枝從來不用手指和手背擦眼淚,越擦越髒。他用袖子,按在眼眶上,把将落不落的也吸幹淨。咳兩聲清好了嗓子,沒有異樣,他提腳離開。

好巧不巧,第一腳就踩在被水稀釋的那一灘黃泥上,一滑,右腳失了力,宋野枝整個人往前撲,順着坡滾進了樹林裏。

他當時就說,讓趙歡與少往那摻點兒水。

易青巍找到人,已經是半小時以後的事兒了。

五分鐘就是五分鐘,五分鐘過後不見人進來,易青巍便喊了幾聲,沒聽見回應,才起身來看是怎麽一回事兒。

樹林邊兒上走了一圈,在坑旁邊看到了那一長溜反光的泥。

易青巍立刻回帳篷拿上宋野枝的羽絨服,彎腰那一瞬間,鋪開的羽絨服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一條新留言。

邊走邊解鎖,呈上來的不是新信息,而是——“您确定要删除嗎?”

一片黑暗中,宋野枝滿身泥濘不堪。額頭處一陣熱一陣涼,伸手去碰,沾得一指黏濕,兩指一撚,立即幹了,随後飄來淡淡的血腥味。他又嫌又怕,手往泥地上抹擦幾下後,嘗試站起來,右腳應該是崴傷了,着不了一點兒力。

抱着樹幹暈乎了片刻,他咬咬牙,手腳并用向上爬。

今天晚上有月亮,光卻被棵棵參天的樹接住了,漏不下來一分半點。不知爬了多長的路,突然被頭頂的強光晃了眼睛,那一刻,宋野枝徹底懈了力,才覺精疲力竭,安心地仰躺下來,大喊:

“小叔——!”

人被羽絨服裹着,緊緊抱在懷裏,易青巍揀他頭發上的葉和泥。

“冷不冷?”

“現在不冷。”

“怕不怕?”

“現在不怕。”

這兩個回答燙着了易青巍的心窩,他低嘆一句:“這麽乖啊。”

右臂從宋野枝的雙膝下繞過,把人攔腰撈抱起來。宋野枝又圈上了他的頸,頭又貼在他胸前。

“怕也沒關系。”易青巍說,“小叔帶你回去。”

走到帳篷前,柴火沒滅,能燃一晚上。

夜會結束的,黑暗是有盡頭的。

宋野枝想,親人也是講究緣分的,幸好宋俊和金玟及時醒悟,不再虛有其表互相捆綁,總算放他一馬。

周也善拿着書走過來,把宋野枝的同桌洪景元趕走了,他慢慢坐下來。

“你腳怎麽了?”

宋野枝在做老師課堂上留的題,眼也沒擡地答:“爬山摔了。”

周也善湊近看,撫上他額角正結痂的傷,問:“怎麽摔的,都破相了。”

其實左手傷的最重,往下滾的時候,他第一反應是用手護着頭,接着就是以左手護着右手。所以現在右手還能寫字,左手只能垂着,擡起來都費勁兒。

“從坡上滾下去,滾着滾着被一棵樹截住了。”宋野枝側了側頭,“別摸了,別影響人家結痂。”

周也善樂了:“你還挺替人着想。”

上課鈴響了,周也善沒走,宋野枝看了他一眼。

周也善:“怎麽了,我課本兒都帶來了。洪景元坐我座位不行啊?”

宋野枝笑了笑:“行啊,洪景元都沒意見。”

周也善奇怪:“你笑什麽?”

宋野枝聽了個八卦,趁黃菊還沒進教室,他簡略概括:“我替洪景元高興。他喜歡李欣芮,但李欣芮喜歡你,現在你過來,讓洪景元和李欣芮坐一起,成全了他。”

周也善伸長了腿,往後仰,背全靠在椅子上,說:“那你也替我高興高興,我不僅成全他,也成全我自己。”

宋野枝問:“你有這麽讨厭李欣芮嗎?”

周也善:“我不讨厭她。洪景元喜歡李欣芮,我喜歡你。以後我都坐這兒,行不行?”

這時黃菊進來了,教室裏瞬間鴉雀無聲。

宋野枝右手掩嘴,輕聲回完最後一句話:“你坐這兒行,但把兩種不一樣的喜歡排一起不行。”

話音鑽進周也善的耳朵裏,熱氣鑽進周也善的皮膚裏,他看着宋野枝白皙的側臉,沒再搭腔。

黃菊火眼金睛,一眼發現位置的變動。但沒挑宋野枝的茬,反而叫道:“周也善。”

“到。”

“你該坐在哪兒?”

周也善嬉皮笑臉的,說:“老師,宋野枝受傷了,我坐過來照顧他。”

“還挺樂于助人,洪景元呢?照顧不了?”

周也善轉頭看了看滿臉通紅的洪景元,說:“他……他得問課代表題目,英語太差了也沒法兒。”

黃菊嘆了口氣,警告地看周也善一眼,開始上課。

每天洗澡的習慣改了,倒養了個午休的習慣。

宋野枝做了個夢,夢到自己站在河邊,河水慢慢漲上來,水面上有柳葉,向自己漂過來,在腳邊劃來劃去。水漫過腳踝時,宋野枝醒了,迷迷糊糊睜眼,看到易青巍坐在床尾,替自己擦藥。

易青巍是宋野枝見過,擦藥時下手最輕的醫生。

宋野枝身上有不少擦傷和淤青,給扭傷的腳上完藥,小腿和膝蓋也擦了些,然後是腰腹。易青巍輕輕掀開被子,再掀開薄衣,棉簽剛沾到皮膚,眼下的腰狠狠縮了一下。

易青巍以為是疼的,手下動作更輕。

最後想看看他額角的傷恢複怎麽樣,會不會留疤,一擡眼就見宋野枝睜着眼,眼神裏鎖着不濃不淡的睡意,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

“什麽時候醒的?”

宋野枝想起點什麽,朦胧睡眼清明起來,說:“下次別突擊我腰這塊兒,差點兒揍你。”

易青巍看着他的腰,點頭,眼神平靜,語氣頗有威脅的意味:“等你傷好了的。”

他從不寫日記,過去的日子過去了,他從不回頭看——無事可紀念,回頭沒有意義。

負了一身傷,躺在床上,右腳和左手鑽心的疼,膝蓋和腰上螞蟻爬似的癢。這份疼和這份癢是十幾年來,宋野枝頭一次在皮肉上遭的罪,要不了命,但壓垮他對待逝去的時間的莫名其妙的冷硬。

那天晚上,宋野枝翻出學校獎的筆記本,簡明扼要,寫上了日記。

“宋俊和金玟離婚。”

“不慎摔下山坡,一身傷。”

“小叔……”

筆尖兒停下幾秒,把“小叔”劃掉。小叔有很多,易青巍只一個。再頓幾秒,索性把那頁紙撕了,重新寫。

“他們離婚。”

“摔下山坡。”

“易青巍,于1996年4月4日,12個小時之內詢問我四遍‘冷不冷’。樹救我一命,他也救我一命。夜深,天黑,風寒,樹林裏有很多怪異聲響,我确實不怕,疼是真疼——但是,疼也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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