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玉離經在黎明前和雲忘歸道別,回到了已經做好沉眠準備,只等他回歸的城堡。

在衆人即将散去之前,他開口送上了一句祝福:“祝諸位‘晚安’。”

“也祝您‘晚安’。”血仆們回答。

玉離經關上房門,卻不準備入睡。

沉眠只是他們度過漫漫白日的一種手段,真正會影響他們的是陽光,而管家已經為整個城堡做好了周密的防護,也就是說——

他可以保持清醒,在城堡裏等待雲忘歸的到來。

萬籁俱寂,玉離經悄聲打開自己的房門,不願驚擾了已經沉睡的衆人。

真是新奇的體驗啊,他想,作為這座城堡的主人,這還是他第一次在白天的時候在城堡裏活動。

玉離經看着和夜間相差無幾的城堡,恍然間以為自己只是在夜裏随意地推開房門,出來散步。

他路過餐廳,停駐在他和雲忘歸曾經就“人類與吸血鬼的區別”而讨論的餐桌旁,眼前好像又浮現起兩人喝得醉醺醺,相視而笑的樣子。

雲忘歸在城堡裏等他醒來時,是否也是像他一樣漫無目的地閑逛呢?

于是他去了昨天雲忘歸休息的房間,準備好好“瞻仰”一番對方留下來的痕跡。

他發現了一只裝了不少珍珠的細頸花瓶。

那些珍珠他很熟悉,三天之前它們還安安穩穩地出現在他的某件衣服上。

唔,看來喝酒确實是有一點壞處的。玉離經拿起花瓶,看着瓶中茫然無辜的珍珠,自顧自地笑了。

至少裁縫需要重新整理他的衣服了。

玉離經手中拿着花瓶,用目光丈量了一番從這裏到雲忘歸所躺的貴妃椅之間的距離,大概猜到了雲忘歸的消遣方式。

該說不愧是他嗎?

玉離經也坐到貴妃椅上,把瓶中的珍珠倒在手心,他沒有像雲忘歸那樣把它們投壺,只是借着燭光把玩起這些瑩白的珠子。

月光下,雲忘歸的魚尾也像珍珠一樣漂亮。

他望着壁爐中的火焰出神,無意識地捏着一顆珍珠在唇邊摩挲。

雲忘歸的魚尾在燭光下,會是什麽樣的呢?

雲忘歸穿梭于魚群之間,視線飛快地在大大小小的魚間游走,亟待尋到又一個“合适”的目标。

在他的身邊游動着十幾條肥美的魚,盡管品種不一,卻都是餐桌上有名的珍馐。

這是雲忘歸将近一天的戰果。

他把附近海域他喜歡吃的魚群都依次“造訪”了一遍,并帶走了他認為魚群中最好的那一條。

他可沒忘答應玉離經要給他抓魚的事情。

等雲忘歸把想要的魚都抓了個遍,他就牽着他的獵物們準備回玉離經的城堡了。

雲忘歸坐在海邊的礁石上,一邊等待魚尾化成雙腿一邊哼着随口編的小調。

他的心情很好。

沒過多久,他的魚尾開始逐漸變成雙腿,作為“人類”的負面效果開始出現——

雲忘歸,開始感覺到冷了。

昨夜瑟瑟發抖的經歷雲忘歸刻骨銘心,他果斷把魚尾拍進水裏,決意等日落之後再麻煩玉離經來找他。

雲忘歸望着粉橙色與玫瑰色交織的天空,開始唱起等待的歌來。

玉離經正在畫畫,畫的是一條在礁石上對着海裏的鯨群與冰山,對着天上的繁星與明月唱歌的人魚。

他在畫雲忘歸。

他又在畫雲忘歸。

他順着昨夜的記憶描摹畫中人的身姿,人魚那能讓人陷入迷幻的歌聲如在耳邊……

不對。

驟然回神的玉離經停下畫筆,轉頭看向窗戶的方向。

不是他的回憶,真的是雲忘歸正在唱歌。

玉離經依舊聽不懂人魚的語言,但這并不妨礙他聽懂歌聲中的情意。

他們歌聲中相視一笑。

房間內的鐘表在一下下地左右擺動,玉離經就在這機械的擺動聲中一秒一秒地期盼夜晚的到來。

雲忘歸趴在一塊相對光滑的礁石上,他坐累了,要歇一歇。

明明太陽已經落山了,離經怎麽還不來?

