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遺産

“客房都收拾好了, 就在我們這裏住下吧?”看兩人似乎不準備留下來的意思,李樂承有些着急。“老爺子親自吩咐人收拾的客房……小均……臨先生?”

蘭淩均捏着臨清折的手,沒有松開的勢頭。之前他們就沒有考慮要在李家的宅子裏住下, 後來李繼元讓人收拾客房他也沒說什麽。但是在遇到李樂安他們三個人之後,蘭淩均是勢必不會待在這個人又多又嘈雜的古堡中的。

臨清折很好地意會到蘭淩均的想法,禮貌而不容置疑地說道:“我的人已經安排好住處了,實在不便在貴宅叨擾, 請多見諒。”

是外人的臨清折這樣說,李樂承便不好再多說什麽。因為怕惹老爺子生氣, 最終好說歹說還是留兩人吃了晚飯。

晚飯的時候, 或許李以恒已經被教育過了,雖然臉色很不好, 但至少沒有再說什麽不過腦子的話。

李繼元也撐着拐杖下樓來用了晚飯,有他在, 李以恒和他的五姑李樂莉六叔李樂安都安安靜靜吃飯,誰也不敢在老爺子面前開口說話, 可見李繼元在這個家中的絕對權威。

在這場晚宴上, 蘭淩均這具身體身世的來龍去脈才從李家人嘴裏透了一點風。

聽到那模棱兩可半遮半掩的身世說辭, 蘭淩均和臨清折都很快就懂了, 種種不合理處也因為這身世而能說得通。

說是李繼元早早過世的三兒子留下來的血脈,實際上更恰當的形容是風流場中的女人用了些手段生下來的兒子,不過這孩子才懷上沒多久, 孩子的父親就突然離世。

原主的母親本來就對對方的來歷算不上多清楚, 只知道他是富貴人家的公子, 對方銷聲匿跡之後就再也找不着了。原主的母親只得回國生下孩子,跟着她姓蘭。

至于李家,從李樂承模糊遮掩的說辭中來看, 其實早就知道有這一段血脈流落在外了。但對于那樣的女人用了不入流的手段留下來的血脈,李家一開始并不想認。

直到最近,可能是家族中突然發生的變故,也可能是因為李繼元驟然生病心境改變,所以才派了洛恩·李去把流落在外的血脈尋回。

李繼元有意避開這些來龍去脈,但李樂承和偶爾忍不住插嘴的李樂安卻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中提到,至少讓蘭淩均和臨清折搞清楚了大半。

但和李樂安想象中不同的是,對面那個據說是他親“侄子”的漂亮年輕人,在聽到這麽多明示的閑談之後表情半點波動也沒有,仿佛置身事外一般依舊在不急不慢享用着晚餐。

時不時還來一句鼓勵的“噢”“原來是這樣啊”,讓人一口氣堵在喉嚨裏上不來。

和他一起來的那個“小臨總”,更是堂而皇之地一會兒給他夾菜一會兒給他盛湯,兩人作客之時都毫不避諱。

他們既然早就知道了有這樣一只血脈流傳在外,蘭淩均那些被包養、當了人家的金絲雀的傳聞自然也早就人盡皆知了。隔着一片大洋,李家人可不會跟國內網友一樣“真香”嗑起金主和小金絲雀。

如果是陌生人,他們也不會有閑心去八卦,但處于被包養地位的是他們李家流落在外的血脈,也極有可能是繼承人之一,這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蘭淩均和臨清折毫不避諱的互動自然也落在了李繼元眼中,若是他平時的性格、對面坐着的是他的六個兒女和一個孫子之一他早就要發火了,但今天他嘴角僵硬着,硬是把氣憋了回去。

第一次上門做客的客人,待客之道還是要有的。

一頓晚餐在心思各異中吃完,堅持要回酒店休息的蘭淩均和臨清折被李家人送出了門。

直到上了車,看見站在古堡門口的李家人随着風景向後遠去,臨清折才用手指擦了擦蘭淩均的臉頰,“故意的?”

臨清折是指明明看見李家人臉色不好,蘭淩均還比平時更膩歪百倍地和他眉來眼去。

蘭淩均“哼”了一聲,滿不在乎,“我又沒讓他們憋着,要是看不慣,也許明天就假裝不認識我了。”

