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滿口謊言

“嗯。”玄荥點了點頭,把小海螺收了起來,“你長大了,不要再玩這種小孩子的東西了,我回去給它重新祭煉、換個外形。”

“不用,”聖君霄腦袋“刷”的轉過來,“小海螺的形狀就很好。弟子很喜歡。”

“小海螺的形狀很好?”玄荥奇道,複而恍然,“哦,也對,甜甜才十歲嘛,喜歡這種東西也對。我看甜甜挺拔身形,總是會不禁把甜甜當大人了。”

十!歲!

聖君霄臉一黑,發現自己現在最讨厭在玄荥口中聽到自己的年齡。當初究竟是為什麽要說自己才六歲啊混蛋。他磨了磨牙,“沒有,只是不想師尊麻煩罷了。”

“不麻煩。”玄荥淡淡接口,“說起來,這塊五菱晶跟着阿堯已經差不多七年了,阿堯感覺可還好?其他屬性靈根可還有不穩現象?”

聖君霄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察覺到周圍覆在兩人身上隔絕外人神識的淺淺防護罩,他壓下心底異樣,專心致志地胡謅:“木火土金水五行靈根都得到五菱晶的滋養,而且還有師尊給我搜羅的《潤水訣》、金光劍、木靈晶、大地掌這些鞏固水、金、木、土靈根的功法寶貝,弟子怎麽可能不好?”他說着側頭看玄荥,眉眼彎彎,“師尊對弟子真是太好了。”

“你真的這麽覺得?”玄荥忽然側頭,用他那雙底色極淡的星眸定定地看着聖君霄的雙眼。

“嗯。”聖君霄重重點了點腦袋。

“阿堯,長大了啊。”玄荥悠悠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聖君霄腦袋。

夜深了,兩人加快了速度,化悠悠漫步為縮地成寸,不過他們修為高深,這種速度對他們而言根本不算什麽,仍邊走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些什麽,細碎的聲音很快消散在這幽幽晚風中。

第二天,玄荥找明旭問了一些他離開後的情況,如他所料,并沒有什麽大事發生。

“小師叔。”等把事情都交待完,讨論了一些宗門問題後,明旭忽然開口。

“怎麽?”玄荥擡眉,見對方欲言又止,不由疑道。

明旭掩去遲疑,溫雅地笑了笑,“去年進的新弟子中,也有不少好苗子,小師叔可要看一看?”

篤篤篤——沉重的鈍響傳來,玄荥指節輕敲桌面,一字一字應着這沉悶的節拍,也顯得有些壓迫人心,“直說吧。”

“沒什麽,只是覺得以小師叔眼界修為已經可以多帶幾個小娃娃玩玩了,明澈師弟早可獨當一面,也該搬出宗主主峰了。”

弟子築基,已窺道徑,當搬離師尊洞府。玄荥當初以“徒弟築基太快恐基礎不穩”為由強硬地把沁良堯留在了宗主主峰。

如今又是兩年之後,沁良堯已隐隐有突破金丹之象,怎可再留?

玄荥垂下眸子,沒有說話。

明旭上前一步,“小師叔不覺得你對師弟太過在意些了嗎?即便放下無情道,師叔也該知道修道者須淡泊明心切忌執着……”

“好了。”玄荥擡了擡手,打斷了明旭未竟之語,“我自有分寸,既是結丹在即,我還是須多加照看,等他結丹,我自會把他丢到金丹護法峰去的。”

他揮揮手,讓明旭先行離去。

聖君霄在試劍林中收勢旋身,負手看着明旭下宗主主峰的背影,眸色暗沉。

玄荥靜坐良久,忽然站起身,拂袖甩落桌上厚厚卷宗、玉簡。

砰——

“師尊這是怎麽了?”聖君霄剛一腳踏進門檻,就有大塊東西砸在他腳下,不由蹲下身撿起。

聞聲,玄荥轉過身來,目光一閃,他……沒有發現有人過來。是因為心緒太亂,還是因為對方境界不自覺地斂起氣息?

見玄荥沒說話,聖君霄矮身替他整理起東西來,撿起,分順序,疊好,放桌上。接着才挨着玄荥蹭蹭,柔聲問道:“師尊心情不好?”

