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病和客

他的腰背永遠端正而直挺,尤其走路時,衣角生風。周也善是他後座,偶爾做同桌,無論坐哪裏,他的眼神都喜歡落在他身上,不由自主。他喜歡他沉靜的睫毛和嘴角,從頭到腳,那一身不故作姿态的少年感。他像泛着清香的植物,像最近湖上頻繁活動的天鵝,存有天生的,隐秘的傲氣。

他的雙眼皮窄而細長,順着眼尾延伸過去,輕微上挑,又謹慎地把弧度藏到眼尾盡頭。

周也善初中起,早早知道自己喜歡男孩子。直到見着宋野枝了,他才知道自己可以更喜歡。

辭典裏「一見鐘情」的存在沒有作假。

他的唇色很深,班上女孩子最近都開始打扮起來,結伴對鏡描眉畫唇。他的唇就像那些女孩子千挑萬選,上手薄塗了一層口紅的唇。

即使生病了,也如此。

宋野枝趁課間休息時候吞了兩片感冒藥,鼻塞不通氣,腦袋昏昏沉沉,他耷拉眼皮趴在桌上,聽周也善說他像朵焉巴的花兒。

趙歡與坐他前面,跨坐在椅子上,面對面,也學宋野枝趴着,平視他:“焉巴焉巴一朵兒小黃菊。”

周也善突然低了低頭,以手作拳,掩在嘴邊輕咳兩聲。

趙歡與眼珠滴溜溜轉向他,問:“咋的,感冒病毒傳播這麽快啊?”

等滴溜溜轉回來的時候,精神抖擻的黃菊就站她旁邊。趙歡與稍稍直起身,要笑不笑的:“黃老師。”

黃菊沒跟她計較,探手去試宋野枝的額頭:“感覺怎麽樣?上節英語課就沒怎麽聽進去吧?”

宋野枝:“有點兒暈。”

她放下手,感覺有點燙。

“去旁邊北大醫院看看?”黃菊說,“下午的假我也給你批了。病好了再來好好上課。”

一敲即定,她問哪位同學陪宋野枝一起去醫院。趙歡與和周也善兩雙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她。

“去一個就夠了。”

周也善是陪護人員,受命來照顧人的。到了醫院,反而是宋野枝一路解說,教他流程,發着燒還負責領他到挂號處、取藥處、結賬處,挨個認了全。

最後他倆坐在了輸液室。

紮針很順暢,一溜就進去了。護士調好了點滴速度,叮囑道:“同學幫忙看着點,沒了就叫人。”

周也善連忙點頭:“好的,謝謝姐姐。”

前額頭發蓬松地翹起,淩亂,是之前在教室趴在胳膊上,又一路迎風走來造成的。周也善早想幫他理順,現在坐下來了,他朝他伸手,在頭發上撥弄幾下,末了還輕輕拍了拍。

又幫他擰開瓶蓋,瓶子遞到手上,說:“潤潤嘴唇和喉嚨?”

宋野枝接過,道謝。

他歷來不喜歡喝熱水,生病了不得不喝,屏着氣息連灌了幾口。放下瓶子時,一件白大褂已經立在跟前。

視線上移,易青巍正皺眉看着他。

“小叔,你怎麽來了。”

他毫不客氣,來了就以掌試額溫,問:“怎麽搞的?”

“不清楚……”

“小方說看見你了,我還以為陪同學來的,結果她說被紮的是你。”

宋野枝作息規律,飲食健康,穿衣得當,沒感冒的理由。他懷疑自己是被昨天那個的士師傅傳染了,一路上一把鼻涕一把紙,聲兒都咳啞了還跟宋野枝不停唠磕,硬從起點聊到終點。

周也善跟着叫了聲叔叔好。

“你好。趙歡與呢?居然沒來?”

周也善笑:“剪刀石頭布輸給我了。”

易青巍彎腰,把借來的熱水袋塞到宋野枝輸液的那只掌心裏。藥水很涼,部分病人輸液的時候反映過手臂會刺痛,大多是血管被刺激到了。五六月的天兒裏沒人帶暖寶寶,不然貼藥瓶上更有用一些,熱水袋都是問了一圈兒才拿到的。

他一邊做這事一邊開玩笑答道:“是不是馬上有數學課?不然她耍賴都得跟着來。”

周也善驚訝地點頭,還真是老夏的課。

“這次數學考多少分?”

宋野枝知道不是問自己,他的成績易青巍了如指掌,他自然而然看向周也善。

周也善有點兒愣。

“98……”

“還不錯,回去聽課吧。”

周也善不愣了,頭搖成一撥浪鼓:“護士姐姐剛還讓我沒藥了叫她呢!”

“我帶他去我辦公室。”易青巍把杯子和書包都接到自己手上來,“沒事兒,辛苦你了小周同志,數學課可缺不得,回去吧,放心。”

宋野枝坐在易青巍的桌前,兩只手放兩條大腿上,桌上擺着本閑書,打發時間。他沒有看進去書,有人從門前經過他會擡頭看,有時是易青巍,有時是其他人。門前清淨的時候他就低頭擺弄熱水袋,粉紅色的,他用食指輕磨它的邊緣。

他的手臂并不疼。

易青巍大多數時間忙得腳不沾地,只要一得閑就往辦公室走,讓宋野枝量體溫,給杯子換熱水。

第三次進來是十一點半,兩手濕漉漉的,宋野枝從桌旁拿了擦手巾給他。易青巍在他身邊站着擦手,沒一會兒,宋野枝就被掐住下巴晃了晃。那雙手的水珠擦幹淨了,還有濕氣,又潤又涼,激得他下巴發麻。

“這書一上午就沒見你翻過頁,幹嘛呢?”

