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自那之後,他們忽然飛速趕路,抵達皇城時,陸敬尋已連續收到三封信。
他将二人安置于燕王府,而後只身來到了皇宮。
一切都在暗地裏有所變換,他自入宮門起便覺察。
皇帝正坐在龍榻之上,面頰消瘦,臉色蒼白,見到陸敬尋同他一副模樣,竟是仰天大笑起來。
“皇兄。”陸敬尋行禮,凝視着帝王略微渾濁的眼眸,道:“盛夏,變天了。”
帝王拍着龍紋扶手,微眯雙眼,笑道:“你向來敬重我,我有一事相求,你可能答應?”
陸敬尋臉色微變,“皇兄,您……”
“沒法沒法,着了那妖精的道。”帝王側卧躺下,介時陸敬尋才發現,帝王手邊竟是一件金雲紋紅日道袍。
帝王道:“朕要走了,這江山你若想要便送你罷。”
他眼底染上倦色,輕撫枕邊的道袍,又道:“不過,你要将元煜帶回給朕。朕要折斷他雙腿,與朕同眠,讓他今生來世都離不開朕。”
言罷,帝王斂去了笑意,目中悲切。陸敬尋應下,起身走來,替帝王将垂落床下的袖袍放回被褥上。
“你說,咱們從那時,只是個不起眼的小皇子起便惦記着這位置,怎麽會舍得就這麽放手了呢?”帝王聲音微弱,少有的柔情已許多年未曾表露。
然陸敬尋也不知如何應他,他又兀自開口:“我眼睜睜看着他日日替我烹煮含毒的補湯,就因是他親手所煮,親手喂我,我便吃下了。”
帝王掃了眼坐在床榻下的陸敬尋,笑了笑:“咱們兄弟倆可真是……”
坐靠床沿的陸敬尋依舊一言不發,仰頭望着華貴紗帳,攀柱金龍。
許久之後,他才輕聲開口:“不一樣。”
告別了皇帝,陸敬尋走出大殿長階便遇到了太子陸宣。
“皇叔!您可算回來了!皇叔啊!”陸宣哭喊着抱住陸敬尋的長靴,“父皇病重,國師竟敢欺負我!我可是太子他憑什麽!皇叔您可得幫我!幫我啊!”
陸敬尋狠勁擡腳将其踹翻,蹲下身将吓成鹌鹑的陸宣揪住,冷聲開口:“你那十位兄弟人人皆有可能成為太子,你若想坐穩便拿出些本事來。想我幫你,你能做到麽?”
“……能,能。”陸宣哆哆嗦嗦道。
陸敬尋松開了手,起身留下一句:“守好你父皇。”
三日之後,一隊萬人鐵騎由西朝皇城逼近,揚着安慶的旗帆一路攻城略池而來。
原一衆武官皆被抽調兵力随元煜去了漠北,介時朝廷空蕩,陸敬尋幾番威脅方能從官員手中逼出一萬私兵,帶傷領兵前往西北迎敵,三千禦林軍死守皇城。
直至對線他才發覺,竟是一衆武官相繼倒戈,手中一萬兵力如同螳臂當車,壓迫着往皇城退去。
戰亂蔓延,大批流民湧向江南。
蘇承随着人流一路向東,日日聽着消息,人人皆言樂朔将亡。
馬車連夜趕路終于趕到皇都,三更夜深這座城竟無半點微光,房屋中無人敢燃燭火,可謂是人心惶惶。
蘇承下榻一間酒肆,拿出青玉匕首,吩咐阿重三日之後,王爺兵退皇城腳下,介時帶領暗廷衛一千人埋伏城郊山林,流石飛箭備齊,而後往南撤離。
三千暗衛同禦林軍守城,餘下接應阿尋,聽他差遣——蘇承一筆一劃将字寫下,他已是再不能開口了。
阿重坐在他對面,望着他微微俯首認真寫字的模樣,鬓角幾縷青絲垂落,在有些灰舊的衣裳上投下一片影子。
這一路走來,眼前的蘇公子好似變了個模樣,不像在王府中那般精致如粉玉,揪着衣袍愛哭愛笑。
蘇承那日已向王爺寫下了訣別書信,卻在聽聞王爺寡不敵衆重傷迎敵時認真詢問了阿重何為青玉匕首何為暗廷衛。
而後便一路南下,命阿重召集暗廷,直奔皇城。
排兵布陣,分支增援,皆由他指揮,阿重不由得心想蘇公子還傻麽。
蘇承寫下最末一字,擡首将紙放在阿重眼前。阿重與其對上視線,紅着臉連忙去看紙上吩咐。
看畢他連連點頭,俯身行禮道:“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蘇承點頭,雙手捧起那柄匕首,示意阿重拿着。
“不成!這萬萬不可!”阿重迷糊着手伸至一半,猛的收回,“公子這是何意?不在這兒等着王爺麽?”
