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金屋錯(七)
陸升冷着臉掃他一眼,轉身走到正殿前頭的涼亭裏坐下來。
謝瑢目送他冷漠背影走遠,目光一時間悵然若失。
不過稍縱即逝,便又恢複了一貫的傲慢矜持。
到了夜深時,謝瑢熄了燭火,推窗向外望。
黑沉沉夜色,只靠些許星光照耀,勉強能看見前方垂柳比周圍黑沉顏色稍深的輪廓。
深秋時節,連螟蛉也不再唱歌,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的動靜,陸升不禁覺得兩人站得未免太近了些。
謝瑢卻毫無所覺,只負手立在窗前,等候了半盞茶功夫後,輕輕拍了拍陸升肩膀。
陸升會意,往垂柳下凝神細看,饒是他目力絕佳,也只模模糊糊見到樹幹上好似多了道單扇門的輪廓,好似無數墨線構成,由朦胧虛影緩慢轉為清晰,仿佛一只無形的筆一遍遍沾了磨得過分清淡的墨汁,将這門的輪廓反複描繪一般。
待得不必費什麽力氣也能辨認時,那扇門突然開了道縫,朝裏側打開了。
一個同樣好似水墨繪出的人型陰影,頭部有雲鬓形狀,提着裙擺,款款自門內邁步走出來。
那陰影身姿娉婷,行動似弱柳扶風,輕盈如掌上飛燕,走到了柳樹外的空地上,便自顧自跳起舞來,楊柳腰折、流雲袖翻,盡管無聲無息,面目模糊,卻仍是風流婉轉,叫人不覺間沉醉于舞姿,目不轉睛。
陸升正看得出神,突然被人蒙了雙眼,他拉開謝瑢的手,卻見謝瑢眉心微蹙,輕輕搖了搖頭。妖異之舞,奪人魂魄、吸人精氣,若是看得久了,更有性命之憂。好在這弘昭宮人跡罕至,才未曾釀成災禍,以至于這妖孽逍遙法外至今。
陸升卻誤以為謝瑢不過是不樂意他欣賞旁人的舞姿,分明蠻不講理,卻叫人覺出幾分被依賴,甚至近似于撒嬌的滿足感。他心道,小爺就日行一善罷,遂翻過謝瑢的手掌,在他掌心一筆一劃寫道:“你比它跳得好。”
連面容也遮掩的深邃夜色中,謝瑢周身氣息都柔和了些許,抿着笑容,眸色清亮,若非怕驚吓到窗外妖孽,誤了正事,早就将這能融化心肝的珍寶丢去床上了。
最終也只得忍下來,一只手同陸升五指相扣,蹲下身,将左手衣袖輕輕一甩,袖口隐約一點白色熒光閃爍,彙聚成長蛇形狀,沒入地面之中。
那陰影舞姿漸入高潮,頗具前漢的優雅疏闊,又有大楚的靡麗繁豔,待長袖急轉時,一點白影無聲無息竄出地面,将那陰影團團捆縛起來。
分明是單薄黑影,竟當真被那白蛇給困住了,拼命掙紮,甚至于四散化作黑煙,卻仍舊困在白光形成的細密光栅之中,全無半絲洩露。
竟如此輕易得了手,陸升松口氣,才道:“看來也不是什麽……”
話音未落,垂柳突然劇烈震動,無數枝條嘩啦啦伸長,仿佛活物般糾纏住白色光栅,往四面八方全力扯拽,頓時漫天白光點點,那黑霧得了自由,慌亂地逃進了樹身的大門中,大門也跟着由濃轉淡,漸漸消失蹤影。
這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間,垂柳枝條一動,謝瑢就一躍而出窗口,卻不忘叮囑道:“留在房中不要動!”
陸升卻置若罔聞,身手利落地翻窗跳出來,緊跟在謝瑢身後。
時間太過緊急,僅僅不過兩息功夫,謝瑢那着朱配紫的身形竟緊跟着黑影闖入門中,陸升也僅僅慢了半步,一道闖入,那大門幾乎緊貼他腳後跟消失,長方形入口眨眼失去蹤影。
陸升急着追上前去,收勢不及,徑直撞進一人懷裏。
自然是謝瑢,他緊抓住陸升手臂,嗓音中盡是氣急敗壞:“ 讓你留在房中不要動,怎麽偏偏不聽?”
陸升不假思索就追了上來,如今被謝瑢一問,神智中尚且空白無措,下意識就答道:“我……我怕你有危險。”
一時間兩人都沒了言語,又過了十餘息功夫,謝瑢才将他兩臂松開,輕笑道:“你這傻子,若是我獨自被困在此處,你豈非就得自由了。”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神情,才叫陸升不至于尴尬透頂,卻仍是又悔又恨,惱怒自己一時沖動,痛失良機,索性自暴自棄嘆息道:“罷了,出去再說。”
他二人應當置身在垂柳的樹幹內,陸升走了幾步,伸手試探,卻摸到了光滑冰冷的石壁,其上雕紋起伏,似是留有石刻壁畫。
一時燃燒聲哔哔啵啵響起,火光閃閃,照亮了二人所在之處,卻是一處圓形的石室,直徑二十餘步,雖然并不寬敞,卻必定比一株垂柳所占之地要廣闊得多。
謝瑢左手上方懸停着一只小巧火鶴,往四處打量一圈,随即走到一副石刻壁畫前停了下來。
那幅畫刻痕清晰,勾勒出一名神情莊嚴、前額佩玉、長發翩然的老者,側坐在一條黃龍背上。那黃龍銅齒鐵須,頭角峥嵘,斜斜往左上方的雲層飛升而去。鐵鑄般的龍角系着幾根繩子,長長垂在老者腳下,拖曳着幾個同樣穿着上古服飾的男男女女,在雲紋間若隐若現,個個身子斜飛,神色緊張。
老者肅穆、從者慌亂,個個都刻畫得栩栩如生,線條深入堅固石壁,邊緣清晰,竟看不出半點歲月風蝕。
陸升問道:“阿瑢,這是什麽?”
