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玉離經很少做夢,與大部分人類相比,吸血鬼的生活要單調無趣得多,休眠只是他們度過漫長的白晝的一種手段。
他會搬來這樣一個靠近極地的古堡,也是考慮到了極夜的存在。
不過,古堡離真正的極地還有一定的距離。這裏只是有着明顯的晝夜長短,還沒有到出現極夜的程度。
如果他之後有探索極地的意願,也可以選擇在極夜期前往那片冰雪大陸。
今天,玉離經夢見了極光。
從他搬到這裏之後,只遠遠地在天幕盡頭短暫瞥見過一次極光的身影,那如夢似幻的景象轉瞬即逝,很快就消散在了他的視野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夢到極光,他從未在夢中有如此清晰的意識。
與他遙遙望過的那次不同,夢中的他就好像是漂浮于蒼穹之上,絢麗的極光如同順滑的絲綢一般在他的周圍游動。
他向上望,變幻莫測的光帶間是璀璨的星空。
他向下看,雲層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雲和光托着他,讓他躺在自己的夢裏。
隐隐約約地,玉離經聽到從天際傳來的哼唱聲。
他聽不清對方究竟在唱什麽,只能從悠揚的曲調中辨別出對方并沒有惡意。
他試圖去尋找這歌聲的源頭,卻發現它就像空氣一樣回蕩在這空中。
他如何能找到空氣的源頭?
當玉離經放松下來,任由這瑰麗的景象和奇妙的歌聲将自己送入更深的夢境時,那名神秘的歌者變換了曲調,開始變得歡快激昂。
玉離經感覺自己轉瞬從雲端跌落,失重感如同厚重的大地一般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無法張開自己的雙翼,仿佛注定要葬身于這場墜落的終點。
風在他的耳邊呼嘯,他閉上了眼,等待這場绮夢的終結。
忽然,他的眼前被蒙上了一片暗紅,并且這片暗紅越發明亮。
玉離經睜開眼,看到了他此生都不會忘記的場景。
遼闊的海面上,一輪金紅色的朝陽正從天邊冉冉升起,朝霞呈現出從橘到藍的完美漸變,粼粼的海水折射着陽光……這樣明亮的巨大光球,好像就誕生自海洋之中。
雖然從未親眼見過,他卻在見到這一景象的那一瞬間想到了它的名字——
這是一場日出。
他直面着夢中的太陽,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溫暖與熾熱。
或許是因為這光芒太過刺眼,玉離經感覺到自己的眼中流出了從未有過的淚水。
他茫然地低下頭,俯瞰下方的海面。
原來剛才的蒼穹之下,并非他想象的深谷,而是海洋,一望無際的、波濤滾滾的海洋。
當雲忘歸随着鯨魚一同躍出海面時,玉離經的心中竟然沒有一絲的驚訝。
雲忘歸這樣的人魚,就該沐浴在陽光之下,自由地遨游在海洋之中。
就像是這場日出。
玉離經再次閉上眼,和躍起的雲忘歸一同落入海洋的懷抱。
雲忘歸百無聊賴地躺在皮質的貴妃椅上,一顆一顆地往不遠處的細頸花瓶裏扔珍珠,這是他今天酒醒之後新想出來的消遣方式。
昨晚他和玉離經都喝醉了,玉離經勉強在破曉之前回去他的房間休眠,雲忘歸自己則就近找了個貴妃榻倒頭就睡,一口氣睡到天色大亮才醒。
因為城堡裏的大部分地方他都已經逛過了,所以他這次醒來之後哪裏也沒去,就躺在房間裏唱歌發呆找樂子。
海裏可沒有陸地上那麽多的娛樂,除了逗小魚,雲忘歸最常做的就是自己在海面上唱歌。
當歌也不想唱了,他就從一旁的桌子上拿來一只細頸花瓶,扔起來他昨夜從玉離經的衣服上撥弄下的珍珠。
這些光彩圓潤的珍珠,顆顆都是能引起貴婦小姐們心動的極品,在他手裏卻成了能把花瓶砸得當啷響的小石子。
