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天臺的風呼啦啦的吹着,葉焱微笑看着楚下臨,緩緩的擡起右手——

楚下臨眼神一淩猛地飛起右腿,一腳壓在葉焱的咽喉部,将葉焱抵在天臺的鐵絲網上。

葉焱的動作頓了頓,還是不慌不忙擡起了手理了理頭發:“別緊張。”他說。

楚下臨的腳還是沒有放開葉焱,他死死的盯着葉焱,似乎想從那雙鏡片後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麽。

葉焱和葉火長得很像,就連微笑時眼睛彎起來的弧度都很像。

葉焱看着楚下臨,問道:“你不累麽?”

他看楚下臨沒有放開他的意思,又道:“你這樣我怎麽說話?你難道不是想問我話才把我帶上來的?”

楚下臨腳下用力一碾,道:“我看你這樣說得也挺好的。”他雖這麽說着,卻還是慢慢松開葉焱。

葉焱剛剛說的話,全部都是假的。

什麽他創立了“海妖”,什麽“海妖”被政府掃蕩,什麽“海妖”的兄弟們來找他……全是假的!

更別提什麽69不分,他大概根本就沒來找過自己和葉火!

“海妖”明明是……他楚下臨的組織。

一年多前葉火以海神波塞冬為代號反抗“方舟計劃”,楚下臨便以希臘神話中吃人的海妖“斯庫拉”為自己的代號,着手組建“海妖”了。

葉火生性多疑并心高氣傲,用人貴精不貴多。這本是一件好事,人少便于控制并且也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洩密的概率。但也造成了後期的問題,每個人都是組織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旦一個缺口被打開,這個組織連填補的人都還來不及找,便立刻散了架。

相比較波塞冬,“海妖”的人多且雜。楚下臨吸收了很多葉火認為能力不夠沒有接納的人,這些人遍布在社會的各個階層,為“海妖”提供重要的情報。事實證明即使人多保密性也不會差到哪裏去,“海妖”與波塞冬幾乎同步成立,卻直到波塞冬被告破才浮出水面。

也多虧了楚下臨的人,半年前在魏澄告密後楚下臨才能第一時間得到通知,助葉火從X大逃出生天。“方舟”的人也不是吃幹飯的,從X大出逃的那一路,也是因為有楚下臨的人暗中保護他們才能一直逃脫“方舟”的追捕。不然的話單憑這兩個人,就算楚下臨再怎麽厲害,想從“方舟”手裏救出葉火也是天方夜譚。

楚下臨因為受傷在葉火家休養了一個多禮拜,怕暴露位置也沒有與“海妖”的人聯系。葉火當時草木皆兵,雖說是楚下臨救了他,但對楚下臨也還是提防得緊,“海妖”也好“方舟”也好楚下臨當時都沒敢對葉火說,怕他多心。沒想到一個禮拜後當楚下臨回到武館,發現“海妖”已經改朝換代。他只離開了一個星期,“海妖”竟然只剩下了幾個殘兵敗将。

他試圖找出瓦解“海妖”的元兇卻一無所獲。他也嘗試着重組“海妖”,但當時追捕波塞冬的風聲太緊,“海妖”也受到了牽連,僅僅是維系“海妖”現有的基礎,楚下臨就已經十分吃力了。好在剩下的這些為數不多的人都是既忠心又能幹的中堅力量,對喪屍的研究和疫苗的研發也很快再度跟上了葉火這邊一個人的進度。

爾後喪屍危機的爆發使得“海妖”本就所剩無幾成員更加稀少,楚下臨一直用廣播與他們保持聯系,這也就是為什麽葉火從來沒有收到過斯庫拉的廣播,因為真正的斯庫拉就在他身邊。

現在看來,應該是葉焱是趁自己離開的那一個星期破壞“海妖”的。可他究竟是如何鸠占鵲巢取而代之的?

他所謂的“海妖”裏又都是什麽人?

楚下臨一言不發的看着葉焱,從葉焱穿着防護服剛一進門的時候他就開始提防他了,只是在他摘下面罩的那一刻有些驚訝。

楚下臨剛張口要說什麽,葉焱便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噓——”葉焱挑起嘴角笑了笑:“我只是說知道你想問,沒說你可以問。而且就算你問,你覺得這種情況下我會說麽?”