蘇承眼睫輕顫,垂眸望着手中的匕首,他已不想回去了,這物件托人歸還便好罷。
還于阿尋——他落筆寫道。
“蘇公子……屬下有句話想說。”阿重撓撓頭,“如今王爺與蘇解已是敵對,您又為何……不回到王爺身邊去呢……”他越發小聲,注意着蘇承的臉色。
敵對又如何,蘇承心道,阿尋怎舍得了兄長呢。
兄長之于阿尋,亦如阿尋于他,如此一想,蘇承便能理解陸敬尋為何一直對兄長的假死如此執着如此發狂。
心屬一人,便甘願如此了。
只可惜,不是他蘇承所能享的福分。
入夏的夜裏又落下一場大雨,蘇承坐靠窗臺,手中的青玉溫涼。
阿重到底是不肯替他還。
呆坐許久,蘇承吹熄燭火,抱着匕首躺入被褥中。
這些天他趕路頻繁,懷中時時備着裝盛寧神草藥的香囊,是那次去漠北偶然在胸口衣袋中發現的。
蘇承将其拿出,放在鼻尖輕嗅,想快些入睡。
半晌,終于有些倦意,他卻聽見房門輕啓的聲音。
以往都有人在門外守着,誰會在未得他命令時闖入。
蘇承緩緩将匕首抽出刀鞘,胸口砰砰。
如今他若是落難,想高聲喊人都無法,只能靠死拼了——蘇承一把從被褥中翻身,手握利刃刺向黑暗中的人影。
可那人動作飛快,一個側身,勾住了蘇承的腰,将人帶入懷中。
那日午後,小癡兒傻傻嗅着他胸口時陸敬尋還不以為然,如今低頭,一道淡淡香甜萦繞鼻尖他才驚覺,真是有熟悉的香氣。
熟悉得令他心尖一軟,鼻尖微酸,他竟是忽略了這麽久。
“承兒……”陸敬尋輕吻他發絲,聲音顫抖,身子也顫抖,“承兒,是我……”
蘇承自然是被拉入懷那一刻便察覺,握着匕首的手腕上是陸敬尋掌心的溫熱。
他垂眸不讓淚珠落下,擡手将陸敬尋推開了。
燭火将整間屋子籠罩,他們看到了彼此的模樣。
陸敬尋還穿戴着沉重盔甲,臂彎纏着紗布,滿臉疲憊滄桑,下巴長出了點點青色胡茬。
他往前一步,朝蘇承伸手,道:“承兒,我錯了,我錯了……你別這麽離開我……”
蘇承不懂他為何道歉,卻後退一步離他更遠些。
他一言不發,陸敬尋紅着眼盯着他的嘴唇,心裏明了。
“承兒,我将元隐帶來了,讓他替你看看……”陸敬尋向蘇承上前一步,可那癡兒卻退了兩步,愈來愈遠。
“承兒……你看看我可好?承兒,我知錯了……”
蘇承卻将頭埋得越低,他若擡起頭,怕是會哭的。
阿尋最讨厭他哭了不是,最讨厭他了不是。
陸敬尋只得遠遠望着他,良久之後将元隐他們叫了進來。
蘇承見到元隐時,朝他輕輕一笑,張了張嘴,心念道:師父。
反倒是元隐,見着他忽然便落了淚,撲過來将他摟住,一陣自責愧疚喚他承兒。
應容天亦是愧疚,緩緩走進房門去看蘇承,不遠處的蘇承不過是淡然望了他一眼。
這便是癡兒的原諒了。
仔細想來,應容天擔心燕王對師父不利是善意,蘇承并不怪他,只是也并不想再多交流。
“……那個惡人!”元隐捧着蘇承的臉,紅着眼眶輕輕皺眉。
站在遠處的陸敬尋忍了許久,終上前問道:“如何?”
元隐卻是一言不發,隐忍的輕撫蘇承臉頰。
無法了麽?承兒将無法再開口了麽?
那日他拼死喚出最後一句便是陸敬尋的名,可他依舊松開了他,狠心離去……
如何能不恨,怎麽能不怨,更多的情意愛慕也終将在那一刻盡數化為烏有,灰燼般随着那滴淚落入塵土。
蘇承早已習慣,行至桌案前俯身在紙上寫下一句話:師父不哭,承兒沒事,不疼。
早就不疼了,好似那日是為了要他的命,喉嚨卻不及胸口疼,他扛住了,活過來了。
“承兒,給師父多些時日,相信師父……”元隐淚目看着那娟秀的字跡,擡起頭那癡兒竟還安慰似的沖他一笑。
蘇承動了動嘴唇,道:好。
他側首看着陸敬尋,眼眸明亮卻失了那份生氣。他将匕首收入刀鞘,走向陸敬尋雙手遞還給他。
陸敬尋微微垂首,那癡兒依舊是不擡頭,讓他堪堪能看清那粒殷紅的淚痣,粉白如玉琢的秀氣鼻尖。
“承兒……”他往前一步,柔聲卻無底氣,“不必還我,拿着吧……承兒,你看看我,擡起頭……”
蘇承驀地轉身,将匕首放在了桌案上,壓在他對阿重所吩咐的布局圖紙上。
他背對着陸敬尋,決心不去看,狠心不理會,可在他身側的元隐卻清楚看到他眼裏蓄起的淚。
這癡兒抿着唇,無法言說他的委屈,他的憤恨,他的不解,他的不滿。
元隐心疼的走過去,就見他幾乎克制不住雙肩的顫抖,滿臉淚水,薄唇微動:讓,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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