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整個燕王府上下皆有打鬥痕跡,侍從仆人的屍身都在,卻不見一個侍衛。
若有侍衛在,他燕王爺也不至于暴曬于炎日之下,漫長等待着血盡身亡。
應容天沉思片刻,又緩緩開口:“難不成,這麽多侍衛都已不是他的人,燕王怎會覺察不到?他傻了麽?”
“皆被他命令去追承兒了。”元隐忽然開口,看着陸敬尋重傷的腰腹輕嘆一聲。
應容天道:“他果然傻了麽。”
“或許已有求死的心罷,傷了承兒這麽深,以死謝罪……”
應容天聽到這句話,冷哼一聲以示不屑,“後知後覺的忏悔情意,傻子都未必會原諒。”
不過,誰又能猜得清傻子心中所想,心裏情深呢。
夜色漸濃,漠北的夜晚風沙裹挾着冰涼,蘇承睜眼醒來,眼前火光刺目,腳邊是一簇柴火,随風鼓動着傳來溫暖。
“喝水。”
蘇承循聲望去,将水袋遞給他的人正是那日日夜夜守在王府書房前的侍衛。
他起身接過,張了張嘴正欲開口道謝,卻依舊無法發聲,喉嚨刺痛。
蘇承蜷縮起雙腿,失神地望着橙紅火光。
身邊的侍衛他記得,名為阿重,每過書房都能見到他。
“從今日起,您便是暗廷衛的首領,暗廷衛一衆皆唯您是從。”阿重忽然起身,朝蘇承單膝跪拜行禮。
蘇承吓了一跳,往後縮了縮,這時胸前衣袋中滑落出一柄匕首,手柄處的青玉映照着火光更顯剔透琉璃。
這癡兒聽不懂他所說,忽然一咳,咳出了烏血。
“您中毒了!”阿重連忙上前将他扶住,“來人!去尋個大夫過來!”
話音一落,門外便有人應了聲,繼而傳來馬蹄飛奔的踏土聲。
半個時辰之後,那大夫和阿重皆面如土色,蘇承的命堪堪救下了,可他這喉嚨卻傷得極重,怕是很難再能開口。
蘇承側卧在草席中,忽然便明白那塊略微苦澀的糕點其中之意。
兄長……也讨厭承兒了麽?
翌日一早,蘇承眼底通紅,一夜未眠,他起身飲下杯溫水,卻每一口都如同吞刀子,進食更是折磨,索性不吃不喝呆坐着。
阿重锲而不舍尋來一位又一位大夫,皆無濟于事。
朱門緊閉的王府大門前,七日之後迎來了一行華麗的金銮馬車隊,入城前便驅散了官道上的行人商販,随行侍從護衛之龐大,聲勢之浩蕩。
介時陸敬尋還未清醒,元隐只能上前去迎。
那幾近二丈高的銮駕穩穩停于王府正門十三階之下,掩住了光投下大片灰影,正落住燕王府牌匾的三個大字。
只見一身着絲昂金雲紋紅日道袍的男子由宮人攙扶着,一步步踏下階臺,仰首朝元隐露出淺淡笑意。
“許久不見,師弟對元隐師兄甚是挂念。”國師大人朱唇輕啓,緩緩開口。
十步之外,元隐神色淡然,袖袍中的手卻隐隐微顫。
眼前那人正是他十七年未曾見面的同門師弟,亦是他身為安慶皇子時,同一母妃所誕下的親弟弟——
安慶七十三年,不得恩寵的兄弟二人為旺安慶國運被遣送至青山道觀修苦行。同年冬至,母妃病逝,二人皆不允回宮服喪。
安慶七十七年,帝王起兵攻打樂朔慘敗,失城池二十五,為求樂朔開恩将兄弟二人送至以為質子求和……
“拜見,國師大人。”元隐跪拜,行禮。
國師元煜冷冷掃了一眼,并未開口,繞過那跪地拜禮的人,往王府走去。
如今王府蕭條,侍女仆從本就少,又不見侍衛蹤影,衆人了然,燕王終于落敗了。
煮沸的茶水香濃,應容天為二人斟茶,起身退至屋外。
“師兄……哥。”元煜撚着小巧的青瓷茶杯,那墨色竹紋襯得他指尖白潤,他隔着案幾望着元隐,“當年師父将你帶走了,卻将我留在宮中,這些年你在外過得可好?”
元隐抿唇,他并不覺得元煜有心問他漂泊可否受苦受累,果然下一瞬元煜便将茶杯摔在了他臉上。
“你不問問我麽?我過得不好!不好!自你離開的那一刻起我日日不得安生!”元煜越過案幾伸手拽住了元隐的衣領,滿眼的悲痛怒意。
元隐被他推拉得身形傾斜,跌倒在茶案上,二人對視,他道:“……在那一年之後,我來接你回家,你又為何不同我一起走呢。”
“是你扔下了我!讓我受盡苦難!”元煜惡狠狠道,“那時我便下定決心要一步步高升,将那些身為蛆蟲卻膽敢看不起我的人盡數踩在腳下!”