“沒有。”玄荥深深地看了聖君霄一眼,搖了搖頭,扒拉下身上黏着的人,大步而出,“我去試劍林。”

驟然沒了支撐,聖君霄半邊身子還歪着,他狠狠皺起了眉頭。

“桌上的事務,替我處理好。”

清清冷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聖君霄站直了身體,緩緩舒展開皺起的長眉,這個玄荥一定是在向他“撒嬌”吧。

“這麽信任我麽?”他翹了翹嘴角,坐到書桌前,打開卷宗,明亮的臉龐陡然陰沉下來。

玄荥盤腿而坐,抽出昊均劍,橫放膝上,閉眼,放出神識刻錄走位。

所謂學霸和學渣的區別就在于——

學渣: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做作業了。

學霸:今天心情不好,做點作業冷靜一下。

玄荥漸漸把心神沉浸在浩瀚天地中,仿佛置身蒼茫,周遭一切與他再無關系,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看人世變遷、看滄海桑田,映證自己的推演。

——三十年前,冬,李城小漁村,李柱夫婦出海遇浮木盆,盆中有嬰哇哇哭泣,嬰兒攜玉,玉刻字“堯”,夫婦遂收此嬰為養子,名“李堯”。

——二十三年前,春,小漁村一夜之間盡數燒毀,作人間煉獄。

——二十三年前,夏,有乞兒李堯得沈城望源樓掌櫃贈飯,感恩非常,于望源樓打雜。

——二十二年前,夏,望源樓一夜之間付之一炬,原因不明。

……

原來……原來那些人都已經在那個時候被燒死了嗎?

玄荥想幹什麽?他又算出了什麽?

過去的一幕幕在腦海浮現,如今的清俊面龐萦繞在眼前,聖君霄緊緊咬着下唇,捏着卷宗的五指骨節泛白。竟一時沒有察覺玄荥已經出了試劍林回來了。

身上還帶着未褪去的鋒銳劍意,玄荥腰懸長劍,踏步入內,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地走着,永遠那麽淡定,仿佛沒有什麽能動搖他的心旌。

等人就要來到前時,聖君霄方才回神,眨了眨眼睛,溫柔笑道:“師尊回來了。”

一擡頭,就對上對方淡漠的星眸,無所喜無所悲。

聖君霄一怔,好像有什麽緊緊抓着他的心髒,他喉頭發澀,所有想說的話一瞬間都被這一雙眼睛堵在喉嚨裏。

一天比一天淡漠的性情,一次出關比一次出關無情的雙眼。

改變不了的嗎?

這就是對方的道法嗎?

忽然,腦袋上一陣溫暖,耳邊響起對方清冷卻透着幾分微不可查關心的聲音,“怎麽了?”玄荥靜靜地看着眼前低下頭黑乎乎毛絨絨的後腦勺,眼底神色複雜難辨。

聖君霄伸手摟着玄荥,把腦袋埋對方脖窩裏,貪戀地享受着這片刻的溫暖。他終歸是在意他的,他知道他對他而言是不一樣的。只要他不像幻境中那樣令對方傷心失望,他就一定不會放下他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拾好情緒,站直身,率先問道:“師尊派人查了李堯嗎?是因為……那個命中死劫嗎?”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聖君霄不由放緩了呼吸。如今他既不想着要把對方關起來,這劫應該不攻自破的罷。

“沒錯。”對方沒有解釋之前的失态,玄荥也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卷宗,看了一眼,感慨道:“事事變幻果真瞬息萬變,沒想到昔日一個漁家子會成為我的生死大敵。”

“師尊一定會平平安安的。”聖君霄擡眉,異常堅定道。

“你倒是對我有自信。”玄荥拿卷軸輕輕拍了聖君霄腦袋一下。話到這裏,他悠然口氣一變,有些鄭重,“不過你要知道,平安對凡人是福,對我輩修道者卻是災禍了,唯有艱險才能得到足夠的鍛煉,不會在求道路上止步不前。”

“是——”聖君霄拖長了音,眉眼彎彎,“師尊說的是,弟子省的了。”

“嗯。”玄荥不置可否地吱了一聲,拿起卷宗細細看了起來,聖君霄背在身後的手一點點收緊。瞥眼看到的玄荥緩緩垂下長長的睫毛。

看着看着,他忽然開口,用那特有的清清淡淡的聲音與口氣道:“到一地就是一次災難,這個李堯還真是有些災星的潛質啊。”

說完他又不由奇道:“按理來說,當時他才幼童,沒有修為才對。這樣的大火中,別人都死了,他怎麽沒死呢?”

他怎麽沒死呢?

