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買琴
隔天去學校,下午上課前,座位上豎着一副拐杖,宋野枝看向教室後排的周也善。周也善一臉笑眯眯,說請笑納。
宋野枝拿起來,目瞪口呆:“謝謝啊,真及時,再晚幾天送,我都好了。”
周也善:“哪能啊,傷筋動骨一百天。也好,不然我都不知道過節了給你送點兒啥禮物。”
趙歡與聽見這話,相隔倆過道,都千裏迢迢來送他一腳。
這節是班會課,班主任還沒進教室門,就目睹趙歡與毆打周也善。
黃菊先入為主了,也不知道寒假裏雙方家長有沒有給孩子做通思想工作,現在血腥暴力的場面她看着都像打情罵俏。
“都坐好了,上課鈴當擺設嗎?”
“下個月五四青年節,學校有晚會,我希望我們班上的同學都踴躍報名,有才藝的呢,別藏着掖着,得積極表現自己。”
周也善象征性地舉了一下手,發言:“老師,可以給大家表演倒立嗎?”
黃菊:“這個項目可以留到下下個月的六一,看有沒有機會。”
宋野枝再次感嘆,黃老師真的很能忍啊。
周也善閑不住,問宋野枝會不會彈吉他。
宋野枝搖頭。
周也善:“那你會什麽?”
“小提琴。”
周也善:“有多會?學了多久?”
黃菊拿着筆寫了幾個名字,掃視一圈,問:“還有同學嗎?”
宋野枝:“六歲……十年了。”
周也善雙手一拍,叫了一聲好,再次象征性舉手:“老師,宋野枝說他要報小提琴呢!”
話音剛落,趙歡與帶頭鼓掌。
這一唱一和的,又成功吸引了黃菊的注意力。
翠鳳凰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灰白色的眼皮垂下來又拉上去,時不時用尖喙轉頭去啄自己的羽翅。它是很愛叫的,宋英軍就看中它音色亮,唱起來熱鬧,但它面對宋野枝,從來不叫。
現時就是這樣。
宋野枝又把鳥籠門打開了,它伸頭試探了一會兒,才知道踱步走出籠子。出來後只顧着低頭啄地,發出“嗒嗒”的聲音。
宋野枝:“傻鳥。”
陶國生路過院子看見了,說:“怎麽把鳥弄出來了?飛了我看你怎麽交待。”
宋野枝“嘁”了一聲,說:“要是知道飛走,當初就不用害我面壁了。”他轉了轉頭,仰面告狀,“陶叔你不知道吧,你沒來的時候,我爺爺罰我在一月的天兒裏站了半小時。”
陶國生:“哦,那還是北風救了你,往常都是兩個鐘頭起底。”
宋英軍聞聲從裏屋出來,撿起橫躺在地上的拐杖,說:“腳好利索了?又給我開籠子。你小叔讓你接電話。”
宋野枝慢慢悠悠站起來,往房間走,邊走邊說:“我看這翠鳳凰就當小雞散養吧,飛也不飛,往院兒裏放還挺好看的。”
宋英軍納悶兒了:“誰準你起的這名兒啊,翠鳳凰?難聽死了。”
宋野枝:“哪只鳥不想當鳳凰啊?我替它實現理想。”
易青巍輕咳了一聲,現代科技處理過的聲音像裹了一層薄塑料,從聽筒裏傳過來,等有心人細細剔除那一點兒失真性。
“什麽理想?”
“沒什麽,小叔,找我什麽事啊?”
“趙歡與說,晚會表演你報了小提琴。”
“那是周也善起哄,不算數的。”宋野枝說,“我正想着明天找黃老師把名字劃掉。”
展現自我是一門苦差事,惹人注目,也惹人非議。他并不熱衷于抛頭露面大出風頭的事,自然沒有去忍受別人指手畫腳的必要。
“我琴店都給你聯系好了。”
即使不演出,也要去買琴的。
“4號那天我也剛好有空,可以去看現場。”
既然買了琴,上臺演出,也不是一定不願意。
易青巍:“再考慮一下?”
座機的電話線繞啊繞,被打了個結,再也繞不動。
宋野枝松手,問:“那你有沒有空陪我去買琴?”
幾天後,宋野枝和周也善順着紙上的地址千辛萬苦找到琴行時,證明易青巍是沒空的。
琴行不大,有零星幾個學生樣的人在挑吉他,其中一個店員在給他們介紹。宋野枝和周也善走過去,跟着聽了一會兒。
店小,但賣的都是好貨,價格自然很高,那幾個學生一直猶豫不決。看他們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宋野枝和周也善先去小提琴那塊區域看了幾眼。
不一會兒便有人來問:“您好,請問是需要挑小提琴嗎?”
宋野枝:“您好,我确實需要買小提琴。請問,王行赫先生在嗎?”
“先生?”那小姑娘想了想自己老板平時那吊兒郎當的樣兒,不太擔得起“先生”的文雅,“老板今天剛好來了店裏,說要等人,現在在那個房間。”
不等話音落,房間裏的人掀簾而出,木質的圓珠子受了力,在空中搖搖晃晃,撞在一起,嘩啦一片響,好不清脆,也算琴行裏一種樂器了。
“你找我?”
王行赫發型普通,但宋野枝莫名覺得他是按照窦唯的樣子剪的,又可能他自己也覺得普通,所以染成了栗色。好在他白,瘦,不矮,勉強駕馭住了不普通的發色。
“你好,我小叔讓我來‘行立琴行’找王行赫。”
“我就王行赫,你小叔是哪位?”
