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此番一戰,安慶的兵力可見愈發壯大,布陣攻勢相比于之前更有提升,想必是尋了個好謀略的軍師。

于是陸敬尋勝戰歸來也并不松懈,連夜召來幾名副将商論,加增外圍城池駐守兵力,拟文書上報朝廷。

已過了二更天,書房的燭火方才被吹熄。

陸敬尋捏了捏眉心,走出門,仰首望着那星辰遍布的墨色夜空。

不知那癡兒睡下了沒……他一怔,輕笑一聲。

許是今日那碗湯面太香,又或許是那癡兒終于是笑了,陸敬尋心念得緊。

心想着,他便朝蘇承住下的小院走去,看見那房中亮着燭光,心裏說不出的驚喜,步子也快了些。

蘇承正倚靠着竹椅,膝上放着本兵書,陸敬尋行至跟前才回過神,雙肩一聳給吓着了。

“這麽入神?”陸敬尋怕又給他吓着,放輕了聲音,“看的什麽書?”

蘇承雙手奉上,眼裏有些疲憊卻依舊笑道:“嬷嬷尋來的兵書。”

“你能認字?”他接過翻了翻,蘇承仰着臉朝他點頭,小聲道:“能認,不多……”

陸敬尋挑眉,不曾想這癡兒竟能靜心念書,想了想便說:“明日随我去書房,你喜歡什麽書便抱回來吧。”

“真的麽!多謝阿尋!”

看他一臉高興,幾乎從椅子上蹦起來,陸敬尋莫名散去心中的疲倦,忽然玩心一起逗他道:“作為交換,我也得從你這拿些好處。”

蘇承聞聲一怔,手指糾在一起,嗫嚅道:“可,我什麽也沒有啊……”他又忽然一喜,道:“我會煮面了!給阿尋煮面吃,好嗎?”

陸敬尋皺眉,道:“廚房有嬷嬷。”

“那……”蘇承小嘴一扁,又認真思考起來。

他還未能想出什麽,随即便被陸敬尋從躺椅上拽起來,輕松扛在肩頭往床榻走去。

蘇承驚呼一聲,輕輕掙紮,“阿尋……做什麽?”

直到被放在柔軟被褥上,陸敬尋寬厚結實的肩背将他籠在陰影中,他明白過來,扭過臉去心跳如擂鼓。

原來阿尋深夜過來為的是這事兒……

“蘇承。”陸敬尋輕吻他的眉心。

不可否認,陸敬尋心心念念得很,蘇承溫軟得如同一塊無暇美玉,他品嘗過後又怎麽會有不回味的道理。

“這次,還說我壞麽?”他輕聲問,“承兒心裏有我吧。”

蘇承腰間傳來掌心溫熱,他唔了一聲,心裏漸漸軟化,眼中燭光點點,他深深望着陸敬尋俊逸的臉,輕聲問:“那,阿尋心裏可是有我的?”

“自然是有的。”陸敬尋道。

話音一落,這癡兒眼中泛起霧氣,晶瑩的淚珠挂在眼角,又怕惹了陸敬尋煩連忙側首隐去。

陸敬尋忽而有些心軟,俯身吻去那淚珠,将他擁入懷中,輕喚他名……

翌日,午後的王府小院中,蘇承沐浴過後趴在石桌上,半濕的青絲垂落散在肩頭,将衣裳沾水暈出一片深色。

“阿尋……紙鳶,飛好高……”他夢中呓語。

陸敬尋剛回府,換了身衣裳來到蘇承院中便聽到這癡兒喃喃低語着,湊近一聽,念的是他的名。

他心尖一動,不作聲在一旁坐下,眼裏不自覺染上幾分笑意。

不知過了多久,蘇承眼睫輕顫,哼唧着醒來,迷糊中看到陸敬尋,委屈道:“阿尋……紙鳶落下了……”

陸敬尋輕笑着伸手揉他的臉頰,道:“沒落下,你若想玩兒,我們現在去。”

漠北風勢大,紙鳶輕易就能飛起,在廣袤藍天中盤旋着。

蘇承緊緊抓着繩子,在山坡上奔跑,仰頭望着高高的紙鳶,笑着朝陸敬尋喊道:“阿尋!好高啊!飛得好高!”

