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方才,陸敬尋同蘇解談論了許多,他們似乎總有聊不完的事,當蘇解愈發靠近他的時候,陸敬尋一怔,但并未推開。

他心裏所愛之人是蘇解,心念着,愛慕着,歡喜着,恨不能時時緊摟入懷的人是蘇解。

可是,當那癡兒轉身跑開時,他卻松了手,還未回過神,人早已是追出去好遠。

蘇承狼狽的被陸敬尋抱在懷裏。

看着他緊咬下唇,眼尾垂淚的模樣,陸敬尋胸口驟疼。

他正欲開口喚聲承兒,懷裏人卻與他對視一眼,忽然失聲痛哭起來。

蘇承緊拽着他的衣袍,雙肩顫抖着放聲大哭。

難過了便哭,委屈了便哭,他的确只會哭。

陸敬尋就這麽陪着他,把他送回了小院。哭聲不斷,這一次他并未心煩。

“承兒……”

回應他的只有哭聲。

蘇承忽然想起,那日問他:若是找到兄長之後呢——陸敬尋并未回答,可蘇承心裏已明了。

一句心裏有你,令這癡兒将過往種種慘痛沉入心底,如今翻湧而出幾乎是扼住了他的頸脖,難過得快喘不過氣。

他哭了許久許久,終于開口時依舊悲痛濃濃,道:“阿尋,我想離開這兒……”

沉默良久,陸敬尋方才開口:“想去哪兒?”

可蘇承卻也不知,掙紮着起身,陸敬尋再朝他伸手,他躲開了。

“我不會放你走的,蘇承。”他握住蘇承的腳踝将他從床角拽出,“出了這個門你怎麽活?随便一個乞丐都能欺負你!你能離得開我?!”

吼過之後陸敬尋有些後悔,蘇承抿唇不語,簌簌發抖,紅着的眼裏滿是恐懼。

他顫抖着別過臉,不去看陸敬尋氣憤的模樣,會讓他想起池塘邊那溫柔的目光,注視着的人是兄長。

“承兒,我,我不兇你。”陸敬尋伸手去撫他的臉頰,掌心沾滿了淚水,“……別怕。”

“阿尋……騙人……”

陸敬尋微怔,愈來愈心慌,而後便聽到蘇承垂下眼眸悲痛道:“阿尋心裏,沒有我。”

他轉身趴入被褥中,想将自己醜陋的心思藏起來。他怎麽能犯妒忌,甚至還想怪罪其他人呢。

可是他很難受,真的很難過。

陸敬尋擁着蘇承,直到天露青色二人都未能入眠。

他離開後,蘇承才緩緩起身,眼眶紅腫滿是疲憊。

兄長臨近正午到他院子來尋他,盛了盤糕點,只字不提昨日之事。

自那之後,王府氣氛恢複如初,沉寂得如同蘇承未到來那會兒,下人們不敢嘻笑再逗他樂。

那癡兒每日坐在石桌前念書,也不跑出去迎王爺歸家了。

陸敬尋又從邊城歸來,風塵仆仆,此番一去那堅毅的下巴竟是冒出了許多青色胡渣。

“阿尋,可是戰事吃緊,安慶打進來了嗎?”蘇解早早候在了王府大門前,擔憂得直皺眉。

陸敬尋朝他一笑,搖頭道:“區區安慶,不足為惦記。只是朝廷中的事……”他适時收聲,左右張望着,眼眸微暗。

小院,石桌前,蘇承方才便聽到老嬷嬷嚷嚷王爺回來了,他心裏雖擔心得很,不過見到兄長早已出門去迎,便退下了。

阿尋見了兄長自然會更歡喜些……蘇承将竹簡卷起,起身回屋。

“蘇承——”

他步子一頓,還以為聽錯了,這才剛到王府門口,怎麽這會兒便在我院子前了。

“承兒,阿尋回家了。”蘇解溫聲道,“咱們設宴,替阿尋接風。”

蘇承回首望去,他們并肩站在院中,兄長朝他笑着,陸敬尋眼裏疲憊靜靜看向他。

他淡然開口,“這就來。”

陸敬尋此番回來,不再頻繁出入那方小院。蘇承心裏明了,依舊一刻不放棄想要離開的念頭。

他問過嬷嬷可否帶他離開,嬷嬷卻說:“小公子若是想外出游玩,還得同王爺禀報一聲。”他只好作罷。

那日清晨,蘇承抱着一懷書卷來到書房,方至門口卻見兄長從遠處走來。

蘇解道:“承兒能進去麽?昨日我本想尋些書卷來念,卻被攔下了。”

蘇承有些不解,因他從未被攔住過,他望向遠處守門的侍衛,道:“不如兄長同我一齊進去。”

然而依舊被攔下了,蘇解無奈一笑,道罷了,領着蘇承一齊回到西院坐下吃糕點。

“承兒……”蘇解忽然認真喚他,壓低了聲,“爹娘都沒了,一家上下只剩咱們了……”

蘇承一聽便紅了眼眶,正欲開口就又聽蘇解道:“承兒,咱們得為爹娘報仇。那壞人,一定不能放過他們……”

“壞人!壞!”蘇承連連點頭,想起了那牢房中苦不堪言的折磨,至今還不禁心生寒意。

“為了懲戒壞人,得讓承兒幫幫忙。”蘇解握住他的手,輕聲道,“那書房中,承兒可曾見過兵陣布防圖?或是一枚墨青色金鑲玉扳指?”

蘇承聞言想了想,不解道:“為何要尋這些物件?”

