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他們所愛

“我最近老做夢,煩死了。”

“夢見什麽了?”

“昨晚在夢裏我喝酒,也玩兒游戲,視野到處亂晃。”她仰着頭,“總出現天空。”

在秦皇島救的小男孩是本地人,父母在海灘邊做生意,之後一行人的三日游都宿在酒店,食在他家飯館。最後他們臨走時被贈送很多東西,其中是幾棵光禿禿的木枝,據說,插在土裏,種久了會開出花。

此時宋野枝和趙歡與正蹲在院子裏,為木枝刨坑。

宋野枝評價:“你做的這夢,有點閑情逸致。”

趙歡與比宋野枝不怕髒,挽好袖子就徒手扒土,她說:“不喜歡做夢。”

“怎麽呢?”宋野枝把鐵鍬放一邊,準備給木枝立到坑裏去,“我覺得挺好的,一個人有兩個世界,能過兩種生活呢。”

“也對哦。”趙歡與也扒好一個坑,“我之前看過一篇科普文,說人一晚上可以做幾千個夢,但能記住的就那麽幾個。”

“你信嗎?”

趙歡與搖頭:“不怎麽信。”

“我也是。”宋野枝附和。

“那你信這木棍真能開花兒嗎?”

他倆正把土往坑裏推,将兩棵木枝穩住了,再拍兩下,土平了,緊實了。

宋野枝攤開沾滿泥的手,在木枝上劃拉幾下,說:“信吧?應該能。”他接着問,“你拿回家的那幾支種上了嗎?”

“那幾支啊……”

趙歡與短促地笑一聲,從鼻腔裏淺淺哼出來。

“沒有,我哥送人了。”

“啊?”

“給他女朋友吧。”趙歡與聳肩,起身去洗手,“不清楚。”

宋野枝還不知道樂皆哥也會有女朋友。他盯着趙歡與的背影,在原地呆呆地蹲了一會兒,也站起來,去找澆水壺了。

豔陽高照的天,暑氣侵入管道,流出的水是溫熱的。手被沾濕,感受到溫度,趙歡與立刻擰關了水龍頭。

這麽熱,她想用冰水洗,能不能接一盆放到冰櫃裏凍一會兒?

只是這麽想,她站在院裏的水龍頭前,不動。

沈樂皆因為她的任性,生過很多次氣。

最近一次是昨天晚上。

那時剛從秦皇島回來,才進家門,沈樂皆接到電話,沒說幾句就往卧室走,出來時已經換了一套衣服,接着就要再出門。

趙歡與問:“哥,你急急忙忙哪兒去啊?”

“和朋友吃飯。”他往外走,不忘交代,“媽媽七點多應該能回家,餓了就叫阿姨做點兒吃的。”

趙歡與追出去,倚在門邊:“你開車去啊?先把後備箱那些東西卸了……”

“沒事,回來再卸。”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你好好吃飯。”

“你慢點兒開。”趙歡與在後面小聲嘀咕,“什麽飯局嘛,一口氣也不歇啊。”

直到符恪打電話來詢問,趙歡與才知道,不是朋友的飯局,是女朋友的約會。

符恪臨時出差,沒有回家。

她也沒有好好吃飯。

晚間檔的電視劇大多很無聊,趙歡與調到更無聊的戲劇頻道,兩眼定定地看着熒幕,格外認真。

門響,沈樂皆回來了,趙歡與适時打了個哈欠,眼裏全是水汽。她下了沙發,赤腳走近,說:“鑰匙。”

沈樂皆順手把鑰匙遞給她,猶疑地打量。

“車鑰匙。”

“你怎麽了?”沈樂皆問。

“我要拿我的大白,今天晚上和它一起睡。”

沈樂皆摸出車鑰匙也遞過去,想着:所以是缺覺,現在心情不好了?

“穿好鞋。”他說。

沈樂皆這一天累得夠嗆,打算趕緊洗個囫囵澡,趕緊去休息。不過,打算是這麽打算,現下又站在門邊不動,等趙歡與回來。

“沈樂皆!”

他聽見趙歡與大喊。

剛才只是心情不好,這下才是真正發脾氣了。

沈樂皆尋到車庫邊去,車內的燈開着,趙歡與抱着玩偶斜坐在車的後座。昏暗的燈能力有限,但他還是看清了,剛才那個哈欠帶來的水汽還未從她眼睛裏散去。

“木枝呢?”她問,“可以開花的木枝呢?”

“送給朋友了。”沈樂皆沒想到趙歡與在意這個。

“一支也沒留。”

明明事實擺在眼前,她偏偏要多說一句廢話。

“她看着新奇,向我要了,全給她了。”

趙歡與猛地垂眼,靜了一會兒,點了點白熊的鼻子,低着頭問:“她有沒有問你要這個?木枝和大白被我擺在一起,大白也很好看。”

他可以哄好發脾氣的趙歡與,但她突然溫順下來,沈樂皆卻覺得失控。

“沒有。”

“如果她也問你要了,你會不會給?”

