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改口

因有這封仿制密函,後面之事,進展倒也順利。

密函一呈上去,三皇子立時坐不住了,将太子罪證系數抖出來,兩方互相追咬,齊簡接連幾天被宣進宮。

不過他也不參合進去,只是站在暖閣裏看熱鬧,直到太子和三皇子忍耐不住,各自調軍時,才驚覺,原來兵權,早已落到齊簡手裏。

也是直到此時,皇上才真正醒悟過來,三皇子和太子,乃至自己,都被齊簡利用了。

“你到底,想要什麽?”皇上斜靠軟榻之上,努力維持語調平穩,不經意間還是露出疲态。

齊簡笑笑,用和齊王分外相似的雙眸看向他:“回皇上的話,微臣從始至終,都只想為父王讨個公道。”

皇上沉默良久:“你就不想,要些別的?”

齊簡微微偏頭,似笑非笑。

“權利,榮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你都不想要?”皇上揮揮手,連老太監都屏退下去,“別告訴朕,你隐忍多年,就只是為報仇。”

齊簡垂眸,好似在思索,片刻後他擡起頭:“也不能這麽說吧。”

“除了報仇,我還想問問,你是不是曾有那麽一瞬半瞬,真的盼望過父王死去?”

齊簡話音落下,暖閣裏鴉雀無聲,靜地仿佛能聽到微風拂窗之聲。過了許久,皇上重重拍打床榻,歪着身子猛咳起來。

齊簡沒動,也沒說話,靜靜等到皇上止住咳嗽,再次開口:“有,還是沒有?”

皇上耷拉着眼皮,眼中精光散盡:“他怎麽會這麽想?他,怎麽會這麽想…”

齊簡沒再說什麽,跪安告退,轉身離開暖閣。

走出暖閣後,他抓着門框緩緩吐出口氣。

少時,他曾見過父王腕間傷痕,細問下,父王只是笑着說,這是軟弱無能的印證,也是思索的方式。後來,自己也割出這道疤痕,齊簡才明白父王意思。

只有在臨死之時,才能明白什麽最重要,才能知道,傾其一生,想要守住的究竟是什麽。

父王哪怕被皇上算計娶妻生子,哪怕割開手腕命懸一線,也放不下當年的六皇子,所以活下來後,他才甘願為皇上付出一切。

而自己,将手腕放入浴桶,看着紅豔花瓣旁蜿蜒散逸的血痕,除了想着大仇未報外,也還想,再見柳憶一面。

齊簡回過神,緩步踏上甬道,再悠長甬道盡頭,看見了哪怕死,想再見一次的那個人。

柳憶站在宮門外,遠遠揮手:“怎麽樣?”

齊簡點頭,腳步加快,見到柳憶後,他不顧門衛侍從差異目光,将柳憶緊緊摟在懷裏。

柳憶詫異掙紮兩下,紅着臉拍拍齊簡後背:“走吧?先回車上。”

這場皇位之争基本落幕。

三皇子通敵,再無繼位可能。

太子私結大軍在先,行宮行刺在後,也被廢去太子之位,囚禁府邸,無诏不得見人。

這是礙于姜家和皇後面子,或者說,顧忌皇後和姜家手中,有自己奪位時的黑證,皇上只将人困住,不打算再細究,也不想追查齊王之事?柳憶聽完,微微皺眉。

“過幾日,我自有辦法去問。”齊簡反而毫不在意。

也對,手裏握着兵,自然有底氣的,齊王埋骨之處,以及齊王遇害真相,早晚能夠查清。柳憶悄悄松口氣,想到別的事:“皇上沒追查你的過錯?”

齊簡好笑地戳着他臉頰:“文武雙全的小柳将軍,用你腦子想一想啊,如今兵權在手,皇上怎麽敢追責?”

“也是哦。”柳憶不好意思般摸摸脖子,心道自己平時思維也挺清晰,怎麽碰上齊簡的事,回回都犯傻?

手指不經意碰到脖子上那條金鏈子,柳憶指尖微頓,哀嘆自作孽不可活。自從這鏈子套在脖子上,他已經被曉斯、知文和夜一連着追問,為何要帶這麽奇怪的項鏈。

轉念想到夜一,柳憶眸色微凝。

前幾天,夜一曾來找過他,說是茶肆開起來後,生意不錯,只是有一天,遇見夥奇怪的人。

看那些人好像北方打扮,卻是京城口音,且某些動作及佩劍,讓人能感覺出其身份不凡。先前柳憶一直想打嘆北面消息,聽說和北面有關,夜一留了個心,一邊在臺面上裝作算賬,一邊留神細聽。

這一細聽,竟聽到他們說什麽剛從北面回來,挖到什麽東西,還大概說了埋藏地點附近村寨風俗和山體走勢。

柳憶聽完夜一描述,本着寧可弄錯一千,不能放過一個的原則,馬上聯絡知文,讓他派人按着山勢和村寨去尋,現在也過了好幾天,不知道尋訪得如何了。

想着這事,柳憶路上有些心不在焉,等馬車晃到齊府,齊簡叫了他兩聲,他才回神。

“想什麽呢?”齊簡挑眉。

“沒事。”柳憶搖搖頭,率先下車,看見曉斯面色凝重站在齊府前,柳憶微微一愣,心跳加速。

曉斯喊聲世子妃,點點頭,朝着馬車撲通一聲跪下:“世子,齊王屍身,找到了!”