這樣的游戲沒能持續多久,在海裏當慣了獨行俠的雲忘歸就覺得無聊了。
不得不承認,比起在這裏扔珍珠,他更希望此時玉離經能醒來,能坐在他對面的那張沙發上和他聊天。
他側躺在貴妃椅上,臉頰貼着椅面,眼巴巴地望着窗外開始西斜的太陽,希望它能走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好讓黑夜立刻到來。
極夜期将近,白晝越來越短。玉離經醒來後看了眼房間內的鐘表,似乎只過去了六七個小時。
不知道雲忘歸是否還在睡着?因為那場濃烈瑰麗的夢,他現在迫切地想要見到他。
第一次,他在城堡血仆們還沒有将遮擋日光用的幕布和窗板拉開時,就踏出了自己的房間。
玉離經一推開門,就見雲忘歸單手撐着沙發躍起,利落地落到了他的方向。
“你已經可以做到這一地步了?”玉離經十分意外。
“今天剛會的。”雲忘歸松松筋骨,“或許明天破曉時你就可以把我送到海邊了,我應該能自己回來。”
聽到雲忘歸有要離開的意思,玉離經心頭一緊,面色卻如常:“你上岸這麽久,是該回去一段時間了。”
“唔。”雲忘歸笑着說,“等我明天抓幾條我很喜歡吃的魚回來給你。”
雲忘歸自覺不是一個吝啬的鄰居,既然玉離經這幾天對他盛情款待,他也不會坦然接受毫無回報。
知道對方并不是要一走了之的玉離經以退為進:“不如我們現在就出發前往海邊,黎明前我自己回來就好。”
雲忘歸吃驚地問:“你要出去嗎?”
原諒他的吃驚,玉離經給他的感覺實在是太像人類了,尤其是像那種海鳥說起過的,一到冬天就躲在溫暖舒适的屋子裏,再不踏出半步的人類貴族。
盡管兩天前正是玉離經跨越了大半個海岸将他救回來的。
要雲忘歸說,這實在不能怪他。這兩天對他來說就好像是過了很久一樣,他們有那麽多的事情可做,有那麽多的話要說,比他過往的兩年都要充實。
“雖然我不太愛出門,但也不是說不能出門啊。”玉離經讓一旁的血仆為雲忘歸取來出門的厚衣服,“今夜風大,穿厚一點吧。”
呼嘯的風将天上的雲吹散,清輝朗照,一如他們初見的那夜。
溫度也一樣。
“有、有、有、有一點點點點點冷冷……”雲忘歸把兩只手塞到毛絨的袖管裏,上下牙打顫打得像是在酒杯裏瘋狂搖晃的冰塊,恨不得跟杯壁撞出一首激昂的進行曲。
這……玉離經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吸血鬼沒有體溫,也就無所謂冷不冷,能臨時找出來幾身平時裝樣子用的厚衣服給雲忘歸已經是極限了。
“你在海裏會冷嗎?”玉離經皺眉,這個季節的海水比刀鋒還冷,沒理由雲忘歸能适應寒冷的海水,而無法适應陸地上的低溫。
雲忘歸磕磕絆絆地說:“不不不不不不會。”
“難道是因為你現在變成了‘人類’?”玉離經做出推測。
“可可可可能。”雲忘歸覺得現在的溫度肯定比他凍暈在雪地裏的那天要低,他感覺他的頭發都快被凍起來了。
玉離經拉住他的手,隐匿的雙翼再度展開,“需要我先将你送回海邊嗎?你變回人魚或許會好一些。”
雲忘歸僵硬地點了點頭,還是趕緊變回去吧。
玉離經小心翼翼地扶着脫去衣物的雲忘歸,讓他逐漸接觸海水。
水面下,筆直的雙腿逐漸變化為修長的魚尾,玉離經周身的海水被魚尾擾動,像是有意識一般,不停地朝玉離經撞來。
等雙腿已經完全變化為魚尾,雲忘歸一甩尾鳍,惬意地長嘆了一口氣。
“舒服,一點也不冷了。”他看向玉離經,卻發現對方華麗精致的衣服早已因自己的動作而濕透,趴趴地黏在玉離經的身上。
“啊,抱歉。”借着月光和人魚優秀的夜視能力,雲忘歸盯着玉離經若隐若現的胸口,“弄濕你的衣服了。”
玉離經松開攙扶的手,看雲忘歸在水中恣意漂浮,溫聲笑道:“無妨,只是沾濕了而已。你感覺怎麽樣?”