他像個孩子似的容易滿足,蹦跳着天真的笑。

蘇承道:“阿尋也來!一起!”

陸敬尋朝他跑去,伸手去接他手中的繩。

不過,繩子卻在半空中忽然崩斷了,風沙起,紙鳶被卷向遠處,徹底沒了蹤影。

蘇承呆呆望着,一扭頭滿眼失望,他知道這只紙鳶是阿尋特意從江南帶回來的。

“沒事,一只紙鳶罷了。”陸敬尋道,吹了聲哨,遠處一匹紅鬃駿馬飛跑而來,“玩夠了,回家吧。”

“好……”蘇承喃喃應道,低頭看那手中細繩,無比可惜。

夢中的紙鳶也飛走了,而這癡兒回過頭卻是不見陸敬尋身影……蘇承忽覺不安,不禁眼眶漸紅,垂頭愈低。

陸敬尋見他這幅模樣卻是不惱,竟覺蘇承這臉頰薄紅,眉心輕輕皺着甚是可人愛。

他也自覺奇怪,僅是看着這癡兒竟是一時間有些許心緒蕩漾,未覺察時耳尖早已發燙。

蘇承見他久久不動作,仰起頭看他,疑惑的眨眨眼。

他眼眸映着紅霞,面如玉如珠透着粉,陸敬尋輕輕垂首,在他眉心落吻。

蘇承有些驚訝,迷茫的望着他。

“承兒,我們不騎馬了。”陸敬尋伸手将蘇承手中細繩接過,放入胸口衣袋。

而後,他蹲下身,道:“上來,承兒。”

蘇承驚訝更甚,一雙美目明亮如星,他激動得蹦了蹦,問:“阿尋,你要……背我麽?”

“來。”陸敬尋笑道。

“來了!”蘇承滿心歡喜張開雙臂,輕輕撲倒在那結實寬厚的肩背上。

他癡癡笑着,将陸敬尋摟緊,兩人一步一步迎着夕陽餘晖走在廣闊的原野上。

蘇承嗅着陸敬尋頸肩處淡淡的味道,輕聲問:“我沉不沉,阿尋?”

陸敬尋輕易将他往上掂了掂,又作惡的捏了捏他的軟肉,但笑不語。

蘇承被他弄得癢癢,紅着臉說他壞。

漠北的夕陽落下得綿長,道道紅霞劃過原野城牆之上,如同為這片天披上一張金絲雲紋的紅蓋頭。

蘇承胸膛靠着陸敬尋結實的肩背,又想起午後的夢。

他心道不會的,阿尋心裏有我,怎會離開呢。

漠北盛夏的日頭灼人,蘇承近來最常待在書房的竹榻上,捧着書卷,光着腳丫,手邊是老嬷嬷備好的鮮果。

陸敬尋坐在桌前翻閱皇帝那兒送來的信件,侍衛入門半跪行禮,正欲開口餘光瞥見屏風後晃悠悠的白皙雙腳,驚訝得瞪大雙眼。

“王爺,這……”

“無妨,說。”陸敬尋擡眸往裏望去一眼,這小癡兒不知是否念書入了迷,也不知出來避人,又或許……

侍衛得了令,開口道:“禀王爺,安慶昨日後撤至梨城,整軍駐守,恐有意蓄銳再犯。今日清晨寧城內還捉到幾名扮作商隊入城的探子,監守審訊中。”

陸敬尋颔首,又聽了幾句彙報,狀作不經意側首望向那屏風,仔細着動靜。

不是他不信那癡兒清白,而是不敢信。

他自幼便被賜封了漠北燕王,二十五年間經歷過太多爾虞我詐的鬥争,見過太多反目背叛。

一顆心愈發冰涼,堅硬如鐵,他若不是這般步步謹慎,又怎能活到現在。

陸敬尋令侍衛退下,起身行至屏風後,只見蘇承鬓邊還戴着今日一早他給別上的花兒,側卧着睡得香甜。

是真是假,他也難分辨,想起之前他對這癡兒做過的種種,又想起這癡兒兩行清淚委屈茫然,無措驚恐的模樣。

若不是個傻子,又怎會一次次朝自己笑,一次次原諒自己呢?

