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漠北戰事告急,不知安慶如何得知陸敬尋返京,前幾日連連攻城,不似騷擾,排兵布陣相當嚴肅,欲将早幾年被奪的五座城池搶回。
他們在客棧休整了兩日便啓程趕路,陸敬尋原就想将蘇承藏起來,接走一同前往漠北,誰知被蘇承出逃一鬧耽誤了不少功夫。
官道兩側樹影飛掠,陸敬尋騎馬在前,護衛侍從緊随其後。
而蘇承則被安置在一架寬大的馬車上,車廂由絲綢鋪墊着,軟和舒适,內設有床榻茶案,精致香甜的糕點盛放在食盒中。
可……這蘇承竟是暈馬車,一路過來臉色愈發蒼白如雪,無人吩咐不敢躺又不敢吃,被陸敬尋發現時已然神智渙散。
迷糊中,蘇承感覺唇上溫熱,帶着甜味的茶水順着唇縫緩緩滑入口中。
“蘇承。”陸敬尋喚他名,“好些了沒?醒一醒。”
他貪甜,抿了抿嘴唇,又伸出舌尖。
陸敬尋莫名被他弄笑,嘴上卻責備:“嬌氣,不吃不喝等着誰來伺候你。”
“不敢……”蘇承嘟囔一句,陸敬尋沒聽清問他說了什麽,他不再吭聲。
蘇承昏沉難受着,躺久了手腳酸累,他扭了扭身子欲翻身,卻不知自己正枕着陸敬尋的腿胡亂蹭着。
“別動。”陸敬尋沉呵一聲,将人唬安分了。
矮案上邊放着一小壇罐蜂蜜,澄黃晶瑩,飄散滿廂香甜。
他伸出指尖沾了個尖兒,送到蘇承唇邊。
“張嘴……”
蘇承從小說話就不利索,又慢又磕絆,怕不是因為這唇舌都太軟乎了。
陸敬尋難得沒有作惡,放任他嘗了甜,微微歪着頭熟睡過去。
車隊本是要連夜趕路,盡快趕回漠北,陸敬尋卻下令尋了一處小村莊落腳。
蘇承醒來時,睜眼便發現三兩個垂髻孩童吸溜着鼻涕蹲在床頭望着他。
他吓了一跳,連忙起身左右張望,不見陸敬尋身影。
激動慌張的情緒漸漸在幾個孩童的注視下淡去,蘇承拽緊衣袍,嗫嚅問道:“你們可有見過,騎着馬的人……好多好多人?”
“他們騎着馬進城了!”聲音清脆的小姑娘回答他。
進城了……
将他扔下了嗎?
蘇承扁了嘴巴,眼眶登時紅起一圈。
“呀?怎麽了怎麽了?”
“別哭啊!”
“這麽大人了還哭鼻子,羞羞!”
“不得無禮!”那小姑娘将他們吼住,又對蘇承道:“他們說了午時回來,有位兇巴巴的公子讓我照顧你,還給咱們買了好多雞!”
言罷,一個鼻尖挂着鼻涕的男娃娃抱着只陶盆走來,盆上盛着只大燒雞,他道:“你的,吃吧吃吧!”
一屋子小孩兒眼巴巴望着,蘇承紅着臉,小聲道:“大家也吃……”
吃飽喝足的孩童們摸出幾只紙鳶,鬧着要到後山河邊去玩,小姑娘受托照顧蘇承,不得同夥伴一齊去,委屈的垂着頭搓手指。
蘇承看懂了,便問:“能帶我一起去玩兒嗎?”
小姑娘眼睛明亮,連連點頭牽着蘇承跑出家門。
後山的風景極美,山高樹茂,瀑布飛流而下彙成一道寬大的河流,孩子們的歡笑聲同飛鳥鳴叫一齊,令這山林更有生氣。
蘇承跟着他們玩了許久,又蹦又跳,漸漸露出了笑意。
直到聽見那流着鼻涕的男娃娃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大家走近一看原來是擦破了腿。
蘇承便在四周尋了一番,竟還真是讓他找着了一株止血的草藥。
“不哭不哭,吹吹就不疼了。”蘇承柔聲哄着,将搗碎的草沫敷在小娃娃腿上,用腰帶給他系穩。
而後将他背在身上,帶着他下山回家,交給家裏的老婆婆。
小姑娘一路跟着蘇承,仰着臉蛋認真道:“多謝公子救下我弟弟,我無以為報只能……”
“蘇承——”
兩人齊齊轉身望去。
陸敬尋提着一盒糕點,朝蘇承招招手。
蘇承眼前一亮,分明是按耐不住心中欣喜想要沖過來,卻才跑了兩步想起什麽便慢慢走着。
“快點。”陸敬尋面色不虞。
他方才跟了一路,看着蘇承對別人有說有笑,在草地上奔跑放紙鳶,的确像個孩子似的天真。
不過見着他便板起小臉,陸敬尋皺眉,他可是特意吩咐侍從進城給這嬌氣蘇承買了些安神的藥。
蘇承快步了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頭。
“耍性子?”陸敬尋微微彎腰,“以為我又将你丢下了?”