清冷的言語仿佛一把利劍一下子刺穿他的胸口,露出一片血肉模糊,聖君霄不可自抑地閉了閉眼,深深吸了口氣緩解心頭的鈍痛——玄荥是想要他死嗎?

在對方沒看到的角度裏,他露出個譏诮的笑容,滿嘴苦澀。從來不知道原來玄荥說話也會這麽刻薄,還是他聽者有心?

玄荥捏着卷宗的手指一點點收緊,直到指尖泛白。他忽然放下了卷宗,拍了拍聖君霄肩膀,“去休息吧,很晚了。”

躺在床上,輾轉來回想着玄荥今天話的聖君霄忽然瞳孔一縮,翻身坐起,面色變幻最後沉靜下來。

第二天,玄荥又開始拖着聖君霄去練心有靈犀。

“師尊,我……有點不舒服。”聖君霄立刻捂着腦袋,臉色蒼白道。

“每次找你練心有靈犀的時候你就這麽多話,還這痛那痛的,話本看多了,以為自己是個凡人嗎?”玄荥抱起胳膊冷哼一聲,“你就直說吧,為什麽不想練心有靈犀?如果原因合情合理,我便放過你。”

只見聖君霄低下頭,臉頰上升起兩朵小紅雲,煞是好看,他輕聲道:“心有靈犀,這種東西,應該和媳婦兒一起練的。話本上都是這麽說的。”

“哦?”玄荥挑了挑眉,氣笑了,“我記得一年前阿堯還說喜歡為師的,怎麽現在就想媳婦兒的事了。”

聖君霄卡殼了一下,本來的僞臉紅現在真熱起來了。他該怎麽回答?

1.喜歡你什麽的都是騙你,玄荥你太天真了??

不用想都知道說出這個答案以後一定會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2.師尊你不是說兩種喜歡是不一樣的嗎??

總覺得這麽說了,以後他想做的什麽事情會變得很艱難。

3.那師尊你的意思是想當我媳婦咯??

他倒是想這麽說,問題是說了以後那就真呵呵了。

咦,他為什麽會想這麽說,目标明明只是摘下高嶺之花得到玄荥心中最高的地位啊,難道他摘下之後還想讓玄荥當他媳婦兒?

思緒就像呼嘯的飛劍,一瞬之間已是千裏之外。

看着對面人一臉神游的樣子,玄荥眉頭跳了跳,又跳了跳,終于一巴掌拍對面光滑亮堂的腦門上。

“呀。”聖君霄一驚,再回神,看玄荥的眼神就有些躲閃。

“怎麽,想編什麽借口騙我想的這麽入神?”玄荥臉上的笑容有些好看。

聖君霄一下子被迷得七葷八素,愣愣地點了點頭。

玄荥:“……”

聖君霄:“!”

這天,到底也被聖君霄插科打诨過去,之後幾個月玄荥都只是一個人去試劍林完成刻錄大業,沒有再要修心有靈犀的意思。

這讓聖君霄大大松了口氣,畢竟他再怎麽樣,也不會像沁良堯那樣信賴依戀玄荥,其中差別,玄荥怎麽會發現不了。

這一日,玄荥放了一只傳訊紙鶴下去,叫清晖上來見他。

“明澈師叔。”傻白甜呵呵呵地上來就一副哥倆好地拉着聖君霄。

不着痕跡地扒開肩膀上的胳膊,聖君霄問道,“你怎麽上來了?”

“也沒什麽大事,”清晖擺了擺手,“李堯這個人師叔還記得嗎,師叔祖叫我重新畫一副李堯的畫像。啧啧,難不成師叔祖還天天看他畫像把紙看破了不成,那李堯怎麽那麽大福氣啊,早知道應該多打他幾掌的,哼……”

後面的話,聖君霄都聽不太真切了,他忽然擡頭,雙眼漆黑,臉部表情奇異地變幻了起來,嘴唇微不可查地蠕動,“李堯是長這樣的,不要忘了。”

一切發生的很快很快,快到清晖還能自然地把之前說到一半的話給接下去,一切幾乎就發生在一瞬間,還有化神修為隔絕一切,在這個沒有老祖坐鎮的上玄宗是不會有人發現的。

卻也未必。

竹樓上,玄荥站在窗邊,負手而立,眉目淡然。

等清晖畫完後,玄荥靜靜地看着畫像上滿眼靈動的少年。

送完清晖回來的聖君霄眸光一閃,複挂上笑容湊過去,“師尊怎的又叫清晖來畫了?之前那幅可是出了什麽問題?”

