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金屋錯(八)

青灰石門高聳矗立,好似懸浮在一片黑暗虛空之中。

離得愈近,便愈能看出這石門高大巍峨,門柱上刻滿虬龍虎豹、雪崖黑水、天宮瑤池、地府魑魅,待到了近前時,哪怕仰頭到了極致,也望不見門頂,影影綽綽,湮沒在畢方火光未達之處,不知幾百丈。

兩側門柱也開得極寬敞,能容十六匹駿馬齊頭并進,兩扇厚重石門巍峨如山岳,兩只漆黑吞口獸各銜一枚粗大如車輪的門環,面相猙獰,有靈性般對着來者虎視眈眈。

陸升走上前去,才伸手欲推,就被謝瑢按住手腕,那石門表面乍然閃過青光,表面便立時結了層寒霜,寒氣逼人,就連離着數寸,陸升也察覺掌心被凍得隐隐刺痛。

左手邊的吞口獸突然睜大雙眼,露出猶若雷電掠空的金色豎瞳,嗓音沉沉隆隆,猶若萬千戰車在地底下疾馳而過:“何方宵小,擾吾輩長眠。”

謝瑢上前一步,兩手交疊,環舉過頭,國侯的尊貴玄地金紋衮服更襯得龍章鳳姿,長長方袖平順下垂,伴随玉佩碰撞的輕響,行了個古禮,嗓音也是少見的柔和:“昆侖門客謝瑢,求見城主。”

陸升自然是愕然望着他,兩個碩大門環也随之咣當當抖動得厲害,響聲震耳,石門仿佛随時要傾軋而下,将這二人活活碾壓成泥,那吞口獸厲聲道:“放肆!自封神以來,昆侖金仙盡去,萬裏空山,你這區區凡人,竟敢假冒昆侖門客……”

謝瑢右手劍指豎于當面,左手高舉過頭,掌心向天,踏七星步、兩手合于胸前結印,不過短短幾步,全身袍服便無風輕揚,周遭亮起的銀色細光漸漸彙聚成繁麗紋章。

銀光亮起時,震撼天地的顫動頓時平息,仿佛從不曾發生過。

那吞口獸語音也柔和了許多:“他竟将迎神舞傳你了,徒弟也當得,為何仍自稱門客?倒是小仙失禮了。”

謝瑢道:“我自幼拜師,不能另投他人門下,是以只稱門客。”

那吞口獸嘆道:“想不到,想不到,吾輩孤守數個千年,只當要泯滅于時空,再候不到舊主……你說你叫謝瑢?謝先生,請進。”

巨石門往內側徐徐打開,露出內裏繁忙景象,高樓民宅鱗次栉比,井然有序,行人往來、商鋪幡旗招展,竟赫然是個熱鬧的城池。

謝瑢便牽着陸升,才往門中邁步,那吞口獸又厲聲道:“站住!此人不能進。”

陸升瞪大眼望着那吞口獸,伸手指指自己,“我?”

吞口獸道:“自然說的就是你這邪魔……”

不等他說完,陸升只覺得手腕一緊,已被謝瑢拖拽着徑直穿過大門,銀色紋章又團團環繞,将這二人包裹其中。

那吞口獸銜着的門環再度巨震響動,厲聲道:“謝先生執意要逆行倒施不成?既然如此,兩個都不許進!”

大門随之飛快合上,然而兩人步伐利落,早已進入城牆之內,将大門抛在了身後。

陸升仍舊能聽見那吞口獸憤怒嘶吼,他禁不住要回頭張望,謝瑢卻一把擋住他後腦,柔聲道:“不必理它。”

陸升抱怨道:“那怪物竟說我是邪魔。”

謝瑢未曾開口,倒是那一直靜靜懸浮在旁的火鶴心直口快,答道:“那頭吞口獸是當年最先降了黃帝的部族之一,讨伐刑天時,自告奮勇為前鋒,卻被刑天一斧頭斬了首,不知得了什麽機緣,倒做了守城的門環。它察覺到懸壺之中的刑天碎刃,故而憶起了舊恨而已,抱陽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謝瑢橫它一眼,“就你聰明。”

畢方頓時住了口,擡起右邊單翼,将頭掩在了翼下,身形漸化薄煙,鑽進了謝瑢挂在腰帶上的墨玉佩中。

陸升受池魚之殃,難免哭笑不得,正要同畢方道謝,卻忽然被異象吸引了注意力,心中警鈴大作,扣住了懸壺劍柄,低聲道:“謝瑢。”