“你見過!”蘇解心中一喜,握着蘇承的手力道不由得使了勁,激動道:“承兒将其拿來,就能為爹娘報仇!”

蘇承疼得一縮,并不明白兄長這是讓他去偷東西,只知道兄長看起來高興便應下了。

“來,多吃些。”蘇解輕柔的撫摸着蘇承的臉頰,眼底的微光輕顫,将冰冷陰鸷藏匿其中,撚起一塊糕點盡數送入蘇承口中。

片刻之後,蘇承返回書房,那侍衛并不攔他。

按照兄長所說,他翻了翻櫃架,尋找了許多地圖,挑揀許久終于找到兄長想要的,不過那枚扳指卻始終不見蹤影。

蘇承尋找了許久,不知不覺明白過來這麽來拿阿尋的東西好似理應同他說一聲才是。不過又想,或許兄長問過阿尋了呢。

阿尋回家許久,除去那日接風宴,他們再沒見過……

忽然,蘇承的目光落在一柄短匕首上,那匕首不過六寸長,刀鞘花紋繁缛,一塊金鑲玉就這麽嵌在刀柄之上。

不是扳指啊……蘇承心想,正欲将其收回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音。

“蘇承。”

他驀地回首,陸敬尋正站在他身後一步之外,居高臨下地怒視着他。

蘇承張了張嘴正要喚他名,卻忽然發覺發不出聲來了。

他驚愕,往頸脖摸去,只覺觸及皮膚時喉嚨一陣熱辣辣的痛。

“你竟真是在裝傻!”陸敬尋将他拽住,怒吼道:“我這些天險些信了你!你到底為誰做事!”

蘇承掙紮着,越想說話喉嚨愈發刺痛,幾乎無法喘氣,他着急得落淚,只見陸敬尋眼裏怒意更甚。

揚起的拳頭直沖向他面門,蘇承哭着躲,拳頭久久未落下。

而這時,門外已傳來了打鬥聲。

“阿尋!阿尋——”蘇解的驚叫聲令陸敬尋憤憤松開手,快步沖了出去。

蘇承得以解脫卻又被忽然破窗而入的黑衣人一把攔腰扛起,往窗外沖去。

他拼命掙紮,想喊陸敬尋的名卻一口鮮血湧出,嗆着他不住咳。

陸敬尋已有所察覺,幾步飛速追來,蘇承伸長手臂想要夠他,殷紅血水順着唇角不斷滴落。

阿尋,抓住我啊,我不是壞人……可他無法說出口。

陸敬尋緊皺眉心,速度飛快,他們的指尖幾乎就要相碰,蘇承祈禱着阿尋快一些牽住他。

可就在這一剎那,蘇解的驚呼聲又起,黑衣人提刀朝他揮砍,簌簌利箭正直奪他面門飛去,場面兇險萬分。

蘇承神色滞愣住,眼睜睜看着陸敬尋飛速轉身,快似殘影如同天神般擋在了蘇解身前。

而那癡兒離他愈來愈遠,再也牽不住,夠不着。

“阿尋——”蘇承終于喊出他的名,可随着口中湧出的血水,他喉嚨處的疼痛幾乎要了他的命了。

他無力垂下了手,無聲呢喃:阿尋,你又不來牽住我……

那癡兒唇角滴落的血水刺目,為何已成功出逃卻還朝他伸手?為何哭紅了眼撕心裂肺的喚他名?

陸敬尋緊皺眉心,握刀的手臂竟有些發抖。忽然腹部一痛,他悶哼一聲轉過頭去——

只聽見蘇解憤恨怒吼道:“樂朔帝昏庸殘暴,我爹早已有了謀權念頭,投奔安慶,如今事跡敗露,我蘇氏一家喪命,這血海深仇我一定要報!”

話音剛落,他猛地抽出貫穿陸敬尋腰腹的匕首,汩汩鮮血湧出。

他的目光幾近溫柔,而柔情的掩蓋下是多麽的狠厲,在陸敬尋驚愕的眼神中緩緩開口:“阿尋,我不曾想你竟是這般信任我,原是想讓蘇承将你引走,你卻回來護着我。”

蘇解輕笑一聲:“我那弟弟……罷了,告訴你也無妨,他其實并非我蘇家人,不過是我五歲那年大病撿回來沖喜的野孩子——他倒是替我們蘇家挨了不少的罪。”

“他對你,可是真心,只可惜是個傻子,蠢笨無知得可憐。”蘇解褪去那副溫潤慈愛的長兄模樣,為了權利露出掩蓋多年的醜惡。

“阿尋,你總說身為王爺身邊皆是虛情假意的阿谀奉承,如今你臨死我還是告訴你罷,我也動了心,只可惜我們,道不同。”

言罷,蘇解又是一刀刺入陸敬尋身體,眼裏滿是計謀得逞的笑意,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布防圖漸漸離去。

四周極其安靜,陸敬尋仰倒在血泊之中,眼前的景物逐漸模糊。

那癡兒被蘇家耍得團團轉,什麽都茫然無知的扛下了。

而在他這兒,猜疑,試探,這般被欺負着……他日之後,還能那麽天真純良的露出笑來麽。

“抱歉,承兒……抱歉……”

元隐趕到燕王府時,滿身殷紅血水的陸敬尋尚有一絲微弱脈搏,他連忙喚着應容天将人往屋裏擡去。

“看來這回燕王跌得不輕,背腹受敵。”應容天道,“不過,為何這府上一個侍衛都沒有,甚至屍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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