“易青巍。”
王行赫睜圓了眼睛,愣了幾秒,笑出來。一笑,不好相與的氣質消失個盡兒,學生氣全顯露出來:“易青巍說的是你啊?”
“我叫宋野枝。”宋野枝拉了拉周也善,“他叫周也善,我同學。”
“我是易青巍高中同學,他什麽時候多了個侄子?”王行赫招了招手,那小姑娘就去倒水了,“不同姓?”
宋野枝:“不是親的。”
也不是表的。
“腳怎麽了?”王行赫指了指他的拐杖。
“前不久摔的。”
王行赫給他倆遞上水,說:“行,你先看看,喜歡哪把,我去給你叔回個電話,他讓你來了給他信兒。”
“好。”
人走了,周也善小口嘬着熱水,站在宋野枝旁邊一起看琴,說:“這人全程忍不住地笑,也不知道在笑什麽。”
易青巍剛跟着老師查完病房,坐下來得空喝杯水,王行赫的電話就過來了。
“喂?他到你那兒了?”
“易青巍,你他媽……”王行赫卡殼了。
易青巍:“我他媽怎麽了?”
“一口一句家裏小朋友,說人要挑琴,說讓我必須去店裏親自給人拿最好的。家裏小朋友,我他媽以為是你女朋友,結果是你小侄子?”
易青巍:“看到了,不是小朋友嗎?誰家女朋友叫小朋友,王行赫你是不有病吧。”
“見你這樣千叮咛萬囑咐的我還以為有情況。”王行赫哈哈地笑,“也是哦,女朋友就沒見你這麽上心了。”
易青巍懶得聽他掰扯:“人到了就行,滾去伺候好。”
王行赫這次走出來,掀簾的動作幅度都小了些。
“怎麽樣,有沒有喜歡的?”
宋野枝正彎腰摸琴弦,轉頭看他:“這兒……只有工廠琴嗎?我想……有沒有手工的?”
還真是個識貨的。
王行赫讓他們跟着自己進房間:“你叔前幾天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去給你找了一把。城裏數一數二的制琴師,一年就出那麽一兩把琴。”
他打開琴盒:“怎麽樣?”
宋野枝端詳了半天,周也善問他如何,他說,很好,比他原先那把都要好。
他輕輕合上琴盒,問:“這把琴多少錢?”
宋野枝是向宋英軍要了卡來的,誰知王行赫擺擺手,說:“送你了。”
他還包上肩墊和松香這些配件,遞給宋野枝,說:“過個一年半載需要維護抛光啥的,來找我。”
宋野枝從書包裏拿出卡來,被王行赫推回去了。
“我和易青巍這麽多年感情,拿錢就糟蹋了。”他指了指門口,“喏,看見那車了?你叔送我,我也眼不眨就收了。就一把琴,我這兒多得很,拿走拿走。”
“上車,送你倆。”
周也善陪宋野枝并肩走在後面,小聲說:“怎麽不給我分配這麽個小叔?”
想了想,又說:“怎麽不給我分配這麽個高中同學?”
宋野枝:“幫我拿一下琴,謝謝。”
周也善:“……”
宋野枝:“我系鞋帶。”
周也善垂眼看他,自言自語:“算了吧,這個也不錯。”
到了門口,車門才剛拉開,就聽急急一陣高跟鞋的聲音,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王行赫!”
王行赫看了看後視鏡,下車來,揶揄道:“還真說來就來了。”
四月的天寒氣未散,風迎面襲來,人也是一陣哆嗦。來人卻光腿穿齊膝短裙,披了一件駝色風衣。
“易青巍女朋友在哪?”
宋野枝:“……”
周也善:“……”
王行赫拍了拍宋野枝的肩,又是那種知道宋野枝其實是易青巍侄子後的笑:“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易青巍家的小朋友,宋野枝。這位,小朋友的同學,周也善。”
又拍了拍那女生的肩:“這位,于施瑩,我仨是高中同學。”
于施瑩狐疑地看着王行赫,眼神在問“說好的女朋友”?
“你好,易青巍是我小叔。”
出了洋相,于施瑩半尴不尬地笑:“你好。”
王行赫:“行了,我送他倆回家,你……哪熱哪待着去吧。”
于施瑩把包丢進副駕駛座,說:“麻煩送我回家,謝謝。”
路上,王行赫還在調侃:“穿不慣高跟鞋和小短裙兒就別穿,走起路來七歪八扭不如不穿。”
于施瑩問:“你見情敵穿大褂和褲衩去見啊?”
宋野枝和周也善在後座,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兒。
宋野枝看向窗外,街道上的樹唰唰而過,他摸着兜裏的手機背面,磨到微微發熱,終于把頭轉回來,問:“姐姐,你是學畫畫的嗎?”
于施瑩轉過頭來看他,笑着說:“是呀,你怎麽知道?”
宋野枝點了點頭:“我小叔提起過你。”
于施瑩眼睛亮了:“他提起過我什麽?”
宋野枝:“他說那套畫具是他托美院的同學買的。”
還有美院同學把畢設放一邊,緊要的是先送他一幅畫。
于施瑩:“對對,原來是給你的呀?你也是學畫畫的?”
宋野枝:“是的,謝謝你,很專業,也很好用。”
王行赫插嘴道:“于施瑩,我覺得你努力錯了方向,不如去當易青巍的侄女兒。”
“閉嘴好好開你的車!”
宋野枝重新看向窗外,這條路上的人行道沒有樹。
他一忍再忍,差點兒失禮問出口:
姐姐,畫是你送的,香水也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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