“她沒有問我要。”

“會不會給?”

“不會,那是你的所有物。”沈樂皆說,“如果你回程路上說你喜歡那幾根木枝,我也會回絕。”

趙歡與點了點頭,緊緊環着玩偶下了車。沈樂皆松了一口氣,落在後面鎖車。回頭時,見趙歡與把白熊丢進了門口的垃圾桶裏。

大白陪了趙歡與十幾年,就連外出三四天的旅游,她也帶着它。

沈樂皆追上去,拽住趙歡與的胳膊:“你幹什麽?”

掌心裏的胳膊沒有一絲力氣,胳膊的主人也是,垂首不語。

“趙歡與!”沈樂皆厲聲喝她,“你今年幾歲了?”

“我沒說過喜歡,你就看不出我喜歡嗎?”

水汽散不去,甚至聚集起來,要彙成淚珠,就挂在眼角,搖搖欲墜。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讓他知道,這件小事竟然能令她哭。

趙歡與避過臉去。

“我也沒說過喜歡大白。”她擡起頭直視他,淚一定是落了,如今眼眶很幹淨。

後來沈樂皆一邊去垃圾桶裏撈大白,一邊批評她幼稚又沖動,任性得要死。

趙歡與想回嘴:有哪個人沒有任性的時候?

可她忍住了,因為她突然問自己:那又有哪個人會愛上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哥哥呢?

她沒有向宋野枝道出全部,昨晚的夢裏,成年的她喝着酒一直對沈樂皆說對不起,童年的她被沈樂皆哄着玩睡前游戲。但不論是成年或童年,她總是想哭,等眼淚要流出來,她又連忙擡頭,在夢裏處處顧及沈樂皆,怕他看到眼淚不開心。

她重新擰開水龍頭。

不是冰水也沒關系,總能洗得幹淨手。

宋野枝拎着水壺站趙歡與身後,目睹她一開一關,心不在焉。

他問:“怎麽了?”

“太陽好大,水都被烤熱了。”

宋野枝放下水壺進屋去,出來時端了小半盆的冰塊兒。他擠到趙歡與身前去,汩汩溫水淌進盆裏,堆積起來,像一條條極細的河流嵌進冰山。

“給它三十秒就好啦。”宋野枝說,“不要因為小事不開心。”

她呆住了。

天知道,趙歡與現在有多讨厭宋俊這個叔。

“我沒有不開心。”趙歡與将手泡進冰冰涼涼的鐵盆裏,抿着嘴笑。

明明就有。

宋野枝不再說什麽:“好吧。想要出去玩兒嗎?”

趙歡與搖頭。

漂浮在水面的冰塊漸漸變小,等它們完全消失,趙歡與的手将暴露在太陽光下,無所遁形。

她突然說:“好想告訴你,我的一個秘密。”

宋野枝:“你還有秘密?”

趙歡與:“你沒有嗎?”

宋野枝:“有的。”

趙歡與:“那,有沒有要告訴我的沖動?”

宋野枝:“有吧。我們交換。”

趙歡與:“那我說了哦。”

宋野枝點頭。

“我……”趙歡與又仰着頭,天空都一樣,夢裏和現實都是一個樣,“我好讨厭甘婷藝。”

“到你了。”趙歡與說。

“我……我感覺,周也善好像在讨厭我。”

趙歡與差點兒把盆掀了:“怎麽可能!”

“我……我的感覺而已。”

“周也善不可能讨厭你,除非他親口說!不然你的感覺不靠譜!”

“……你會對甘婷藝親口說讨厭她的話嗎?”宋野枝說,“還有,甘婷藝是誰啊?”

“沈樂皆的女朋友。”

“為什麽會讨厭她?是不是悄悄欺負你了。”

“因為她令人讨厭。”

好有道理哦,宋野枝點頭。

趙歡與把手拿出來,盆內下了一場小雨。她使勁甩了甩手,往屋裏走去,一邊問:“你怎麽會認為周也善讨厭你?太不可思議了,我覺得他讨厭我也不會讨厭你啊!”

冰塊全化成了水,宋野枝的食指伸進盆裏,驗收降溫成果,很成功。

“最後幾個星期他很少和我說話。”宋野枝回憶,“能感覺出來的,他對我的疏離很明顯。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主動去問他原因嗎?”