他總覺得李家人很奇怪,但說不上哪裏奇怪。連個親子鑒定都不做就把他當成李家血脈了嗎?未免太過草率。

不過第二天事實向蘭淩均證明,李家人并沒有被他的“斷袖”愛好勸退,也可以說是李繼元沒有被勸退。

畢竟其他人,好像對這個“親侄子”“親堂兄”都沒有李繼元那樣濃烈的感情。

臨清折第二日便忙着帶着副總去談合作,李家人再次邀請臨清折去參觀一下李家的産業。當聽到李繼元說他家有一個馬場的時候,蘭淩均動心了。

臨清折讓詹傑留下給蘭淩均當司機和保镖,蘭淩均便帶着詹傑去了李家說的地方。

李家的馬場開在郊外,因為這裏地廣人稀的關系面積非常寬闊,賽馬道整整齊齊,穿着騎馬裝的好幾個騎手正在馬道上奔馳跨越。

蘭淩均一眼就看到穿着緊身騎馬裝的李以恒帶着黑色騎馬帽,正騎着一匹雪白的馬從遠出奔來,然後逐漸減速。

李以恒在和李樂安說話,看上去他們叔侄關系很好,本來也相差不了幾歲,就像朋友一樣。

李樂承也在旁邊一臉慈愛地看着弟弟和侄子,蘭淩均的車到的時候,李樂承最先反應過來,連忙迎了上來。

李繼元交待給他讓他帶着“阿均”在李家各種産業到處看看,他作為長子必須得遵從。

“小均,老爺子讓我帶你看看我們家的馬場。”李樂承帶着他到馬廄處,“你想試試嗎?可以随便挑一匹。”

李以恒慢慢地催馬踱步過來,“大伯,他會騎嗎?小心在馬場上摔一跤。”

李樂承十分縱容他,“小恒你別小瞧你堂兄,他當然會騎馬,小均不是還參加過一個綜藝?”

李以恒“切”了一聲,不緊不慢地催馬在周圍轉。

蘭淩均沒有接李樂承的話,他們說什麽在他而言都無所謂。來這裏不過是打發臨清折忙着的無聊時間而已。

一匹毛發梳理得幹幹淨淨,蹄聲響亮而有力的棗紅色馬揚了揚蹄子,蘭淩均向它伸出手。那棗紅色馬開始還把頭扭在一邊,但過了一會兒就忍不住把腦袋在蘭淩均的手掌心蹭了蹭。

蘭淩均拉住它的缰繩,非常自然地說道:“我想試試這匹。”

李樂承還沒說什麽,一直在旁邊冷眼看着的李樂安就眉頭皺了皺。這個馬場除了職業管理人外幾乎都是他在管理,他比他大哥更熟悉這裏的馬。

這匹棗紅色馬外表看上去花色普通,沒有李以恒騎的那匹雪白到無一絲雜毛的白馬亮眼,也沒有毛光锃亮的黑馬氣勢強勁淩厲,在李樂承的眼裏,它看起來和其他許多棗紅色的馬并沒有太大不同。

但是李樂安知道,這裏這個馬場中數一數二的頂尖好馬了。

沒想到他的“親堂侄”剛來馬場就誤打誤撞選中了它。

李樂承對李樂安的想法一無所知,既然蘭淩均開口,他便讓馬童把馬拉出來。

那匹棗紅色馬平時脾氣一般般,今天卻格外親人似的,在蘭淩均手裏馴服得很。

蘭淩均穿着運動長褲和衛衣,也用不着換騎馬裝,馬鞍裝好後,一翻身便騎上了馬。

這棗紅色馬果然如同他看到的那樣,跑起來又穩又快,強健的馬蹄踏在土裏,非常有力。

李樂承知道蘭淩均會騎馬,是李繼元讓人把他接回來的時候簡單看過蘭淩均的資料。但他以為蘭淩均會騎馬的程度是可以慢慢在平地上跑的程度,卻沒想到蘭淩均剛上馬就策馬跑了出去,速度飛快。

李樂承伸手想叫,卻沒叫住。他眉頭露出一抹擔憂的神色。

李樂安在旁看到,漫不經心事不關己地笑道:“大哥,他要騎就讓他去呗,是他自己騎這麽快的。”

李樂承苦笑,“要是出什麽事,老爺子肯定會怪到我頭上。”

但蘭淩均已經跑完,李樂承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去了。此時李以恒也騎着馬繞到了蘭淩均身後,看着一匹雪白一匹棗紅的馬奔馳在馬場上,李樂承突然喃喃說道:“六弟,小均确實是我們的親侄子。”

李樂安愣了一下,“沒人說他不是啊?”

李樂承眼裏閃過一絲迷茫,“明明是我的親侄子,為什麽我卻對他喜歡不起來……”

“大哥,你說父親找他回來的時候在想什麽?”李樂安突然轉移了話題,眼神盯着騎着雪白馬飛奔的李以恒,“明明他已經有小恒來繼承李家了,又找出一個人來是幹什麽?”