“安慶!安慶國,安慶帝……”元煜漸漸松開了手,在門外應容天闖入時恢複了那副高傲自持,一字一字冷言道:“我不會放過他們。”
他冷漠注視着應容天将元隐扶起,詢問幾句滿臉怒意仇視着自己,元煜臉色一沉:“這是你的徒兒?哼,荒唐。”
他所言荒唐非虛,應容天眼中對師父的傾慕愛戀如同一汪面似平靜內裏波濤暗湧的湖水。
元煜好似想起了什麽,盯着元隐的臉,笑道:“你可還記得當年撿回來的那孩子。”
聞言,元隐果然色變,聲音低沉了幾分:“果然是你。”
“是我,讓你不痛快我才覺得歡喜。我本想在你面前将他殺了,不過當年有心拉攏蘇氏,才順水推舟送了他個養子。”
他輕抿茶水,又說出一句重擊元隐的話:“我還将那孩子弄成了傻子,否則蘇氏長子早就死了。”
“混賬!”元隐怒罵。
而元煜如同看着一幅絕美字畫,滿臉餍足地欣賞着元隐盛怒的模樣。
他這兄長自幼便心善極了,可偏偏随着師父狠心離他而去,将他丢在如深淵般可怖的皇宮之中,讓人踩踏嘲笑。
如今他權勢滔天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區區安慶不過爾爾,定要親手将這些仇債算清讨回。
此番國師聲勢浩大跨越半個樂朔而來,目的明确直奔兵符。
待陸敬尋清醒,元煜已将整個王府搜了個天翻地覆。
他立于床榻五步之外,俨然耗盡了先前的幾分敬意畏懼,道:“陛下有旨,燕王遭難,爾等前來助力。如今安慶賊騷亂不止,大敵當前,望王爺将兵權交出,助爾等傾力退敵。”
陸敬尋披着外衣,腰腹纏滿繃帶,盡管是坐着也依舊端直,不怒自威地望着眼前的國師。
早已有所猜測,那日山林中的死侍定是朝廷中人所指,這份膽量不是皇帝還能有誰敢。
“何人領兵?勝算幾何?”他言簡意赅道。
元煜微微躬身,回:“領兵将領為我安慶鎮國大将軍,副将五人。王爺傷病在身,軍情不勞費心,即日起便送王爺回皇城,安心養身。”
事已至此,皇帝有意剝權,如何能抵抗。
午後,一行馬車隊就已候在了王府門前。
陸敬尋臉色蒼白,步子有些虛浮,一副病入膏肓的将死模樣。
元煜極想給他一刀,斷去他的命,卻又因一些傳聞而心中戒備。
不知何時起,燕王手中私兵萬人的言論傳入皇帝耳中。
傳說其規模壯大遍布全國,于是這事兒便如同一柄利劍時時懸在了皇帝心頭。
可一年又一年皆查不出半點風聲,燕王又待皇帝言聽計從,朝上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
幾番試探無果,皇帝面上漸漸卸下戒心,邊戒備邊重視這位聽話能幹的弟弟。
一行人離開了寧城,元隐臨行前被元煜牽住,後者淺淺笑着如一只狡猾的狐貍,道:“哥,在皇城好好等我回家。”
這句話他說得極重,暗藏兇狠,可元隐卻能察覺他微顫的雙手。
元隐心知,他這是怕人跑了,畢竟這天底下他只有元隐一個親人了。
二人的手終于分開,應容天亦悄無聲息藏起了袖中的匕首。
馬車行駛得逐漸颠簸,陸敬尋低咳許久,元隐上前欲為他切脈他卻擺擺手。
他道:“你是安慶人吧。”
“不錯,當年在宮中身為質子時王爺還未出世。”元隐穩坐回軟墊,有意嘲諷道:“不過我同那蘇解并無交集,王爺無需問我。”
言罷,二人皆望向陸敬尋,他那蒼白的臉色看不出是否動怒,只聽他緩緩又問:“承兒……也是安慶人?”
今日的對話不知他是如何都聽了去,元隐點頭。
陸敬尋緩緩往後仰去,不再作聲,車廂內極靜,半晌之後他薄唇微動,無聲吐出幾個字——難怪,這麽貪甜。
馬車連夜趕路,無論車夫護衛皆是元煜的人,他們無法,只能忍受着颠簸。
元隐暈得臉色蒼白,無力躺倒在應容天懷裏,應容天心疼得直皺眉,正要朝陸敬尋開口。
只聽見外頭一陣騷亂,繼而馬車忽然止住不前。
阖眼養神的陸敬尋緩緩擡眼,寂靜的深夜響起他一聲極輕的命令:“殺,一個不留。”
言罷,不知何時聚集而來的侍衛們由夜色中闖出,刀劍兵刃相抵聲應時響起,登時喊叫聲一片。
應容天驚愕,撩起簾子往外望去,只見一片黑暗中幾乎目不能視,月光灰淡,刀刃寒光飛掠。
不知過了許久,四下重回寂靜。
門簾由外探出一封信,陸敬尋伸手接過,手上動作飛快,将信拆開,臉色愈沉。
“他人呢!誰允許你們擅自放他離開的!”一聲怒吼,陸敬尋咳得劇烈,手撐着茶案不住彎下了腰。
元隐連忙起身将他扶回軟榻上,欲替他切脈手卻一頓。
那冷血無情的孤傲王爺竟是紅了眼眶,捏着信紙的手顫抖着卻不舍用勁。
“可是承兒出事兒了?”元隐忙問道,着急中伸手去搶那封信,卻被推開。
“承兒呢!承兒怎麽了?!”
應容天将不安的元隐摟住,打橫抱起走下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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