“你——”

“我勸你最好別和葉火談論這件事。”葉焱的嘴角漾出一抹笑意:“你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可還在我手裏呢。”

楚下臨咬牙切齒,一把抓住葉焱的衣領。

難不成他的人始終都在葉焱手上?!

現在的“海妖”難道是他借由自己的名目,重新成立的?

這家夥……究竟在打什麽算盤……?

葉焱揉了揉剛才被楚下臨踩疼的脖子,拍了拍楚下臨的肩膀:“而且,你組建了‘海妖’卻對葉火緘口不語,甚至還裝作完全不知道‘方舟’,這背後的原因一定不止想要幫助葉火那麽簡單。既然我現在接手了’海妖‘,你以為我會不知道?就不怕我告訴葉火?”

“這種威脅方式真老套。”楚下臨說。

“但是有用。”葉焱還是笑着。

葉焱是什麽都不會說的,他沒道理告訴自己任何事情。

反倒是自己,什麽都暴露給了他。

楚下臨恨恨的放開葉焱的,摔上天臺的門下了樓。

葉焱優哉游哉的在天臺轉了一圈兒,看了看花兒(菜)瞅了瞅鳥兒(雞),剛想下樓卻發現自己被鎖在了冷風習習的天臺上——

葉火坐在周頌面前和周頌大眼瞪小眼。

甘戈剛剛已經醒了,葉火邊檢查他的體征邊試探性的問了問。甘戈倒是痛快,見事情已經敗露了,也不咬牙硬撐,什麽都招了。

與葉火猜測的正相反,甘戈才是“方舟”的棄子。

作為“棄子”甘戈已經沒什麽可以做的了,所以把事情大大方方的告訴了葉火,和葉火猜測的八九不離十。

看起來“方舟”對自己的棄子遠不如葉火想象得那麽仁慈,連疫苗都沒有給他們注射。

從甘戈的房間出來,對于周頌,葉火心裏已經有了大致的推測。

幾次救自己于危難,擔心自己的死活大于擔心甘戈的,還一直心心念念要去找“海妖”……

甘戈是“方舟”的人,這麽說來,如果周頌早就預料到甘戈見到斯庫拉後會發難,今晨給自己槍的目的是讓提防甘戈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半響,坐在周頌面前的葉火突然張口試探他:“你是‘海妖’的人?”

周頌一愣。

只這一愣葉火便知道他猜對了。

周頌才是“海妖”的人。

這麽說來……難道周頌就是葉焱當初說的“在警局的線人”?

周頌像下了什麽決心一樣,咬咬牙說:“如果……如果甘爹還活着的話,你們也別太難為他了,他也只是做他該做的事而已……”

“你呢,也只是做你該做的事?”葉火慢悠悠的喝着茶:“你是‘海妖’在警局的線人?“周頌點點頭。他很晚加入才“海妖”,連“海妖”的頭兒都沒來得及見波塞冬就被告發了,這一下也牽連到了“海妖”。

魏澄告密還是周頌向自己的上層提供的第一條情報。

對于魏澄告密周頌不無震驚。魏澄是周頌在警隊最好兄弟和戰友,作為波塞冬的創立者之一也是周頌敬仰的對象。這樣的人竟然會告密,周頌想都不敢想。雖然後來理解魏澄會為了“方舟”的席位而出賣其他人,心理上也是不能接受的。

喪屍危機爆發前魏澄來警局辦離職手續,周頌遠遠的看着他。

昔日風華正茂英姿勃發的魏澄已經不複見了。

眼前的人眼睛裏的光都沒有了,一向挺拔的身形也萎了下去,特別是他的右臂處……空落落的什麽都沒有。

四周的人都在傳他那條右臂是在追捕葉火的時候沒的:“可惜了啊,這麽年輕,又是右手。”“人家立功了,一條手臂怕什麽。”“說起來葉火一個小實驗員兒能知道什麽國家秘密,還能洩露出去?”“就是說啊,還出動這麽多人抓他,聽說軍方那邊也……”

那人像是沒有聽見一樣,滿臉都是落寞。他走前看見了自己,眼睛裏滿溢出來的東西是什麽周頌不懂。

周頌一路跟着魏澄出了警局,那人像是會意一樣的一路帶着周頌往警局外的死胡同裏鑽。

直到前方無路可走了,周頌一把抓住魏澄的胳膊,把他板過來質問他:“你為什麽這麽做?!”