他的視線勉為其難地從玉離經的城堡轉移到還在天邊垂死掙紮的一點落日上,恨不得化身漫天的晚霞,趕緊把那個慢吞吞的球踩到海底去。

他把目光轉回原本的目标,發現視野中心多了一個小黑點,并且這個黑點在逐漸變大。

玉離經落到雲忘歸面前,率先道歉:“抱歉,讓你久等了。”

雲忘歸看看他,又趕緊扭頭望向還能看到一點餘晖的太陽,擔憂地問:“這樣算是晚上了嗎?你可以出來嗎?”

玉離經忽視那一點點暴露在微量陽光下不适,回答道:“當然可以,我經常在這個時候眺望落日。”

“是嘛?”雲忘歸不疑有他,樂呵呵地把魚尾晾到空氣中準備化人,嘴上還不忘向玉離經“邀功”:“看,這是我給你抓的魚。”

他把那些困着大大小小獵物的水球送到玉離經面前,歪着頭從水球的縫隙裏望向玉離經,期待着他的反應。

“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我就都抓了一條。”

玉離經還在空中的時候就已經看到那些被雲忘歸操縱着,漂浮在空中的水球了。

他還以為那是他新想出來的消遣方式,竟然是專門給他抓的魚嗎?

“謝謝你。”玉離經誠摯地感謝道。

“沒事的。”雲忘歸高興地動了動魚尾,忽然發現有什麽不對。

他顫着聲音對玉離經說:“離經,我的魚尾好像……凍住了?”

雲忘歸是第二次來到這座浴池了,他上一次來的時候還是人形。

不過前情都是他被玉離經給“救”回來就是了。

玉離經單膝跪在浴池邊上,手指半探入浴池邊緣的水中測試水溫。

“好一點了嗎?”他問躺在浴池中的雲忘歸。

“好多了。”雲忘歸靈活地甩動了一下自己的魚尾,感慨:“明明白天的時候還不會被凍住呢。”

玉離經:“傍晚沒有太陽照射,氣溫降低,會這樣也很正常。”

還好只是魚尾表面的水珠凍成了一層冰,并不是整條魚尾被凍住。

叩叩——

管家和幾名血仆進來,送上一張小桌和幾盤擺成各種花樣的魚生。

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玉離經解釋:“這是你今天給我抓的魚,我請他們處理了一番。”

“哦……”雲忘歸舒服地往水裏縮了縮,只露個頭在外面,“怎麽不送到餐廳去?”

“這樣你可以多泡一段時間。”玉離經從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一只木盒,打開給雲忘歸看:“選一個吧。”

雲忘歸好奇地看去,只見木盒裏面是一個個的分格,每個分格裏都放着一只小巧可愛的“紙杯蛋糕”,看上去花裏胡哨很是漂亮,還有不同的香味。

“蛋糕?”雲忘歸有些奇怪為什麽要在浴室放一盒蛋糕。

玉離經微微一笑:“不是之前給你吃的那種蛋糕,只是做成這種樣式精油浴球而已。”

“可以泡澡的時候用。”玉離經補充道。

雲忘歸有些難以置信地拿起一個裱着奶油頂和鮮紅草莓的“紙杯蛋糕”,放到鼻子下聞了聞……和之前他吃過的那種真的不一樣。

雖然也有一股甜甜的水果香。

“每一個的香型都不一樣,選一個你喜歡的吧。”玉離經道。

雲忘歸将那些精致的小東西挨個拿起來聞了聞,最後選了一個拿在手裏,擡頭問玉離經:“然後呢?”

玉離經示意浴池:“放進水裏。”

雲忘歸照做,只見手裏的東西一入水就翻騰起了泡沫,他剛剛聞到的那個香味驟然變得濃烈起來。

雲忘歸給吓了一跳:“怎、怎麽了?”

玉離經笑着解釋道:“只是浴球在化開而已。”

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已經彌漫開精油的味道。雲忘歸選的那款偏木質香,帶一點海鹽的味道,怎麽說呢?玉離經眯了眯眼,就像是雲忘歸的味道一樣。

雲忘歸接受了這個新鮮東西,安心享受起來:“離經,你要不要也下來泡泡?”

