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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刑就在龍王廟門口舉行,村裏的女眷負責處理犯婦衣着,男人們便從各家擔來柴火,一層一層地壘在門口的空地處,珊瑚就站在旁邊看着,心口像是個裝了活魚的布袋,一竄一竄地往上蹿,直往喉頭沖有時候重重地一蹦,珊瑚都要以為一顆心會從喉嚨裏跳出來了。
剛才在堂上的那句話,珊瑚是脫口而出的,沒想過自己會将這句話記得這樣牢固,也從未想過自己會說出來,更未想過竟是通前世那般的情景一模一樣,看着人們手裏拿着的火把,珊瑚開始有些恍恍惚惚,覺得眼前有些模糊,一個站不穩,竟往後倒了去。
“小心。”
呆子就站在身後,一直扶着她。
從兩月前那場病後,珊瑚便一直病着,二黑奶奶來看了好幾回,一直都沒瞧出來究竟是怎麽了,整日裏拿着呆子之前從山上挖下來的野山參炖湯吊着,甚至好幾回珊瑚都以為自己便要這麽去了。
今夜珊瑚的精神氣極好,嘴唇發白,臉頰上卻有些不自然的紅暈,可珊瑚想出來,她想親眼看看崔春英被如何判處,想親眼看看害得她前世家破人亡的人落了個怎樣的結局,于是央着呆子把她帶出門來。
這一路走來,幾乎是呆子半抱着她過來的,呆子往常最重視那些個男女有別的俗禮,最近卻是與珊瑚越發親密了起來,也不再多說這些話,珊瑚心裏只當呆子可憐她,将死之人,再多禮節也枉然。
這時呆子扶住她,珊瑚回頭虛弱地一笑,身上也乏累無力,幹脆穩穩地靠在呆子胸口,看着豎起的木柱和圍成圓圈的層層木柴,心中報複的快感從此時才開始升騰,一絲一縷,一點點地攢成朵火花,等待燃放。
珊瑚本想去後頭看看,當年自己昏了過去,根本什麽也不知道,現在竟還能有機會手刃仇人,很想看看是怎麽處理的,只奈何呆子是個男人,是不允許進到裏頭去的,珊瑚一人怕站不穩,最後也只能作罷。
等到這邊完成了,那邊裏長拿着響鑼重重一敲,大喊:“帶犯婦!”
繼而村兒裏幾個膽子大力氣足的老媽子便押着崔春英從後頭出了來,此時都是崔春英,身上已是無着一物,只包着層粗麻布,頭發披散着直到了肩頭,想必是被剪了下來。
經過珊瑚身邊時,珊瑚聞到了重重的一股子油味,頓時有些想要作嘔的感覺。
崔春英發狠似的往這邊沖撞了過來,奈何幾個老媽子力氣夠大,抓着她就往柴禾堆積的木頭臺上走,站在一旁的兩個漢子抓過崔春英,想将她倒立翻過來。哪知道崔春英掙紮得太厲害,身上的粗麻布袋裹滿了油,倆壯漢沒抓住,崔春英頭朝下狠狠地載了下去,頓時頭破血流,形狀凄慘。
在場的有人低呼了一聲繼而被趙伯君壓了下去,那倆壯漢也有些怒,抓起崔春英來毫不憐惜,麻繩重重捆綁住後,拿起鐵鏈條固住,就讓她這麽倒挂着。
“放開我!叫春生他爹來!叫春生他爹來!”崔春英依然嘶吼着,嗓子喊了一晚上早已啞得不成樣子,只可惜沒人理會她,不管是春生的爹,還是春生的親爹。
這頭才綁上,那頭裏面便傳來吳全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崔春英頓了頓,忽然不開口了。
誰都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那頭扒了褲子,也讓人圍觀不得,衆人靜默了一會兒,裏長便又拿起那面響鑼,重重地敲了一聲:“點火!”
珊瑚周身一頓,要點火了!
“我們回去罷。”感覺到懷裏人的僵硬,呆子也怕珊瑚承受不住,畢竟她一直是怕火的。
珊瑚往後面又縮了縮,“我想看看。”
她渾身都在輕顫,卻還是想看,源于如何的執念,呆子明白。
既是明白,便也不再多言,呆子收了收臂,将她固地更牢些,以防待會子實在生受不住,癱軟或是暈倒過去。
這頭,壯漢先是拿過兩桶油,往木堆上一潑,濃濃的味道就這樣四散開來,崔春英像是被定住似的,一動不動,待到壯漢拿着火把往前一揮,崔春英這才又火了過來,忽然大叫一聲:“全哥!救我!”
可惜,她的全哥早已暈死在裏頭,迎接她的,只有熱烈絕情的火,一觸到木柴便如風如雷,迅速蔓延開來,就在那一霎,完完全全地包圍住了崔春英,在外頭看起來,整個人同那木柴堆就像個巨大的火球,融為一體。
那壯漢手裏拿了把黑乎乎的東西,似乎是……頭發?
随地撿了塊石頭将其裹在裏頭,接着火把一碰,頭發便噼噼啪啪地燃了起來,壯漢随手一扔,石頭滾落,那東西便粘在了崔春英身上,緊貼着燃了起來。
珊瑚看着,忽然覺得大腿上的那處正在隐隐作痛,灼燃感強烈得就像眼前的火那般,要将人拆吞入腹!
