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這場夢實在是太難為情了,玉離經想。
他還沒有從夢中醒來,卻有着清楚的意識。
冰涼的觸感從他的腿間傳來,某種像蛇一樣的生物纏在他的雙腿上,在他的腿間磨蹭,細小的鱗片滑過他大腿的肌膚,帶來輕微的顫栗。
這糾纏并不致命,甚至稱得上是暧昧。
與難分難舍的雙腿相比,玉離經的上半身陷在一個溫暖安靜的懷抱裏。
懷抱的主人就在他的耳邊酣睡,呼吸間,溫熱濡濕的空氣就會在他的耳邊流動,像是勾引人靈魂的羽毛。
玉離經無比清楚地知道這一“未知生物”是誰。
是雲忘歸,他新結識的好友。
這一認知讓他的身體無緣無故地燥熱起來,難道他對自己的友人竟抱着這樣的心思嗎?
他試圖掙動,卻發現身體似乎并不受他的指使,難得地皺起了眉頭。
這要如何是好?
雲忘歸應該是感覺到懷中人的動靜,沒有醒,只是發出幾聲誰也聽不清的咕哝,把兩人肩頭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把玉離經抱得更結實了些。
當被子遮住裸露在外的肩膀時,玉離經才終于注意到一直被他忽略了的,那股毫無侵略感的溫暖。
吸血鬼是沒有體溫的,盡管他有一部分人類的生活習慣,也依然無法改變他不可能僅靠自己就将被子暖熱的事實。
很顯然,這份溫暖來自于床上的另一個人。
雲忘歸依舊睡得酣甜,那條糾纏作怪的魚尾逐漸放松,變成帶有鮮明熱度的、人類的雙腿。
玉離經覺得自己就像是貼着一個熱水袋。
這種無可奈何的局面并沒有持續多久,玉離經很快就在這個溫暖舒适的環境裏失去了意識,重新陷入無知無覺的深眠。
新的一天裏,雲忘歸問了玉離經一個問題。
“離經,吸血鬼要喝血才能活下去,對嗎?”
正在陪着雲忘歸吃蛋糕的玉離經回答:“是的。雖然我們也可以通過普通的食物獲取能量,但長期不喝血的吸血鬼,會難以避免地變得虛弱。”
“那我怎麽沒見你喝過血?”雲忘歸問出了已經困擾自己好幾天的問題,“我來到城堡的那天晚上,你逗我說你在喝的葡萄酒就是人魚血,但後來我也沒有再見到你喝真正的血。”
他的語氣裏難免透露出一絲對玉離經的擔憂:“你會變得虛弱嗎?
玉離經沒想到他會這樣直接地問出來,看來是真的很擔心。
他解釋道:“因為我父母的緣故,我對血液的依賴性要比絕大多數同類低很多,可以更長時間不吸食血液而不會虛弱。同時,托人類的福,針管取血和血液的運輸保存已經逐漸普及。比起原始的通過‘獵殺’的方式獲取鮮血,更多有條件的吸血鬼會采用‘購買’的手段,從人類的血庫獲得自己需要的食物。”
玉離經唔了一聲,略帶調侃地補充道:“不光合理合法,還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味道。”
“……這樣也可以嗎?”雲忘歸喃喃道:“我還以為你真的要喝人魚的血呢。”
玉離經笑道:“為什麽會這麽想?難道你希望我吸你的血嗎?”
“要是你的話,也可以呀。”雲忘歸看上去躍躍欲試:“被吸血的話,是什麽感覺?會疼嗎?”
“我不知道。”玉離經回憶道,“我還沒有直接吸過誰的血,當然,更沒有被其他吸血鬼吸過血。”
這麽主動想要被吸血的生物,玉離經也是第一次見。
雲忘歸好奇地歪頭發問:“如果我被你吸血的話,也會變成吸血鬼嗎?”
