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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初降,春曉山莊燈火通明,賓客盈門。
這一天,是春曉山莊莊主徐文颢迎娶素女門掌門的大喜日子,武林正道泰半世家、門派均派了人前來恭賀,前廳燈火輝煌,觥籌交錯,一片喜氣洋洋。
然而相較于熱鬧非凡的前廳,新娘子所在的後院卻顯得有些沉寂,大紅燈籠高挂于廊下,映着上面的“囍”字格外亮紅,燈籠下無人看守,偶有兩個丫鬟匆匆走過,也未曾在喜房前駐留。
一道黑影閃過,喜房的門扉開了個縫兒。
黑影踏入房間,在紅燭中漸漸露出真面目。只見那男子生得豐神俊秀,面如白玉,眸若星辰,身形挺拔修長,看起來不過弱冠。
男子一身黑色夜行衣,剛進了門,卻并不敢直接闖入內間,只試探性地叫了聲:“……表妹?”
屋內,摘了喜帕的紅衣少女款款走出,她容貌清麗絕俗,腰身不堪一握,眉宇間蓄着淡淡愁緒,令人不自覺地想撫平她眉間的憂愁。
“表哥……你來了。”她的聲音裏摻雜幾分苦澀,對男子淺淺一笑,“表哥果然守諾,能再見到表哥,媗兒已是無悔了……”
羅钰心頭一痛,望了眼自己的表妹,複又移開目光:“媗兒……這既是你的選擇,此時你約我來此又有何用?你日後與那徐莊主好生過日子便是,表哥在此……祝福你們。”說完,拱了拱手,便要離開。
豈料鄭媗玉臂一擡,攔在羅钰身前,笑容在燭光映照下竟顯得有幾分詭異:“表哥莫走!媗兒是真心喜歡表哥的,媗兒并不想嫁給那徐文颢,我……我只想将第一次,給、給表哥……”
羅钰聞言,露出一副如遭雷劈的表情,皺眉看向鄭媗:“表妹……你!你怎能如此……”
這還是當年若陽湖畔那冰清玉潔,風光霁月的表妹麽?
鄭媗笑得傾國傾城,擡手已經脫了最外面的那層喜服,她手指靈巧,待羅钰回過神時,已經脫到了中衣。
羅钰十分無措,他既想去阻止表妹,又不敢多看她兩眼,需知非禮勿視……不由得急得滿頭大汗:“表妹!你何苦這般糟-蹋自己!”
“我如何是在糟-蹋自己?”鄭媗又是一聲輕笑,已經扯開了身上的亵衣,前一刻還輕柔地叫着表哥,後一刻卻用力推開了門,大聲叫道:“救命——有賊人——”
羅钰被鄭媗的舉動弄得呆愣當場,尚未等他反應過來,就見鄭媗迅速回過身,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
匕首的刀刃上泛着不祥的藍光,直直刺入羅钰的心口。
低下頭,羅钰看着自己胸口洇出的濕潤,張了張嘴,艱難地問道:“為……什麽……”
鄭媗松開握住匕首的手,不慌不忙地揉亂自己的頭發,輕聲道:“表哥,你是個好人,又喜歡我,我上哪兒去找個比你更适合構陷的人呢?”
羅钰臉色蒼白,這一刀鄭媗刺得極深,鄭媗甚至還握着匕首的柄在傷口上攪動了幾下。他血流如注,不過片刻已是意識模糊,只是目光仍舊盯着鄭媗,滿眼不解。
“也罷,看在表哥為了媗兒‘死得其所’的份兒上,我不妨将今日種種都告訴你。”鄭媗眼中已經沒了柔情蜜意,只剩下冰冷與殘酷,“我初初接任掌門,根基不穩,門派中的長老們都想拿我當個傀儡掌門,還替我安排了這門親事。雖說我對表哥無意,對文颢卻是有情,可長老們沒安好心——我若是嫁了人,失了貞潔,就練不成只有掌門才能修習的神功了!”
鄭媗的聲音仿佛變得越來越渺遠,羅钰用力撐着桌子,才能勉強站穩。
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表妹并不喜歡自己,她喜歡的是徐文颢。
表妹喜歡徐文颢,卻不能嫁給徐文颢,她将權力看得比自己還重,她不願悔婚,也不願得罪徐文颢,便做了一出戲,讓世人以為她是因為遭人玷污才不得不退婚,既成全了她的情意,又能得到世人的憐憫同情。
……反正到時羅钰已死,死無對證,只能帶着一身罵名,而真相則會被他帶進墳墓裏,再沒有第三個人能知曉。
“表哥,別怪我,我也是被逼的……”鄭媗面容扭曲地說,聽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眨眼就褪去了滿面的狠戾,轉而哭得梨花帶雨,捂着衣襟往門外奔去。
羅钰心口疼得劇烈,想将表妹追回,然而他邁了兩步就直直跌倒在地。
視野早已模糊,疼痛也漸漸變得麻木,胸腔仿佛空了一塊,正是一顆真心被人踩碎的悲涼之感。
“媗……”羅钰動了動唇,只發出一聲破碎的音調,便陷入了仿佛永夜的黑暗。
***
鄭媗沒跑多遠,便見一人似是匆匆趕來。
那人穿着與她同樣的大紅喜袍,只不過那是男子衣袍——此人正是鄭媗一顆芳心所在,春曉山莊之主,徐文颢。
“阿媗?”
徐文颢才看清鄭媗衣衫不整卻仍柔弱得如一朵嬌蘭的模樣,還不待他說什麽,鄭媗就撲向了他的懷中,微微哭泣:“我、我對不起你……文颢,表哥他……”
表哥?
徐文颢微微垂下眼簾,扶着鄭媗的肩膀,不着痕跡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莫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鄭媗看起來雖是哭得泣不成聲,但她卻能用不太連貫的語句,說得清晰明白,将她在喜房內與羅钰說的那番誣陷之詞又重複了一遍。
說完,還痛苦地搖着頭道:“雖說表哥做了這等事,已讓我無顏再見世人,更無顏見你……可我也不該,失手傷了表哥……”
她緩緩擡起頭,目光沉痛而脆弱,月色下的男子俊美得猶如神祗,便是面無表情也能令人心動不已,她的眼眶又是一紅:“我們終究是有緣無分……”這話說得是真心實意,悲從中來,哀傷而脆弱的音調最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然而,徐文颢卻往後退了一步。
鄭媗不解地看他。
徐文颢為人嚴謹沉穩,平日裏不茍言笑,此時卻站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對她露出了一抹極淡的笑容來。
“……文颢哥哥?”
鄭媗忽然感到有些慌,若是別的時候,徐文颢便是微微一笑都很難見,他若能這麽一笑,她心中是只有歡喜的。可是不知為何,此情此景,徐文颢的這個笑容,直叫她心底生寒。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直到現在,山莊後院裏也只多了徐文颢一人。
而不是賓客盡出,人人都能看到她脆弱無依的一面。
徐文颢微微勾唇,只說了一句,便讓鄭媗如堕冰窟。
他說:“鄭掌門,好深的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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