這城中看似與中原當下大城池并無任何差異,行人衣着、所用器具、往來車馬也是大晉如今常見樣式,只不過路邊草木生得格外挺拔繁茂。進城就是集市,熙熙攘攘,仿佛與外界戰亂全無幹系,一派歌舞升平,竟也無人在意城門外有陌生人入內。

陸升剛剛驚鴻一瞥,正見到左手邊的肉鋪當中,一名年輕屠夫為了将半扇豬肉放到桌上,高高挽起了袖子,便露出纏繞在手臂上的青色細繩來。

那細繩有手指粗細,一頭沒入上臂袖中,圈圈纏繞,最終纏在手腕上。陸升先以為是此地裝飾風俗,不料那屠夫兩手抓住那半片豬時,兩條細繩竟自發從手腕上松開,纏繞到豬肉上,仿佛協助他一般,一道發力拖拽,順利将過百斤的鮮肉重重丢在桌案上,發出咚一聲沉悶巨響。

搬移完畢,那細繩又收了回去,溫馴伏帖,纏繞回手腕,細密青麟一閃一閃,分明就是兩條有靈性的活蛇。

謝瑢得了陸升暗示往肉鋪中望去,也是将那屠夫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卻半點不動聲色,只輕聲道:“再看看。”

往前行時,謝瑢又道:“城中詭異,絕不可用懸壺。”

陸升只得點頭應是。

二人穿過集市,往城中走去。

路過一間酒肆時,一株帶綠葉黃蕊紅花的花枝突然憑空落下來,落到謝瑢眼前三尺時,卻突然有一條細長的青蛇尾垂下,輕輕巧巧卷住花枝,緩緩收回頭頂,只留下些許近似茉莉的香氣。

二人循着花枝搖搖曳曳的方向擡頭看去,就見二樓有個紅裙的少女倚在窗邊,粉面如桃花般嬌嫩青春,笑意濃濃望着謝瑢,那蛇尾卷着花枝,乖巧縮回她右手袖中。

謝瑢只面沉如水掃過一眼,低聲道:“她看上我了。”

語畢卻往前走去,半點不拖泥帶水。

陸升一時間不知心中什麽滋味,只得悶不做聲緊跟上謝瑢步伐,走了幾步,卻道:“謝公子桃花開得不是時候,這城究竟是什麽地界尚不知曉,切不可輕舉妄動……姑且忍忍罷。”

謝瑢嘴角微動,只覺陸升這句提醒看似大公無私,實則含酸帶醋,竟比酷暑裏的冰鎮酸梅湯更沁人心脾,他卻仍是面色如常,冷淡道:“既然如此,就姑且忍忍。”

陸升愕然道:“阿瑢你——”

謝瑢冷靜問道:“何事?”

陸升本以為等閑有人上前示愛,這貴公子應當嗤之以鼻才對,為何眼下卻性情大變,竟頗有“待此間事了,再續前緣”的意味。

他心中煩亂,又看不慣自己這般優柔寡斷,只深吸口氣,強行将紛紛擾擾的思緒抛諸腦後,只道:“無事,阿瑢,這裏是什麽地方?”

謝瑢望着前方一株樟樹下,哇哇大哭的小童袖中伸出兩根纖細的紅色蛇尾,激動亂舞,待失散的娘親尋來,好生安撫一番,又遞給他一串糖葫蘆,那小童方才破涕為笑,那兩根蛇尾漸漸由紅轉青,平靜地繞回小童藕節似的白嫩手腕上。

陸升自然也瞧見了,未知故而詭異,詭異是以心寒,他顫抖手指,緊抓着懸壺劍柄,顫聲道:“阿瑢,我們究竟……到了什麽地方?”

謝瑢道:“《山海經》有雲,巫鹹國在女醜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實則是以訛傳訛。”

陸升聽到巫鹹國三字,愈發有些怔然,鹦鹉學舌般問道:“以訛傳訛?”

謝瑢攬過陸升肩頭,他二人此時立在三岔路口,看過那小童後,又轉向另一條路所在方向,正巧望見一對夫妻模樣的男女在綢緞鋪外争吵,那丈夫将另一個年輕女子死命護在身後,那妻子大怒伸手,一巴掌将丈夫抽得跌倒在地上。

陸升目力極佳,就見那妻子纏在手腕的青色蛇尾眨眼變成了紅色。

他若有所思撫着下巴,突然心有所悟。

謝瑢方才續道:“巫鹹之人天生擅長種藥,臂纏靈藤,能與草木溝通。靈藤與其共生,同樂同哀,平常是青色,若是情緒激動,便會由青轉紅,正如你親眼所見。只不過以訛傳訛,就成了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的奇景了。”

陸升親眼見了傳說中的上古巫國,又得了謝瑢勘誤,非但沒有半分喜悅激動,反倒愁眉苦臉道:“先前還在臺城中,怎的下了段石階,就到巫國了?阿瑢,可有什麽法子回去?”