右手抓了一個空,周頌緩緩收了手,卻握緊了拳頭一拳砸在牆上,砸落了一陣磚灰:“這他媽又是怎麽回事兒?”他低聲吼道。

魏澄低着頭,良久,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道:“我自己活該。”

周頌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想罵他的話想魚刺一樣梗在嗓子裏。

突然他想起了什麽,眼睛瞪大了看向周頌,警局的人都因為自己立功而誇贊自己,只有這個人上前質問,他當然清楚周頌不是波塞冬的人,難道……

“你是‘海妖’的人對不對?我就知道能有人通知葉火一定是隊裏有‘海妖’的人!”魏澄用孤零零的左手抓住周頌的手臂:“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保護好葉火,他是反抗……最後的——”

“滴滴——”

魏澄話還沒說完便被一陣鳴笛聲打斷了,周頌側頭看過去,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胡同口。

從車上下來了一個人,那人一襲黑衣,臉上戴着墨鏡看不清臉。

魏澄瞬間噤聲。

那人下了車朝他們走來,步伐穩健。

他邊走邊問:“事兒辦完了麽?”

“辦完了。”魏澄卻很冷靜,他說着最後用力捏了捏周頌的手便放開了他,走向來人,沒有再回頭看周頌一眼。

周頌等他走後打開了手心,魏澄臨走前悄悄塞在他手裏的是一小型注射器,裏面漾着橙色的液體。

那是周頌最後一次見到魏澄。

“既然是這樣你為什麽什麽都不說?!”葉火聽完周頌的話死死的捏着自己手中的杯子。

魏澄……他就知道魏澄不可能……

“我剛來這裏的時候……對你也是有氣的……”周頌說着,瞥過頭不去看葉火。

周頌雖說沒有直接和葉火打過交道,卻從別人嘴裏聽到了無數關于葉火的傳聞。當初裝模作樣追捕波塞冬的時候也沒少被他隔空嘲諷,這個人的手段和技術一流,但自私刻薄,多疑又自以為是。

為了這個人,值得麽?

周頌說:“那麽多人那麽拼命的保護你,你卻在這裏安安逸逸的和戀人過小日子,連去找‘海妖’都不願……我不懂他們的犧牲都是為了什麽……”

“況且我剛來的時候也不知道這裏的情況,也不敢聲張。你又處處提防我,我說什麽你自是不會信的,反而會加重你對我的猜疑。”周頌苦笑:“我用魏澄的事試探過你,每次提到他你都一臉嫌惡,卻不願意聽我多說一句……““保護你?葉火,保護你真的值得麽?”

葉火聽他說完這些默默地端起杯子,卻發現自己早就喝完了杯子裏最後一口茶。

葉火沒有接他的話,問道:“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魏澄告訴你的?”

“啊?”周頌莫名其妙的看着葉火:“我本來就不知道你在這兒啊。”

“警局和我家明明那麽遠,你不可能是為了搜尋補給才去的我家樓下超市。”

周頌低下頭皺起了眉:“我不想說……”

“說!”

周頌看葉火怒了,嘆了一口氣,不情不願的說:“那是因為西安一直嚷嚷想吃哪兒哪兒哪兒的進口黃油曲奇,南寧說他想吃哪兒哪兒哪兒的進口幹果,他們嚷嚷了好幾天,聽得我腦袋都大了……”

“我記得你們樓下那家超市是附近最近的一家賣進口食品的超市,也想着說跑遠一點看看能不能遇到人,所以才過來的。沒想到遇見了楚下臨。”周頌說。

被顧家吃貨鬧得剛才陰郁的氣氛散了不少。說到顧家兄弟,周頌說:“你是不是把他們倆也關起來了?他們倆就是倆小警察,什麽都不知道。”說着說着,周頌突然想起裏了什麽忙問:“你還沒跟我說甘爹怎麽樣了呢?”

“他沒事兒,隔壁躺着呢。”

葉火說完帶周頌去看了看甘戈,和顧家兩兄弟解釋了一番,便把他們放了出來。

看他們三個人進了自己跟楚下臨的屋子,葉火在樓道裏點上一根煙。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個煙圈兒,又忙把煙遞回嘴裏。他的牙齒不由自主的咬住了煙蒂,直到臉頰酸痛才松開。

葉火仰起頭……

媽的,傻逼魏澄。

大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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