宋野枝把書合上,讓他看封面,說:“一點兒營養也沒,不如拿人民日報給我看。”

掐下巴的手移上去貼額頭,皺眉說:“感覺還有點兒……”

“給熱的。”宋野枝忙不疊把桌上的體溫計拿起來湊他眼前,“對不對?”

“好,回家吃飯。”

他們辦公室常常錯開時間吃飯,往常易青巍都是最後吃的。

“不忙了?”

“走吧,吃完飯有的忙。”

他們去街邊店裏打包了飯菜,回小區的路上,宋野枝說最近總覺得腿的骨頭疼。

“一直吃鈣了?”

“有時候記得,有時候……”

“最近長高不少,自己量過嗎?”

“176。”

“長了兩三厘米?不錯。”過馬路時,易青巍左手提袋,右手自然而然牽上宋野枝的手,“要記得吃鈣,牛奶也要喝,争取過180這個坎兒,行嗎?”

“這可能不歸我的主觀意識管。”

馬路過完,手又自然而然松開。

“主觀能動性的作用還是不能忽視的。”易青巍說。

走到樓梯口,易青巍停了一下,掃了宋野枝一眼,問:“要不要我背你上去?”

宋野枝竟生出害怕的情緒,後退一步,本能拒絕:“我腳早好了。”

前段時間腳傷,最開始幾天很嚴重,就是易青巍背他上樓。對于易青巍而言并不算什麽,負重一百多斤一口氣爬六樓也臉不紅氣不喘,殊不知背上的宋野枝卻飽受煎熬。

他的手臂不熟練地環上易青巍的脖子,下巴生澀地在肩膀處尋找合适擱放的地方,腰腹和胸膛嚴絲合縫與他堅實寬闊的後背相貼。

他們無限靠近,身體距離逐漸趨于零,那時,易青巍的體溫和味道籠罩他,包圍他,莫名成為一股強勁的力量,安撫他,也襲擊他。被滿足感和被侵略感來源于同一個人,宋野枝第一次面臨如此處境,困惑,且束手無策。

宋野枝趴在易青巍背上時會故意放緩呼吸,可心率卻總是過快。他的心髒貼他那樣近,不知有沒有被察覺過。

但有什麽辦法,這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不難受了?”易青巍問。

宋野枝率先向前走,語調輕松:“我沒那麽弱。”

開門用的是宋野枝的鑰匙,易青巍走在前,卻站在門口定定等他。

他找出鑰匙,插孔,還未轉動,門竟然開了。宋野枝吓了一跳,猛地一退,踩到身後的易青巍。

身後的人輕扶着他的腰,悶悶地笑,應該是低頭了,溫熱的氣息吐在他後頸處,接着聽到他說:“這是什麽膽兒啊?”

從屋內開門的是和宋野枝有過一面之緣的姐姐,于施瑩。他默默把腳收回來,站直了,向人問好。

易青巍先把他的書包和手中的袋子拿進屋裏,他落在後面埋頭換鞋。

于施瑩第一次來,不清楚家裏的布局和習慣,換下的高跟鞋就擺在玄關處。宋野枝彎腰,提起她的鞋,順手也放進鞋櫃。鞋櫃裏平日趙歡與放拖鞋的位置空落落的,宋野枝一愣,再一想,應該是于施瑩穿上了。

她正在廚房煲湯,易青巍走去幫忙,盛了兩碗擡過來。

“正好,打包的菜沒帶湯。”易青巍回頭看宋野枝,“趕緊來吃飯。”

宋野枝慢吞吞走到餐桌前坐下,之前打包三人份的飯菜,他還以為那一份是給趙歡與的。

于施瑩是個活潑健談的姑娘,自進門起就沒見她的嘴角放下來過。

“易青巍你就那樣對我的畫?”

“我怎麽了?”

于施瑩指了指進門處的櫃子。

“你就給我擱那兒?”

“多好啊。”易青巍兀自拉椅坐下,“擺得端端正正,一進門就能看見,趙歡與還按時給你掃塵呢。”

于施瑩沒跟他多計較,坐下來,把兩碗湯推到宋野枝面前,又把筷子遞給他,說:“這個是姜湯,這個是雞湯……”

易青巍把姜湯那一碗扒拉到自己手邊。

“姜湯飯後喝。”

宋野枝說:“謝謝姐姐。”

對面倆人挨着坐的,宋野枝低頭扒飯。于施瑩和易青巍整筷方式相同,都喜歡垂直豎着,磕一磕桌面,讓兩支在手裏同等齊了才肯夾菜。這麽多年的相處,磨出一模一樣的強迫症。

他再扒一口飯,擡眼看鐘面,趙歡與什麽時候回來啊。

吞咽米飯間,他又一次後知後覺——易青巍的鑰匙給了于施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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