“沒……”蘇承揪着衣袍,搖搖頭。
既不擡頭看着他,也不對他叽叽喳喳,陸敬尋莫名惱火,捏着蘇承的臉,俯身在他耳邊低聲道——
“放心,在沒找着蘇解之前,本王不會放過你的。”
他們離開了村莊,臨行前那小姑娘拉着蘇承的手,送給他一片兩頭細長的綠葉。
她将葉子攏在手心,吹出一聲尖細的響聲想要逗蘇承笑。
反倒是蘇承竟能吹出一段悠揚的小調,惹得那姑娘滿眼羨慕。
蘇承走上馬車,撩起簾子,見陸敬尋也在車廂中。
他頓了頓,在較遠處坐下,卻被陸敬尋拽着手腕拉到身邊。
“你這小調跟蘇解學的?”陸敬尋微微皺眉,盯着他的眼眸深邃意味不明。
蘇承搖搖頭,道:“從小自行琢磨的……”
“你一個傻子能看懂曲譜!”陸敬尋忽然拔高聲音,将蘇承吓着要将手收回。
他卻攥得更緊,怒呵道:“你當真不是蘇解?”
這癡兒眼淚簌簌落下,哭喊着:“不是,不是……阿尋放手,疼……”
他掙紮着,愈發害怕起記憶中一直保護着他的小燕王。
何時變了?為何變了?
陸敬尋漸漸冷靜了些,将蘇承按入懷中,在他耳邊低聲道:“或許你有什麽苦衷,蘇解別怕,只要你說一句,盡管那書信真與你有關,我也定會護你周全。”
為了你,我願背棄我的皇兄,這還不夠嗎?
“蘇解,是你麽?”他聲音輕顫,摟得懷裏人更緊,“我會好好護着你,說啊,是你麽?”
聽了這番話,這癡兒更能明白何為不能相提并論,他苦笑着搖了搖頭,道:“不是的,我是蘇承,我是蘇承啊……”
他只是個癡兒啊。
之後,陸敬尋一言不發下了馬車,蘇承神情木讷的躺倒,兩行清淚順着眼尾滑落,落在藕色被褥上暈出一處圓。
馬車連續行走幾個日夜,偶爾停下暫歇片刻,給馬兒喂食糧草後又匆匆趕路。
車廂內的癡兒愈發緘默,有侍衛撩開簾子詢問可有需要,他不過擡起眼眸呆呆地望着人,好似徹底傻了。
他們一路向北,那日在草原上暫時歇腳,有人給蘇承送來一碗肉香十足的骨湯。
吃了肉喝了湯,蘇承如同往常倚靠着軟墊愣神,卻發覺愈來愈不對勁。
陸敬尋剛狩獵歸來,沖入簾帳後,看到的便是蘇承雙眼迷離的模樣。
“誰給你送的這碗鹿肉!”
蘇承不敢喚他名,擡眸一颦,翻滾得腰帶松散,露出的春光比那藕色被褥更是粉潤。
他就這麽看着陸敬尋臉色陰沉轉身離去,而後傳來一聲怒吼:“滾去找大夫!”
鹿肉性烈,這侍衛們在漠北最是常吃,可蘇承卻遭了罪,更何況還是帶着筋骨血水的。
茫茫草原最難尋大夫,蘇承恍惚中聽見陸敬尋說罷了,繼續趕路,随即這車廂又左右晃起來。
陸敬尋騎着馬,靠着馬車窗口前行,等了許久也不見那癡兒叫他。
撩起簾子往裏望了望,只見蘇承縮成一團,簌簌發抖,模樣怪可憐的。
他們之間許久未說話了。
猜疑,戒備,在陸敬尋心中放不下。可眼前這人無論模樣,笑容,都是個癡兒。
癡兒如何能通敵?可皇帝不信,他房中書信又并未能查證被人污蔑。
蘇承恍惚中只覺幾口涼水緩緩入口,清涼得舒服,卻無力睜眼,沉沉睡去了。
醒來後,身邊無人。他身體無恙,又是十日趕路,他們終于到了。
燕王奉命管轄着漠北三十五個州城,以其中最繁華的都城寧城為首,燕王府便坐落于其中。
大漠風光無限美好,可自古以來便是戰亂不止,更在樂朔皇帝打破休戰文書之後,混戰便是一發不可收拾。
蘇承被人安置在一方別院,幾日不見陸敬尋身影,聽說是馬不停蹄趕往交戰城池親身退敵去了。
這兒的侍從們不認得蘇承,更不懂他是個賊人之子,待他如貴客。
廚房的老嬷嬷看他漂亮乖巧,更是常做些甜糕零嘴逗他吃。
已是過去快十日,蘇承忍不住問那老嬷嬷,道:“阿尋在戰場上,如何了?”
老嬷嬷正擀着面,一聽就樂呵呵道:“聽聞打了勝戰,就快回來了!這不,老奴正準備着王爺最愛的蔥香面,保準王爺一回來就能吃上熱乎的!”