謝瑢尚未開口,周圍人卻騷動起來,一面興奮私語,一面往城內中心方向紛紛跑去,他二人站立不動,便格外顯眼。

有一群年輕女子路過時,便大膽上前來,笑道:“快些,快些!遲了就搶不到好位置了!”

陸升怕引人懷疑,輕輕扯扯謝瑢衣袖,二人步伐加快了些,謝瑢卻索性握住陸升的手。那幾個女子見狀,便露出又惋惜又恍然大悟的神色來,只叽叽喳喳笑出聲,裙擺翻飛,不再管他二人,徑直往前跑去了。

人群熙熙攘攘,将他二人簇擁其中往前湧去,呼朋引伴、喧鬧交談聲便愈發清晰入耳,說的是:“快些,快些!李夫人就要出來了!”

道路盡頭是一處廣場,廣場中央有半人高的白玉臺,仿佛一整塊十丈直徑的無瑕玉璧,瑩潤無暇,其上刻着古樸稀疏的紋路,刻痕以內用黃金填充,表面十分平整光滑。

白玉臺四周圍滿了人,滿眼的喜悅期待。

又過了少頃,不知從何處響起悠揚的絲竹樂音,玉璧外側徐徐升起了一層白紗帷幕。

人群爆發歡呼。

随即那帷幕上便突然出現了一個漆黑剪影。

身姿曼妙,随清雅樂音起舞,揚雲袖、折楚腰,長袖招斜日,留光待曲終。

赫然便是當初在弘昭宮中、垂柳樹下曼舞的身影。

只是映在帷幕之上,身姿清晰妍麗,卻是比朦胧夜色中要更為勾魂奪魄。

陸升忙閉了眼,那人影卻仍在他眼皮內起舞騰動,他一時慌張不已,然而四周不知何時變得靜谧無聲,人人屏息靜氣,心醉神迷,他不敢引人注目,只得用力握緊了謝瑢的左手。

随後被謝瑢輕輕攬入懷中,眼皮上落下溫熱柔軟的嘴唇觸感,無聲無息将那貼着眼皮執着舞動的人影驅散了。

陸升長舒口氣,再不敢朝那帷幕張望,這才察覺自己埋頭在謝瑢懷中,面頰硌在衣襟點綴的玉石金珠上,沉穩心跳聲自衣衫下傳來,謝瑢正擡起手,安撫般貼在他後背,上下徐緩摩挲。

自益州一別,他已許久不曾同謝瑢這般和平相擁過。

謝瑢曾無數次将他貫穿,抵死纏綿,颠鸾倒鳳,欲念強烈如火山爆發。

謝瑢曾因粗暴沖撞而急喘、又亦或對他沙啞調笑、極盡羞恥之能事,百般手段,千種色音,卻一樣也比不過此時此刻,在耳邊平和綿長的呼吸聲,能令陸升怦然心動得近乎心悸難平。

仿佛亘古以來就理當歸于他懷中,無論現在未來,天龍鬼神,任誰也不能更改。

盡管此時吉兇未蔔,陸升卻不合時宜地自嘲低嘆,卻又無可奈何,他只怕此生再也擺脫不了這魔頭。

同類推薦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寧書綁定了一個男神系統,每個世界都努力的感化他們,只是……“乖,不準怕我。
”病态少爺摟着他的腰,勾唇撩人,氣息暧昧。
校霸将他抵在角落,捏着他吃糖的腮幫子:“甜嗎?張嘴讓我嘗嘗。
”當紅影帝抱着他,彎腰嗓音低沉道,“過來,給老公親。
”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神話原生種

神話原生種

科學的盡頭是否就是神話?當人族已然如同神族,那是否代表已經探索到了宇宙的盡頭?
人已如神,然神話永無止境。
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資源,更是文明本身。
封林晩:什麽假?誰敢說我假?我這一生純白無瑕。
裝完哔就跑,嘿嘿,真刺激。
另推薦本人完本精品老書《無限制神話》,想要一次看個痛快的朋友,歡迎前往。
(,,)小說關鍵詞:神話原生種無彈窗,神話原生種,神話原生種最新章節閱讀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雙男主、強制愛、病嬌偏執、雙強虐渣、甜撩寵、1V1雙潔】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

耽美 魚危
270.3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