“沒什麽。只是突然覺得這畫像上的李堯有些像一個人罷了。想讓清晖再畫張眉眼細致些的罷了。”玄荥淡淡道。

聖君霄心頭一跳,“像個人,像誰?”

“像阿堯啊。”玄荥脫口而出,把畫像放到聖君霄眼前,“阿堯不覺得嗎,眉眼之間都有些相像,尤其是一雙又大又亮的桃花眼。”

“師尊……別開玩笑。”聖君霄扯出個笑容,聲音有些幹澀。

“不過,果然還是我的甜甜好看多了。”玄荥又慢悠悠道。

“說起來,李堯也是因為魔族奸細罪名被追捕的,該不會是阿堯的哥哥、堂哥、表哥什麽的吧。”

“這個,我怎麽會知道?”聖君霄雙眼緊緊盯着玄荥的面龐,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細節。

“也對,阿堯可是從小就被我誘拐過來的,這些又怎麽會知道呢?”說到這裏,玄荥仿佛還有些得意,複又問道:“我倒是不曾問過,你母親給你的傳承裏可有講過你身世?本覺得傳承是你私人的,為師不該多問,只是如今你也快結丹,馬上就要去護法峰了,再不幫你掌掌眼就晚了。”

“師尊為我好,阿堯知道的。師尊要看,阿堯就把什麽都給師尊看。”聖君霄直勾勾地看着玄荥,一雙幹淨清澈的桃花眼盛滿了一個人的影子。

玄荥心頭驀地一顫。

“傳承是一大團魔氣包裹的,這些魔氣我可以煉化,魔氣裏有母親留給我一抹神念,有基礎書籍,有功法,還有兵器。”聖君霄邊說,邊把一些東西從傳承裏撈出來給玄荥看。

玄荥一愣,立刻用神識隔絕出一個漏不出魔氣的屏障來,聖君霄嘴角微微翹了翹。

書籍很齊全,功法也高品質,兵器裏還有極品法器……只是對于整個魔君傳承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玄荥垂下眸子,還是給聖君霄挑了幾個适合金丹修為“沁良堯”的東西,“等你突破後,就用這些吧。”

入夜,盤腿而坐的聖君霄忽然睜開雙眼,無聲地打開牆上一個金屬圓環,剛好露出對面人一張清俊的面龐。

他輕輕湊近,雙眼變作漆黑一片,暗色像黎明前最深沉的夜,“睡吧。”溫柔的聲音化作渺遠的輕煙融進對面人身體之中,傳達神魂。

清俊男人的腦袋一垂,仿佛陷入了沉睡。聖君霄滿意地點了點頭,化作一道風下了宗主主峰。

許久以後,黑暗中一雙眼睛緩緩睜開,是一雙特別清亮的星眸,也特別冰冷。

魔化的攝魂之眼,越是有欲望,越是能勾起,越是信任,越是不設防。

越是信任,越是不設防麽?

玄荥嘴角勾起個清清淺淺的笑容,這種熟悉的眩暈感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不曾懷疑,是他太過大意了。

他輕輕垂下眸子。

總以為七年朝夕相處,豈是區區一本小說可以抵消的。

四年前,那一夜一百多個人,絕非善類,死有餘辜,不外是有仇報仇。

那一晚發情期,也是他的靈根屬性和道體吸引的,不外是陰差陽錯。

之前種種,他都可以原諒。

“只要你對我說一句真話。”

可是——

魔君傳承太過驚世駭俗,不說也對。

李堯身份涉及命中死劫,隐瞞也對。

真是,好理由啊。

“可是,我已經給了自己很多相信你的機會了。”

低淺的聲音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很快為黑暗所吞噬。

玄荥重新閉上雙眼,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聖君霄下了宗主主峰,一路往金丹護法峰群而去。

上玄宗最外圍為執事峰,內一圈外門弟子峰群,再內一圈內門弟子峰群,再內金丹護法,再內元嬰長老,最中央為宗主主峰。

出汐峰清流真人。

聖君霄最後停在了一座秀麗的山峰,雙眼一下子再次變作漆黑。

“玄荥命你去查李堯?”

“是。宗主命我徹查二十二年前入宗的雜役弟子李堯。”

“玄荥當時怎麽說的?”

“宗主說,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遍尋此人不得,徹查生平,看有何特殊。”

“好。”

聖君霄點了點頭,緩步回上玄宗。把提起的心漸漸放了下去,應該只是找不到李堯才找人查的吧,是他聽者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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