雲忘歸在水裏靈活地轉了個身,往海的更深處游去。
等水深已經足夠他完全舒展開他的魚尾,他停下來,轉身回望還在原地的玉離經:“你會游泳嗎?”
玉離經道:“不會。”
吸血鬼雖然不需要呼吸,但也不是非常喜歡接觸水的物種。
雲忘歸歪了歪頭,思考這要怎麽辦。
“那你需要像人類一樣換氣嗎?”
“不需要,吸血鬼不需要呼吸。”玉離經往前繼續走了幾步。
如果是為了雲忘歸,他也可以做出一點點嘗試。
随着玉離經一步步地向雲忘歸走去,海水漸深,水面接近了他的肩膀,水的阻力和暗流的推力也讓玉離經的行動變得不再順暢。
盡管不需要呼吸,依舊少有吸血鬼選擇下水而居,不是沒有原因的。玉離經想。
海水翻湧流動,在不經意間漫過他的脖頸,沒有吸血鬼會喜歡這種難以預料的“失控”和“危險”。
玉離經的面容依舊平靜溫和,目光仍停留在幾步之外的雲忘歸身上。
如果此時有不知情的人走過,或許會以為自己看到了傳說中的景象——人魚在誘惑無知的人類為他們獻上自己的血肉和生命。
人魚向自己的“獵物”伸出了利爪——
“能站穩嗎?這裏水深,要不要我扶着你?”
雲忘歸朝玉離經伸出手去,兩手相握的一瞬間,他甩動魚尾借力,将玉離經往自己的懷裏拉來。
不等玉離經做出下意識的反應,雲忘歸已經接住了完全漂浮于海水中的他。
“嘿嘿,沒吓到你吧?”雲忘歸抱着玉離經的腰,将他的上半身托舉出水面。
玉離經愣愣地看着他的臉,不知道自己是該先說他怎麽這麽快就忘記自己并不需要在水面上呼吸,還是該先掙脫他的“越界之舉”。
被別人攔腰舉起這種事情,從他懂事之後就再也沒有過了。
實在是,太親密了。
“怎麽了?”雲忘歸看他神色有異又一言不發,語帶擔憂地小聲試探:“是我吓到了你了嗎?抱歉啊……”
玉離經勉強地笑了笑,他在想什麽呢,這只是雲忘歸和他鬧着玩的朋友間的率直舉動罷了。
“我沒事。”玉離經略過這個話題,問他:“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雲忘歸松開環抱着玉離經的手,只是虛虛地引着他的雙臂。
“你想去聽鯨魚唱歌嗎?”
“好。”玉離經回答。
玉離經和雲忘歸一同坐在海邊的礁石上,在不遠處的海裏是幾個不大不小的鯨群。
“這片海域的魚蝦很多,它們每年都會在這休息幾天,再繼續前往極地。”
雲忘歸對着玉離經解釋完,便沖着鯨群的方向長吟了一聲。
随後,玉離經就看到遠處的海面上噴出數柱“噴泉”,在月光下掠過一閃而過的微光。
鯨吟不停傳來,是對雲忘歸的回應。
雲忘歸低頭對着玉離經嘟囔:“它們怕我又要來唱歌,害得它們不方便結識伴侶了。”
玉離經被他垂頭喪氣的模樣逗笑了,“為什麽你唱歌會影響它們結識伴侶?”