對于李繼元的心思,李樂承覺得自己或許懂一點,但他也不敢說全懂。父親到底是真的要把家産割一塊給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孫子,還是只是為了吓唬和他作對不聽話的小恒,連李樂承也看不透。這架勢,太像要來真的了。

他也在想自己和弟弟這樣是不是對蘭淩均太不公平,但是從李以恒出生開始,李家人就衆星捧月地捧着他,他的伯伯姑姑和叔叔都喜歡他也慣着他,基本已經認定了李家的産業最終是落到李以恒頭上。

如今突然冒出來了另一個陌生的小孩,雖然或許有血緣上的關系,但是風流場上留下來的血脈對于李家這樣的家族來說實在是最為廉價的親緣。

奈何前段時間李以恒終于徹底惹惱了李繼元,還悄悄把保镖甩了一個人離家出走,甚至差點在外面挂掉,于是李繼元真的動了真格了,不但把蘭淩均找了回來,而且還給了他只有李家人才有的家徽項鏈。

或許這個“親侄子”是其他的身份對于李樂承也好接受一點,但是從毫無遮攔的調查資料來看,他大大咧咧毫不顧忌地去給人包養當了金絲雀,和他那風流場上用手腕的母親如出一轍。這就是父親口中的“李家繼承人”。

李樂承都有些驚奇,晚宴上,父親居然沒有當場發火讓他們斷絕包養關系。

在李樂承的胡思亂想中,賽馬場上卻有些暗潮洶湧。

李以恒看見他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而且旅游的時候好像還有過過節的“親堂兄”騎了一匹棗紅色的馬,好鬥的李以恒自然蠢蠢欲動繞到了他身後。

不過這時候李以恒才發現,蘭淩均騎的那匹棗紅色的馬看上去普普通通平平無奇,跑起來卻好像飛快。他催着自己的白馬怎麽追也追不上。

賽馬場上設置了栅欄,初學的騎手是不會去翻越的,但是這樣的栅欄對蘭淩均來說還沒有山地中的路阻力大,他自感和這匹棗紅色馬已經心意相通,随便拍了拍馬脖子,棗紅色馬便從栅欄上一躍而過。

毫不減速地翻越了幾個栅欄,直到翻過了最後一個,蘭淩均才讓馬兒的速度慢下來。

旁邊另一匹高大的黑馬突然靠過來,黑馬上坐着的騎手金發碧眼,臉龐如古希臘雕塑一般深邃。

此時他那碧藍色的眼睛裏帶着欣賞的笑意,對蘭淩均叽哩咕嚕說了一句英文,蘭淩均聽不懂,就不理他。

直到這時李以恒白色的馬才氣喘籲籲地跟上來——馬和馬上的人都是。他聽到了那個金發騎手的英文,也看出來了蘭淩均沒聽懂,臉上露出一抹不屑,也用英文和騎手說了一會兒。

李以恒催馬趕上正在慢吞吞讓棗紅馬散步的蘭淩均,和他并頭走着,一邊搭話,“他在誇你,你難道不想知道他誇你什麽嗎?”

蘭淩均瞥了他一眼,沒理他。

李以恒根本不用人搭理,自己又迫不及待地往下說,“他誇你長得漂亮,想和你交往。”

蘭淩均愣了,轉頭看了那金發碧眼的騎手一眼,對方也正在非常精神地盯着他。蘭淩均從他的頭發梢掃到了鞋子底,就這一眼,騎手突然冒出了自己被嫌棄的感覺,明明對方的眼神淡淡的,連表情都沒有。

李以恒和蘭淩均的馬并頭往回走,李以恒原本以為蘭淩均本來就是靠人包養,要是聽懂了騎手的話肯定會有不尋常的反應。卻沒想到他兢兢業業當了一回翻譯,對方連句話都沒回答。

難道是沒瞧上?李以恒想了想昨天和蘭淩均一起的那個男人,看上去倒是外表出衆,似乎家裏的錢不比他們李家少。這樣,蘭淩均瞧不上別人倒也合理……

李以恒一個人在那兒胡思亂想,蘭淩均早已經把馬催到了馬廄旁邊下了馬讓馬童把馬牽了回去。那匹棗紅馬還牽不動,似乎剛剛還沒跑夠,讓馬童安撫了好久才肯回馬廄。

李樂承剛要說什麽,忽然就跑來了一個穿得非常正式的戴着眼鏡的青年附耳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李樂承眉頭微微皺起,對蘭淩均抱歉道:“小均,實在抱歉,公司裏突然有點緊急事務等着我去處理。要不今天就先算了,改日我再好好招待……”

李樂承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微微笑着的李樂安打斷了,“大老遠都來了,李家又不是只有大哥你一個人能招待。我帶着小均和以恒,大哥你先回公司去吧。”

李樂承開始覺得不妥,但是想了想李樂安是他弟弟,又不是什麽不懂分寸的壞人,加上下屬那邊在催,便匆忙點了點頭,“那你帶着小均和小恒到處走走看看,有什麽事情打我電話……”

他又對着蘭淩均說道,“我們李家的産業多,除了馬場還有不少産業,小均要是逛累了就讓樂安送你回去……”

李樂承匆忙囑咐了幾句,便跟着下屬走了。

蘭淩均在給棗紅馬喂草,李以恒好奇問李樂安道:“小叔,我們現在去哪兒?”

李樂安看了看蘭淩均喂草的側影,嘴角微微勾起,“小恒,要不要去賭場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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