“不會。”玉離經雖然還沒有轉化過自己的血族,也知道其中的過程,“想要轉化為吸血鬼,除了需要被吸血鬼吸過血外,還需要被轉化者吸食該吸血鬼的血液。”
“只是吸血的話,是不會變成吸血鬼的。”
不過,玉離經還從來沒聽說過有哪個吸血鬼會去喝人魚的血。
都是實力強勁的長生種,生活在陸地的吸血鬼們何必放着好捕捉的人類血液不喝,跑去挑戰海裏的人魚呢?
若不是機緣巧合,吸血鬼和人魚這兩種生物本不會有任何交集。
他和雲忘歸成為朋友的事情要是傳到其他吸血鬼耳朵裏,怕是會引來無數的圍觀。
雲忘歸毫無陰暗地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會想要吸我的血嗎?”
玉離經拿着畫筆,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勾勒眼前人的模樣。
幾步遠的火爐邊,雲忘歸坐在玉離經常坐的那座軟椅上,怔怔地看着爐火。
房間裏安靜得如同只有一爐在噼啪作響的火焰。
剛剛的疑問他沒有給出答案,玉離經難免有些心不在焉。
寰靈在吸血這件事上對他約束很嚴,他吸食的一直都是借輸血之名,從人類血站購入的血液。
再加上血脈的影響,他對吸血本就沒有太大的欲望,只是定期喝上一點避免虛弱罷了。
他還從來沒有過“想要咬誰”的沖動,更沒有這樣做過。
雲忘歸問住他了。
他會想要吸雲忘歸的血嗎?玉離經認真地思考起這個問題。
玉離經微微擡頭,目光從畫紙轉移到雲忘歸身上,他正在看牆上的肖像畫。
火光照亮了他半側的脖頸。
啊。玉離經盯着那點在火光下顯得溫熱而有質感的肌膚,忍不住走神——他就這樣将自己的致命處暴露在一個吸血鬼面前嗎?
爐子中的火焰不停跳動,落到玉離經眼裏,就好像他能看到那片肌膚下隐藏的血肉。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場有些荒誕的夢來,雲忘歸抱着他,頭埋在他的頸窩裏,身上的熱意毫無阻隔地向他烘來,他甚至聽見了他的心跳聲。
怦,怦,怦。
緩慢而有力地,響在他的腦海。
溫熱的血液從那顆強有力的心髒迸出,以極快的速度向全身的每一個角落沖去,最終再帶着新鮮的氧氣流回心房,完成了一次循環。
……
如果這個循環在某一個地方出現了破裂呢?
玉離經的舌尖不自覺地舔上了悄悄露出的犬齒。
癢。
“那個是我嗎?”雲忘歸冷不丁地疑問,讓玉離經轉瞬回神。
犬齒恢複如常,雙眼一片清明。玉離經順着雲忘歸的視線看去,看到角落裏他還沒有畫完的那幅畫。
畫裏是對着海洋和夜空唱歌的雲忘歸。
“原來我是這個樣子的。”雲忘歸站到畫的跟前仔細端詳,毫不吝啬地奉上自己的贊美:“畫得真好。”
玉離經拿出另一幅更早完成的畫作,“這一張,畫的是我們初次見面時的場景。”
雲忘歸接過,看了一眼後,有些委屈又抱歉地說:“我怎麽看上去這麽兇……”
“有嗎?”玉離經反複确認了幾遍,“明明是英俊爽朗。”
雖然玉離經這麽說,但雲忘歸對自己當時的态度可是一清二楚,哪裏稱得上是友好?第二天還試圖上岸直闖城堡大門呢。
見他還在介意,玉離經開解道:“不管當時怎樣,至少我們現在是朋友了。”
那場帶着火藥味的相遇,就當是慶祝他們友誼開端的禮花吧。
自然而然的,雲忘歸成了在這座城堡裏長住的客人。
每到白晝結束,夜晚降臨時,他們便會在海邊相會,然後一同回到城堡。直到破曉之前,玉離經又會送雲忘歸回歸海洋。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直到有一天——
“離經,要和我一起去看極光嗎?”
雲忘歸坐在礁石上,笑着問向前來接他的玉離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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