陸敬尋輕聲動作在蘇承身後躺下,以手撐頭看着他的臉頰。

“承兒……”陸敬尋小聲喚他,伸手屈指蹭了蹭蘇承的耳朵,“轉過來。”

蘇承沒睜眼醒來,迷糊着翻了個身,縮進陸敬尋懷裏。

陸敬尋深深望着他,他與蘇解實在太過相像,卻又是處處不相同。

如若蘇解真能找回來,那自己會如何?

他沒能細想下去,懷裏人哼唧着醒來,擡眸望着他,聲音柔軟道:“阿尋?我……睡着了麽?好熱啊……”

蘇承邊說着卻抱住陸敬尋,往他胸膛拱了拱。

陸敬尋輕笑:“說着熱,卻往我懷裏鑽?”

“阿尋香,好香。”蘇承嘻嘻笑着,鼻尖蹭着陸敬尋衣領,結果弄癢了自己,笑得更歡。

大夏天一身薄汗,陸敬尋身上也沒香囊,不知他在嗅什麽,他喜歡便随他了。

兩人躺了會兒,起身一齊去洗了個井水澡,沁涼沁涼的舒服極了,又坐在院子裏吃甜瓜。

這小癡兒又複當初,最愛粘着陸敬尋,不過明日陸敬尋又要前往邊城,他沒敢說多,跑到廚房一陣搗鼓,給人捧出碗香氣四溢的蔥香面。

“阿尋,早日回家。”蘇承雙手托着小臉,認真的望着他的心愛之人。

這句話對于一個常年征戰守衛邊疆的将士而言毫無疑問是最為暖心的,陸敬尋有所觸動。

他雙親早逝,聽得最多就是那句王爺千歲,祝王爺早日勝戰凱旋。盡管是皇兄,也未必說過一句盼他早日歸家。

陸敬尋驀然起身,捧住蘇承的臉在他眉心印下一吻。

“你可會在城門口迎接我?”陸敬尋道。

“會!”蘇承輕輕撫摸着陸敬尋的臉,道:“我想第一眼便見到阿尋。”

“好。”

邊城距寧城不遠,一駕馬車,兩個時辰便能到達。可卻是臨近交戰邊界的荒蕪之地,城內居民不過百人,有樂朔人,也有安慶人。

這是蘇承問老嬷嬷得知的,還問阿尋大概幾日之後能回來,嬷嬷不知,他壯着膽子詢問了守在書房前的侍衛。

“近日平靜,以往是西邊商人頻繁過路的季節,多休戰。照例,王爺最多待七日便會回府。”侍衛說道。

蘇承認真數了數手指頭,阿尋去了一日,六日過後便能回來。他笑起來,朝侍衛道了聲謝,而後走進書房念書去了。

等阿尋回家的日子過得漫長,蘇承日日夜夜盼着,還同老嬷嬷學了幾道陸敬尋愛吃的糕點,将最新鮮漂亮的甜瓜浸在井水中留着待他回家一齊吃。

終于在第五日午後,老嬷嬷嚷嚷着王爺提早回府了。

蘇承從房中飛跑出去,興奮地要出門去迎。

他遠遠的便瞧見了陸敬尋的隊伍,提着衣擺要沖出家門擠進人群中,老嬷嬷卻在一旁拉住他:“小公子莫跑,人太多當心跌倒,你看那後頭的馬車,是來客人了吧。”

蘇承順着嬷嬷指去的地方望去,果然是一架華麗的馬車行駛在中間。

他聽話退回了家門,和衆人一起侯着,等着那馬車在家門前停下。

簾子由侍從撩起,陸敬尋下了馬車,蘇承一看便想沖出去,接着他便見到陸敬尋轉身,替車上人撩起竹簾。

車裏走下一位青衫男子,揚起的微風拂過他鬓角垂落的發絲,那人面如冠玉,雖是滄桑消瘦了許多,可蘇承依舊是熟悉極了。

那是一張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那是他許久不見的兄長蘇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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