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蘇承幾乎是在一瞬間便濕了眼眶,他沖下石階飛跑過去。
“兄長!兄長!”
二人一齊回首,蘇解聽着這熟悉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的開口:“承兒……”他展開了雙臂,接住朝他飛撲入懷的弟弟。
“兄長你去哪兒了!嗚嗚……我醒來便見不着你了,你去哪兒了……”
蘇解眼眸黯淡,只是擡手輕輕拍撫着蘇承的後背。
四周街道上的行人皆投來好奇的目光,王府下人們都看傻了眼,這客人怎麽同蘇小公子長得一模一樣?
蘇承一路哭着,進了王府大院,蘇解安慰道:“承兒乖,日後兄長再慢慢說與你聽。”
而後,下人們便伺候着他沐浴更衣去了。
蘇承緩過神,抹着眼睛,想起至進家門起都還未喚過一聲阿尋,便左右張望,看見了陸敬尋正欲開口,卻追不上,那人已跟在蘇解身旁一齊轉身離開了長廊。
這癡兒心裏一動,被重見兄長的欣喜沖昏了頭,卻好似忘了些什麽,不明白自己為何忽然惴惴不安起來。
此時的西廂房別院。
陸敬尋與蘇解坐在石桌前,許久未見,那意氣風發的少年狀元如今滿目愁容,不免讓人感到心疼。
他們正是在邊城的街道上相遇的,邊城流民匪人多,偷搶糧米水源的亂動日日可見,陸敬尋便是這麽救下的蘇解。
“我爹察覺将有賊人要陷害于他,為了護着我,他想到了這出假死的戲碼将我先行送走……”蘇解哽咽着,不禁紅了眼眶,“爹娘終究是沒能躲過這劫,承兒……承兒他還活着,太好了。”
陸敬尋擡手,輕輕在他肩頭一捏,望着他的眼眸,道:“這事兒我會上報朝廷,望能還蘇家一個清白。”他輕嘆一聲,“你受苦了。”
盡管他眼神克制,蘇解還是看到了些許意味不明的情愫。
從前他們二人便要好,煮茶論劍,題字寫詩,無話不談。
蘇解試探着将手覆上陸敬尋落在自己肩頭的手背,輕聲道:“不苦,爹娘受了委屈才苦,阿尋你信我,我們是被冤枉的。”
“我信。”陸敬尋輕聲應下,未将手收回。
蘇解松了口氣,朝他一笑:“還有承兒,若不是阿尋照顧着,恐怕也……多謝你,阿尋。”
提及那癡兒,陸敬尋眼眸微不可視的一顫,将手收回,吩咐道:“你累了吧,沐浴過後去歇會兒。日後便在這住下,放心,今日我便拟信上報,求蘇家一案重審。”
言罷,他起身,垂着眼眸離開了院子。
陸敬尋在邊城見到蘇解的那一剎那便認出了他,确定不是家中的那小癡兒蘇承。
他苦苦尋找的人就在眼前,驚喜萬分,立刻翻身下馬,欲将蘇解一把擁入懷中,卻忽然想起了那日竹屋裏……
欺負那小癡兒習慣了,親昵了這些天,還能狠心欺負得了麽。
路過蘇承的小院,陸敬尋遠遠望了一眼,蘇承正背對着正門,趴在石桌上,未看見他。
而他沒往裏走,轉身回了書房。
書房依舊整潔,陳設簡單,近日卻是在竹榻上多了張軟墊,桌上亦是多了只镂空香爐,日日燃着寧神的香草。
蘇承呆坐在院裏許久,他有好多話想要同兄長說,不過兄長現下該歇着了,他不能去打擾。
“小公子,請用膳了。”老嬷嬷盛着食盒,将菜碟一一碼在桌上。
蘇承望向橙紅的天,原來已是夕陽落下時。他等了許久,也不見那人過來。
他抿了抿唇,早是懂事了許多,還是忍不住問道:“阿尋今日累着了吧,還沒過來……起來吃飯麽?”