“我們回家,我們回家吧。”珊瑚本想好好觀賞,就用當時崔春英看着自己的眼神看她,想崔春英嘲諷她那樣嘲諷她,可是珊瑚……做不到。
“好,回家。”呆子見狀,摟着她往人群外擠了出去,珊瑚整個人都被呆子裹在懷裏,聽到後面崔春英大喊大罵,卻聽不清楚她說的是什麽,感激地望了呆子一眼。
還好,此生,有你。
這個夜裏,整個楊沙村狀如白晝,遠遠的都能望見海邊那處光亮明暗,整整燃了一夜。
而不遠處的杜家新宅院,杜家父子倆站在各自的院落中,望着天邊那處火紅。
杜俊笙看了一眼,便轉身進了屋,杜老頭卻久久站在那處,回想着崔春英往日的好往日的壞,以及兩月前聽到從她嘴裏親口說出的那句“你爹不要咱娘兒倆了”。他不是傻子,也不是看不出來,只是既然沒有捅破那就一直這樣,反正他也不能人道了,只是這春生……
杜老頭進屋看了看搖籃中依然熟睡的孩子,為了要這孩子,只好犧牲他娘了。
……
八月的風涼而不冷,日落時在地上倒上一桶水,晚上吃了飯坐在門階上,百日的熱氣到此時早已經消散開了,舒爽的晚風吹着,仰躺在地上眼看漫天繁星。
“天階夜色涼如水,卧看牽牛織女星。”
呆子無意識地念了出聲,珊瑚一側身,也躺了下來,“哪個是牽牛織女星?”
呆子微微偏頭,眼角瞟了她一眼,見她眼神清澈目光誠摯,伸出手随意指了指兩顆相隔甚遠的星,“便是這兩顆了。”
珊瑚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呆子忽然很想笑。
“這都不懂……”呆子本想嘲笑一番,卻忽然想到些什麽,“你可知道北辰?”
珊瑚一嘟嘴,還在計較他牽頭那句嘲諷,可他說的北辰……
搖頭。
“北辰都不懂,那往後要是在哪裏走失了路,你要如何辨認回來?”
珊瑚扁了扁嘴,發現這人最近越來越愛嘲弄自己。
距離崔春英的事情已然過去半月,本以為自己已到油盡燈枯之時,卻不料想身子竟一天天好起來,雖說到現在依然怕火,可大腿上的疤痕卻再沒疼過。
一家人什麽也沒說,只是心底都暗暗慶幸歡喜,珊瑚娘去龍王廟答謝了龍王好幾回,又去了鄰村的蘇神婆那兒一趟,送了雞送了肉,蘇神婆笑笑也不願收下,只道這是天意,與她無關,這東西不敢收。
這會兒聽了呆子的問,珊瑚眼一瞥:“知道那麽多幹啥?不是有你麽!”
呆子聞言一頓,嘴角無意識地往上一揚。
“那就不學了。”
珊瑚一聽急了,“咋能不學!你可答應了要教我的,不許出爾反爾!诶,我剛才說了出爾反爾!”
呆子點點頭,“有進步。”
“那是的!”珊瑚不自覺地揚了揚下巴,忽然想到什麽似的翻身起來,“我今兒寫的字兒,鐵樹說比之前好看多了,我拿給你看!”
“都說了,不用學,有我呢!”
“誰說有你不用學!有你才要學!”珊瑚無知無覺地跟呆子對答了幾句,起身進屋裏找自己寫的字去了。
呆子索性也坐了起來,笑得眉眼彎彎。
……
眼看就要入秋了,舅婆每日坐在門口等消息,如果沒出什麽差池,珊瑚舅舅王都該要回來了,王氏坐在門邊掰着指頭算日子,盼兒子回來早已望穿秋水。
這日王氏如同常日坐在門口,裏長朝叔腳步匆匆地進了院子裏來,一句話讓王氏猛地站起,喜出望外。
王都已經到了縣城了!
要說人一得財得勢,便也順應着變得金貴了起來,以前王都泥滾着身子從縣城到村兒裏來回走也沒人去理會他。現在好,四品骁騎将軍,一到縣城,縣太爺就快要架不住了,非得留下住一晚不可。将軍這不還帶着夫人呢麽?将軍不用休息,夫人金枝玉葉,怎麽也要歇息将養個一兩日,這山路可不好走!
王都一聽,覺着在理,自己家這夫人,雖說平日裏調皮搗蛋得很,可畢竟是深門大戶裏養出來的,跟他們這些鄉野俗夫始終是不同,便也留下住了,可為了讓自家老爹老娘安心,也讓人去楊沙村報了個信兒,別讓老幹等着。
王氏收到這消息,先是跟自家老頭說了一番,兩人歡喜之餘便開始合計了,還是要找人去接的,畢竟還帶了兒媳婦兒回來,聽說還是京城一個大官兒的閨女兒,不去接哪兒行?
夫妻倆合計了一晚上,也就只能找珊瑚爹娘了,帶了媳婦兒呢,得找個女人去接!
第二日一早,王氏便挎了一匹布,上珊瑚家說事兒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說好的第二更~~~~~~~~~
看我這麽勤奮真的不給評?真的不給評?真的不給咩?
腆大臉求評求撒花(*/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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