“等等啊。”屋內的趙歡與回答他。

他便站在外面劃拉着水等她,等了半晌,她開口說話,卻不是對宋野枝說。

“周也善,在幹嘛?來小野家吃西瓜。”

宋野枝吓了一跳,趕緊跑進屋去看,趙歡與正抱着座機講電話。

趙歡與對他擺擺手,接着說:“你家也有西瓜?哦,正好小野家沒有,帶倆過來,就這樣,一會兒見。”

“他……”

趙歡與替宋野枝說完:“他會過來的,放心,居然在家看電視,也太無聊了。”

沒過一會兒,座機響起來。

宋野枝和趙歡與在搭簡易的貓窩,最近巷子裏出現了一堆小貓,應該是哪只野貓生的崽。

貓媽媽管生不管養,幼貓還小,見人就奶聲奶氣地叫,碰到好心的能有幾口吃食,碰到無良的就會被捉弄。多幾次應該就不敢朝人叫了,宋野枝想趕在此之前給流浪貓做個家,有個睡覺吃飯的地方。

趙歡與正研究框架,就快完了,騰不出手,催宋野枝去接電話。

“趙歡與!出租車司機居然不進巷子了!出來和我擡東西,趕緊的!我要化了!”

“因為最近兩天巷尾封路維修。”宋野枝解釋原因。

“小……嗯,我就……在巷口,慢慢來也沒事。”周也善說。

宋野枝走到巷口去,趙歡與說的是倆,但周也善買的是一箱。

周也善問:“'重嗎?”

一個塑料箱子,他們一人擡一邊,力平均作用到兩個人的手上。宋野枝倒是想說不重,但真的很重。

“有點。”

一陣無言。

到了院子裏,兩人汗流浃背。宋野枝想立馬沖個澡。夏天,每天洗澡的習慣又被撿了回來。

“搬那麽多來幹嘛?”趙歡與驚呼。

周也善:“吃啊。”

他們先抱了兩個放冰櫃裏,冰鎮一會兒再吃。

衣服被汗浸濕了大半,宋野枝換了一件幹爽的背心,提拉着拖鞋從屋裏出來,被周也善一直盯着看。他扯了扯衣角,問:“……你……要不要也換一件?”

周也善點頭:“好啊。”

宋野枝回身去卧室給他找衣服,生怕他又刻意蹦出一句“謝謝”。直到在卧室裏看他換上了,也沒等到,宋野枝松了一口氣。

“有點兒小。”

“還有一件更寬松的。”

周也善攔住他:“不用了,這樣也可以。”

他本意是想退到書桌前讓全身入鏡子,誰知一晃眼,看到桌上的書。周也善反複捋了兩遍書名,還是很詫異,宋野枝沒有半點避嫌之意,将有關于同性戀的書明目張膽擺在書桌上。

宋野枝注意到周也善的狀态不對,随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他有一點醒悟,是因為知道自己喜歡男生,所以疏遠嗎?

宋野枝想把書收起來。

周也善按住不動:“你喜歡的,就是你小叔嗎?”

宋野枝沒有說話。

周也善自顧自地問:“打算跟他說嗎?”

“我勸你……”他草草翻了幾頁手邊的書,“別說。”

這口吻有些耳熟,現出書店老板的影子。

宋野枝在後面開口:“在我沒有變得和他一樣好之前,我不會說。”

“是永遠別說,不管你變得有多好。”

宋野枝擡眼,周也善太認真,慎之又慎,讓人不解。

“為什麽?”

“為什麽?這本書沒有告訴你?”

書中有提到同性戀是中國的少數群體,也提到這些人總被社會誤解,宋野枝不以為意。這本書确實全篇在解讀同性戀,從許多同性戀者的口中還原同性戀,但他翻了兩三遍,也沒找到自己想要看的東西。

這本科普書并不全面。

“你可以說,但要悄悄說,悄悄說完還要做好永遠決裂的準備。”周也善輕笑,有頑劣的痕跡,“這條路就是這麽難走。”

“我不怕難。”

“那是因為你不知難。”周也善說,“何況他是你小叔。”

“我也只顧慮他是我的小叔。”宋野枝說。

有那麽一剎那,周也善覺得宋野枝不是喜歡同性,而是他喜歡的易青巍恰好是同性。

宋野枝見周也善不再說話,懊惱自己為這層關系又添一層隔閡。

他說:“對不起,這些天,如果你是因為我喜歡男生而不能接受的話,我……”

“不是。”周也善說,“沒什麽不能接受,我也喜歡男生。”

宋野枝睜圓了眼睛。

“那你不想理我是為……”

“失戀了。”

“小野!釘子你放哪兒了!”趙歡與在院子裏喊。

周也善繼續說:“就門外,客廳門口,第一次見你。打第一眼我就喜歡你。不可思議吧?我也覺得。相處越多,就越喜歡。”他看着宋野枝的眼睛,一字一句,“沒敢說,讓其他人搶了先。”

宋野枝被迫直面他的情緒,原來人們表達喜歡時的姿态存在一定程度的相似性,都期望将對方和自己捆綁在一起,共嘗苦果。

這樣的周也善讓他想起那日車內,面對易青巍的于施瑩。

宋野枝錯開眼神,離開卧室,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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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枝必備的,僅有的,哄人攻略單句:想要出去玩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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