傳回消息,到屍身運回,耗時快半個月,待到屍身運到那日,不單是齊簡和柳憶,甚至連重病中的皇上,都親自迎出城外。

柳憶跟在齊簡身後磕完頭,還沒等安慰齊簡兩句,就見齊簡猛然起身,抽出匕首開始撬棺椁。

“大膽!”

皇上蒼老聲音響起,柳憶一個箭步沖過去,将齊簡護在身後:“皇上息怒,清羽他不是故意的。”

跟着出城外的大臣們,看看齊簡握緊匕首,奮力撬動鉚釘的樣子,心道不愧是世子妃,睜眼說瞎話能力可真不輸世子,這要都不算故意,那什麽還叫故意?

不過如今局勢,兵權在誰手中,大家心知肚明,也就沒人真敢計較柳憶的瞎話。許是一聲大膽,已耗盡皇上力氣,說完這話後,任憑齊簡将棺椁徹底撬開,皇上都沒開口。

撬開棺椁後,齊簡沉默許久,伸兩次手,才将棺椁裏那塊革席掀開。

望着革席裏裹着的屍身,齊簡輕輕喊聲父王,指尖扣緊棺壁,緩緩跪下。

柳憶連忙去扶他,去被他扯着再次跪倒。

齊簡嗓子裏好似含着沙:“叫人。”

愣了愣,柳憶領悟過來,啞着嗓子叫聲:“父王。”

叫完後,他整理好衣襟,扯着齊簡衣擺,對棺椁恭恭敬敬拜上三拜,拽齊簡起身,複又跪下再次三拜,最後,起身,又來三拜。

三拜九叩,是當初回門時,齊簡對柳将軍和柳夫人行的大禮。

明白柳憶意思,齊簡心情好上些許,待禮成後,拉着柳憶一同起身。

直到這時,柳憶才終于分出心思,朝棺椁裏看上一眼,畢竟已經過了五六年,說是齊王屍身,其實,早化成白骨。

白骨被裹在破舊不堪的革席裏,時隔經年,有些地方,已經和革席粘連在一起。

昔日英雄,馬革裹屍,已夠讓人唏噓,何況這人,還是齊簡的父親。柳憶眨了眨眼睛,眼淚沒忍住,悄悄落下。

淚光閃爍中,他好像看到白骨肋間,有奇異閃光。

齊簡順着他指尖看去,微微蹙眉,執意伸手去掏。白骨間隙,是塊燦若鴿血的紅寶石,寶石正面,幾條細線龍飛鳳舞,寥寥幾筆,刻出四爪蟒紋。

看見鴿血石上的圖案,皇上大吼逆子,當場暈厥過去。

後來的事情,柳憶倒沒太深印象,應該是大臣亂成一團,傳太醫的傳太醫,喊皇上的喊皇上,期間間或夾雜兩句哭喊,隐在嘈雜聲中,也不真切。

柳憶只記得自己亦步亦趨跟着齊簡,和他一同将齊王棺椁運回齊府,送入早已布置妥當的靈棚,又陪齊簡在靈前跪上快一個時辰,柳憶才察覺出不對勁。

他小心翼翼碰碰齊簡胳膊:“累了嗎?歇歇吧?”

齊簡垂着頭,輕輕晃動兩下。

“渴不渴?喝點水?”柳憶看着齊簡頭頂發冠,鼻子發酸。

那塊鴿血石,是太子匕首配石,因石材特別,雕工又好,深得太子喜愛。而據說,那塊配石,在北伐時,不知所蹤。

有這石頭在,還有護甲內側血痕,饒是皇上也不會再心存僥幸,太子的罪,算是坐實了,齊王的仇,也算是能報了。

心事總算了了,齊簡就算難過,至少也應該放松才對,可他這樣子,明顯不像放松。柳憶心疼地摸摸齊簡背脊,又伸手捏捏他僵硬雙肩:“清羽,別這樣,齊王、不是,我是說父王,父王在天之靈看見,也會心疼的。”

齊簡依舊垂着頭不開口。

柳憶不得不伸手,捧着他臉,試圖讓他看向自己。

手指碰到齊簡臉頰,濕漉漉一片,柳憶愣怔片刻,心如刀割。強硬拉過齊簡,迫使他擡起頭,柳憶這才看清齊簡滿面淚痕。

“別哭啊,你別哭啊。”柳憶慌亂地替他擦淚,卻好像怎麽擦也擦不完。

有那麽一瞬間,柳憶無措到不知手該往哪兒擺,就好像齊簡是個瓷娃娃,自己一不小心,就能把他弄碎,或者再弄得更疼。手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柳憶指尖在齊簡臉側輕顫,就是不敢再碰上去。

反倒是齊簡被他這樣子,弄得回過神來,看柳憶快要急紅眼圈,齊簡笑笑,抹把臉看向棺椁。

“父王,這就是柳憶,十三歲返京那年,簡兒在太學門口,一見鐘情之人,也是簡兒畢生所愛,願生死相依之人。”

說完這話,齊簡撇撇嘴,露出個委屈表情:“可惜,他心裏還有個明眸皓齒老相好,心心念念多年,總是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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