謝瑢道:“這是黃帝乘龍升天圖。”
時人事死如事生,常在墓中陪葬升天圖,以求死後飛升極樂,或曰引魂升天圖,或曰導引升天圖,慣常畫的都是死者為主角。
故而得聞黃帝二字,陸升便神色一凜,顫聲問道:“莫非同黃帝陵有什麽關系?”
謝瑢仍是容顏冷靜,撫了撫那壁畫,才道:“上古相傳,黃帝壽一百一十八歲時,鑄成了這世上第一口鼎,鼎成時,金龍現,口吐人言,稱頌功德,并接引黃帝升天。那口鼎便留在了人間,名為神州鼎,是九祝之器中,排名第一的神器。”
陸升以拳擊掌,喜道:“果然同黃帝陵有關!”随即又蹙眉問道:“不對,若黃帝乘龍升天而去,那黃帝陵又從何而來?”
謝瑢橫他一眼,又轉頭繼續查看壁畫,一輪紅日中刻着三足鴉,或是蟠龍環繞的天臺之上,有深衣高冠之人,仆從環繞、鸾鳥引路、仙人接引。
竟全數都是各色升天圖的畫面。
一面查看,一面為陸升解釋:“黃帝雖得飛升,以肉身成聖。但他身為神州之主,曾征戰四方蠻夷猛獸,自然知曉中原不易,是以不惜耗損自身,為後世留下一條自救之道……就藏在黃帝陵中。”
陸升恍然道:“原來如此,所以雜胡肆虐,如今自救不及,就要求助先祖了……阿瑢,這些壁畫,為何全朝着同一處飛升?”
謝瑢在壁畫前,陸升在他身後幾步開外,縱覽多幅壁畫後,便發覺了叫人疑惑之處。
謝瑢聞言一震,也跟着後退幾步,站在陸升身旁,果然無論那頭金龍也罷,其餘仙人迎接也罷,若是沿着行動軌跡往前推斷,最終都在壁畫頂端一輪圓日處交彙。那輪圓日四周烈火熊熊,當中刻着三足烏,塗畫的金漆褪了一半,便顯出高低不平來:整只三足烏凸出石壁一指有餘。
謝瑢走上前去,擡手在三足烏上用力一按。
頓時地面隆隆震動,石室正中央突然塌陷,露出一條往下的通道來。
陸升正愕然瞪着那入口,猝不及防被謝瑢捧住面頰,額頭、唇角各落下一吻。
他吻得柔情,半點不帶色氣,反倒叫陸升愈發不自在,謝瑢卻道:“這次你立了大功,抱陽,回府之後,我一定重謝。”
陸升冷哼一聲:“不敢當,莫不是要拿你那箱寶貝來謝我?”
謝瑢本朝入口走去,聞言足下一頓,回過頭時,笑容灼灼,仿佛将昏暗石室也照亮,“想不到抱陽心心念念那箱寶貝,回去就全送了你。”
陸升大急,“謝瑢!你若膽敢亂來,我、我絕不饒你!”
謝瑢卻只拉住陸升一只手,待要放出騰蛇時,才想起來它被扯拽得粉身碎骨,又停留在石室外,如今只怕已逃回葛洪身邊養傷去了。
他只得喚了聲畢方,将那小小火鶴送到入口前。
石室中央的入口有五六尺寬,火光照耀下石階一路往下延伸,見不到終點。
陸升愈發察覺詭異,輕聲道:“莫、莫非是古墓?”
謝瑢道:“抱陽莫怕,這石室并非墓室的規制,埋的不是死人。”
陸升愈發頭皮發麻,埋的不是死人,難不成是活人?
他心中糾結忐忑,卻別無他法,眼見謝瑢拾階而下,便也緊随其後,一步步走下臺階。
一面走時,陸升一面暗自計數,數到過萬臺階,足下仍是無窮臺階,不見盡頭,仿佛能直達地底幽冥。
謝瑢卻氣定神閑,察覺陸升遲疑,就柔聲道:“抱陽莫怕,有我在。”
陸升板着臉道:“我哪裏就怕了?這石階總有到頭時,我不過是保持警惕,若是有什麽兇險變故,也要應對。只是懸壺不在手,終究少了點助力……”
謝瑢道:“說到懸壺,你且試一試,在心中默念幾聲。”
陸升一愣,随即照做。一時間心中頓時生出些許玄妙難言的感應,手中一沉,出現了一柄鯊魚皮劍鞘的長劍。
陸升見了趁手武器,無比親切,心情也好了幾分,下意識便用空餘的手拉住謝瑢道:“走吧。”
謝瑢任他牽着,只柔聲應道:“走吧。”
二人繼續拾階而下,又走了過萬數的臺階,陸升回過頭去,頭頂漆黑無光,早見不到入口。
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他與謝瑢二人。
而兩人眼前終于出現了一道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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