“它們說聽我唱歌會陷入幻覺,迷迷瞪瞪地就錯過了結識伴侶的機會。”雲忘歸不滿地拍動魚尾,“明明是它們自己聽入迷了,才錯過認識路過鯨魚的時機的!”
玉離經看他是這般反應,忍不住問:“你是不是……覺得它們錯怪了你?”
“對呀。”雲忘歸忿忿道:“人類會這樣說也就算了,它們可是鯨魚!”
玉離經略一停頓:“我還沒有聽你唱過歌。”
“你要聽嗎?”雲忘歸驚喜地坐直了身體,忙不疊地對玉離經介紹:“不過我唱的歌用的不是人類的歌詞,而是人魚的語言。”
“無妨。”玉離經望向遠方的鯨群,調侃道:“人類也聽不懂鯨魚的語言,依舊贊美喜愛着它們的歌聲。”
受到鼓舞的雲忘歸左右扭了扭,坐得規規正正,清清嗓子,準備開始唱歌。
然後他空張了張嘴,卡住了。
他要唱什麽給玉離經聽呢?
雲忘歸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玉離經,他正在看他,注意到他的動作後還笑了一下。
哎呀,都是那些鯨魚,好端端的提唱歌做什麽。雲忘歸感覺自己的臉莫名其妙地熱了起來。
雲忘歸聽着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還有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海風與海浪的聲音,開始輕輕地哼唱起來。
海洋是他誕生的地方,他在這裏聽過無數種不同的海風聲與海浪聲,也見過無數次月夜下的鯨群,但這是他第一次和玉離經經歷這一切。
他從自己誕生的那片海域唱起,唱那裏碧藍色的海水和燦爛的陽光,唱海面上叽叽喳喳的海鷗和水下色澤豔麗的珊瑚礁,唱那些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的事情。
從溫暖的熱帶到溫帶,再到嚴酷的寒帶,沒有自己領地的幼年人魚只能跟着遷徙的魚群在海中流浪。
對于年幼的人魚而言,海洋裏遍布着天敵。雲忘歸被鯊魚追過,也被虎鯨圍捕過,有時甚至還會被成年人魚追上好幾個月,只能躲躲藏藏,靠吃海藻叢和珊瑚礁裏的小魚維生。
還好那些魚比較笨,很好抓,他沒有因為抓不到獵物而長時間的餓過肚子。
他快要成年的時候,跟着相熟的藍鯨群來到了現在這片海域。
和食物滿海游,氣候又舒服的熱帶海域相比,這片海域當然算不上什麽,但雲忘歸就是喜歡這裏。
因為這裏有他喜歡吃的魚,因為這裏有漂亮的極光,因為這裏有一群聽他唱歌的鯨魚……反正,在這裏停留的時間越久,他就越喜歡這裏。
他開始回想冰雪大陸上凜冽的風雪,回想某個夜晚他擡起頭,看見冰原和海面之上是絢麗的光帶和璀璨的星空。
“那是什麽?”他問一旁的座頭鯨。
年老的鯨魚浮出水面換氣,歷遍滄桑的眼睛倒映着天上的景象:“那是極光。”
年少的雲忘歸仰面躺在水裏,望着夢中也未曾見過的天穹,發出一聲喟嘆:“真美呀。”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極光。
在後來的很多年裏,雲忘歸見過無數次極光,每一次,那些虛無缥缈的光帶都會如初見一般,給他帶來驚心動魄又寧靜安詳的美。
而就在不久前,他在一個人的眼裏看到了“極光”。
不,不對,是在一個吸血鬼的眼裏。
那是玉離經,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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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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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