他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泡在這種熱乎乎香噴噴的水裏呢。

從來沒有與他人共浴過的玉離經婉拒道:“我已經沐浴過……”

“來嘛來嘛,這麽大的池子呢。”雲忘歸滿眼期待地看着玉離經,“很舒服的。”

他好像已經忘了這本就是玉離經的浴池。

玉離經還想再次婉拒,雲忘歸忽然往後退開,用手拂過水面。

“嗯?”玉離經追随着他的動作看去——

浴池裏逐漸翻騰起各種氣泡狀的海洋生物,随浪漂泊的水母,成群結隊的海龜,在空中翻水花的海豚,還在不停收縮前進的烏賊,被虎鯨頂着來回旋轉的翻車魚,緩慢扇動魚鳍的座頭鯨,沉默前進的藍鯨和飛速在海中游動的鲱魚群……雲忘歸像是把整個海洋送到了玉離經眼前。

原本靜谧空蕩的浴室一下子變得擁擠熱鬧起來。

玉離經覺得鼻尖的香氣更濃郁了,都讓他忘了繼續僞裝人類的呼吸。

雲忘歸又游回玉離經身邊,仰着頭看他,笑得純粹而快樂:“喜歡嗎?”

“……嗯。”玉離經到底是沒有把拒絕的話再次說出口。

玉離經下水之後,雲忘歸游到他身邊來,毫無防備地往水裏一倒,仰面飄在浴池中,露出流暢漂亮的腹部線條。

像是讓人趕緊來揉肚皮的狗狗。

雖然,他是條人魚。

“泡熱水真舒服呀。”雲忘歸雙手交疊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感慨。

“你喜歡的話,以後可以每天都來泡一泡。”玉離經安靜地停留在跨入浴池的地方,身體靠着已經被暖熱的池壁,感受被雲忘歸撥動到泛起小小波浪的池水在不經意間攀上落下他的肩膀。

雲忘歸立起來,正好把玉離經擋在自己和池壁之間的狹小空間裏,“你要不要試試和我一樣躺在水裏?就像躺在海底一樣。”

玉離經沒明白他的意思,礙于盛情難卻,還是試着躺了下去。

還好吸血鬼雖然不是人類,也是不會入水就沉底的。

他松了口氣,正眼看起上方的景象。

雲忘歸操控着氣泡魚們在他們上面游來游去,耳邊是流動的水聲……玉離經不自覺地想起雲忘歸剛剛的話。

就像躺在海底一樣。

雲忘歸側頭看了一眼玉離經的反應,心滿意足地繼續操控起氣泡的流動來。

雲忘歸坐在底下燒着炭火,上面鋪着軟布的玉石座椅上,已經換上浴衣的玉離經拿着花灑在一旁為他沖洗過長的魚尾。

“我可以摸一下你的魚尾嗎?需要檢查浴鹽是否沖洗幹淨了。”玉離經拿着花灑擡頭問他。

“可以呀。”雲忘歸應允。

當玉離經的手指碰觸到他的魚鱗的那一瞬間,雲忘歸感覺自己像是被電鳗電住了一樣,酥酥麻麻的感覺激得他猛地甩了一下尾巴。

玉離經以為是自己的動作讓他覺得唐突或者不适,急忙道:“抱歉,沒傷到你吧?”

雲忘歸想也沒想,趕緊道:“沒有!我沒吓到你吧?”

“沒有。”玉離經擡頭看着雲忘歸,兩人視線相對,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哎呀。”雲忘歸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還沒人碰過我的尾巴,我有點應激了,吓到你實在不好意思。”

“是我唐突了。”玉離經把手懸在魚尾上方,“現在可以嗎?”

雲忘歸把魚尾往他手底下湊了湊:“來。”

因為剛泡過溫泉,玉離經的手指還是溫熱的。當他的手指撫摸在他的魚尾上時,雲忘歸那在一瞬間變得空白的腦海很難找出一個恰當的詞來形容這種感覺。

一股酥麻麻的電流從玉離經和他接觸的地方直沖向他的頭頂,他的肩胛骨不自覺地收緊,心跳加快,臉色變得更紅,甚至……他魚尾上的某個鱗片也變得蠢蠢欲動。

确認浴鹽都已被沖掉的玉離經撤回手,道:“已經可以了,我去拿浴巾。”

臉色通紅的雲忘歸呆愣愣地回神,擡頭看向玉離經的背影,魚尾有些懊惱地在地上蹭了幾下。

離經怎麽不再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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