蘇承慢慢露出笑意,想了想,羞着臉問:“老人家,能教教我麽?”
老嬷嬷驚喜道:“成!”
這癡兒認真極了,和的面團光滑細膩盡管将小臉弄成了花貓,又一絲不茍地擇着蔥尾,面條下鍋和快出鍋時一臉忐忑不安地抱着手在竈臺前等。
“小公子是和王爺在哪兒相識的?”老嬷嬷問道,“怎想着要為王爺親手做碗面啊?”
蘇承許久不作答,想起了從前不禁彎起嘴角,他輕聲道:“相識很久很久,不記得如何相識的。”
老嬷嬷慈愛的一笑:“那關系可好哩!王爺知道小公子親手給他煮面定是高興的!”
聽着這話,蘇承的笑意漸漸褪去,他抿了抿唇,緊張道:“老人家,可否不告知阿尋,是我煮的面?”
午後,燕王府正門口一陣熱鬧,百姓們從城門口歡慶着軍隊凱旋,遠遠便能瞧見兩列駿馬由人們擁簇着緩緩行來。
燕王為首,一身玄鐵甲胄,腰配長刀,威風凜凜。
蘇承擠在人群中,仰着頭努力張望,見那人身上無傷,腰背挺直,才放下心中沉甸甸的擔憂,露出笑容,轉身離去。
而陸敬尋餘光一瞥,還以為是錯覺,恍惚中回到那年皇城樓下,看到那不過十歲的小癡兒抱着花枝沖他揮手。
“蘇承——”他高聲喚道。
可那人已隐沒在人群中,連一抹衣袍的粉白都不見了蹤影。
陸敬尋沖入燕王府,老嬷嬷在門口侯着,他忙問道:“蘇承呢?他可曾出過門?”
“不曾,蘇公子一直在院中。”老嬷嬷搖頭。
陸敬尋皺眉,顧不上沐浴更衣跑向那方別院,見到那癡兒坐在院中石桌前,翻着幾本書卷。
他聞聲側首看來,起身行禮。
“……你一直在府上,不曾跑出去?”陸敬尋問道。
蘇承搖頭,指了指桌上的書卷,道:“在院裏呆着有些悶,便自作主張讓嬷嬷尋了些書給我解悶。”
“那你喘什麽?”陸敬尋走近,在這癡兒的驚訝中用手指刮了下他鼻尖細薄的汗珠,“跑回來的?”
“我,不是的……沒有想逃跑。”蘇承縮起肩,連連後退兩步。
“膽子大了,敢教唆嬷嬷同你一起撒謊?”
這癡兒一聽,連忙擡起頭看向他,“不!不關嬷嬷的事!撒謊是我錯,是我……”
他尾聲漸弱,竟是見陸敬尋眼中染了幾分笑意,頓時更是不知所措。
好在這會兒,老嬷嬷端着兩碗湯面走進院子,一一擺在石桌上。
可她卻開口便将蘇承賣了:“王爺,這是小公子忙活了一早上做的面,嘗嘗吧。”
蘇承吓壞了,慌張望了一眼陸敬尋,眼眶微紅,轉身逃回屋裏躲在被褥裏哭。
阿尋一定會生氣的,阿尋不會喜歡的……
院外的動靜他無心顧及,殊不知自己将老嬷嬷吓了一跳,也不知陸敬尋看着那兩碗湯面時,眼眸輕顫心裏正想些什麽。
他躲在被中許久,終于冒出哭紅的小臉,就見陸敬尋正坐在床榻邊。
“出來,吃面。”他輕輕拍了拍被褥下鼓起的小山丘。
走了幾步回頭,那癡兒揉着臉慌忙起身,垂着頭跟上。
面對而坐,蘇承幾乎将臉埋入碗中,一言不發小口吃着面。
面寬湯清蔥香濃郁,陸敬尋三兩口便吃完了,端坐着,盯着這癡兒。
左右看這小臉粉嫩,一點兒不像壞人,倒像是個心思純淨的奶娃娃。
他的臉由氤氲熱氣蒸騰着,粉嫩鼻尖薄汗,陸敬尋忽然有些心軟,輕聲道:“承兒,擡起頭吃。”
蘇承微微一怔,連忙擡頭,卻是不敢看眼前人。
陸敬尋伸手,鬼使神差地将蘇承鬓角的一縷青絲撩到耳後,輕揉了下他的耳尖,道:“日後不再兇你了。”
耳尖傳來絲絲癢意,蘇承抿唇,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承兒怎麽不與我說話?”他道。
“說,說話的。”蘇承一緊張險些摔了手中筷子。
陸敬尋望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眸,笑道:“不問我覺得這面,好不好吃?”
蘇承眨眨眼,乖巧順着他意問了一句,只見陸敬尋眼底笑意更濃。
這癡兒最是好哄,頓時心窩一暖,安心如初,輕輕一笑,笑得眼睛彎似月牙,好看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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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