“王爺在書房忙了一下午,還沒出門呢。”老嬷嬷有意撺掇,便說道,“下人們也不敢打擾,不過誤了時辰,會餓壞身子不是。不如小公子,去叫一聲吧。”
蘇承來到書房前,望去那房門果然緊閉。
他向侍衛打了聲招呼,侍衛并不攔他,側身行禮讓他往裏走。
行至門前,蘇承輕叩房門,道:“阿尋,該吃晚飯了。”
良久後,屋裏傳來一聲:“進來。”
他推門而入,陸敬尋正起身将書卷一一收放置書架上。
蘇承看見,梨木桌臺上擺放着的烏黑木匣,是打開的,裏邊躺着一支完好無缺的玉笛。
他脊背一涼,對這玉笛心中依舊是害怕的,連忙別開臉,低垂下頭。
片刻後,陸敬尋才從書架前轉身,走過去合上木匣,抓在手中,道:“走吧,叫上蘇解。”言罷,先一步提腳邁出門檻。
“阿尋……”蘇承忍不住輕輕揪住了他的衣袖。
這些天他已習慣了時不時對陸敬尋的親昵動作。
五日不見,想念得緊,他往前走了兩步,想要靠近陸敬尋懷裏,仰着臉傻傻笑着等阿尋抱他。
可陸敬尋卻并不動作,這癡兒愣怔片刻,懂得了察言觀色,松開手退後半步,眼中的失落卻藏不住。
陸敬尋看出了他的心思,擡手輕揉了下他的耳尖,蘇承終于安了心,用溫熱柔軟的臉頰蹭着他的手腕。
“阿尋,我好想你呀。”蘇承笑着道,“昨日我同嬷嬷尋來好多漂亮的小石子,我要送給阿尋。”
“嗯。”
王府正堂的大飯桌一年中用不到兩次,這回擺滿了漠北的特色菜肴,三人圍一桌而坐。
蘇承同兄長講了許多話,蘇解都一一回答,內容與陸敬尋所講無異,聽得這癡兒一知半解,只聽出委屈難過直哭得眼眶通紅。
蘇解溫聲哄着,承兒承兒的,總算将人哄住了。
飯局過半,陸敬尋将那烏黑得發亮的匣子擺出,推向蘇解手邊,道:“這是你今年生辰,我備的禮。”
蘇解頓了頓,放下手中的嵌銀青玉筷子,道:“不曾想,還能有人記着我。阿尋,多謝你。”他擡手覆上那匣子,将其打開,“很漂亮的玉笛,費心了。”
“不過。”他溫潤笑道:“音律我不曾涉略,阿尋這份特殊的禮我心領,會好好收着。”
陸敬尋微微颔首,報以一笑。袖中的拳頭卻暗自攥緊了,目光望向右側埋頭不語的癡兒蘇承。
那年初入蘇府,見到的竟真是他……
年少時的一見傾心,可在此之後,陸敬尋傾慕惦記着、為他積攢長年情深的人,由始至終都是蘇解。
“我記着,承兒會吹笛子。”蘇解忽然開口,“那承兒能不能教教我?”
蘇承聞聲驀地仰首,不知方才想起了什麽,此刻臉色略微有些蒼白。他張了張嘴,緩緩道:“……好。”
紅霞落盡山頭,夜色漸濃。
蘇承将那兩塊最漂亮、晶瑩剔透的渾圓石子包裹在娟布中,在小院等了許久,陸敬尋也沒來,想了想起身往書房走去。
可守門的侍衛卻說,王爺用了晚膳同蘇公子往西院走去了。
蘇承忽然有些不安,卻不知這是種什麽感覺,從阿尋送兄長玉笛起他心裏便壓着塊兒重石,難受得很。
他慢慢往兄長住下的院子走去,只見老嬷嬷從不遠處慌慌張張跑出來還險些絆倒腳。
“嬷嬷!這是這麽了?”他連忙問。
老嬷嬷眨着眼,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口,蘇承怕是兄長出了什麽事連忙往院子正門沖去。
後邊的老嬷嬷忙叫住他,卻不敢聲張。
蘇承沖進連廊,不過三步路,腳步急促一頓,險些跌倒。
西院池塘邊,竹藤編制的巨大秋千上,蘇解的雙手攀扶着陸敬尋的肩,兩人身影斜長,重疊纏綿,吻得極深。
娟布中的石子滾落,聲音清脆,陸敬尋倏然回首,就見那癡兒呆愣在不遠處,神色茫然,卻眼尾濕潤。
“王爺恕罪!王爺恕罪!”老嬷嬷撲通跪下,連連磕頭。
蘇承眼前模糊,看不清陸敬尋的神情,轉了身便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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