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金屋錯(十)

自古以來,死而複生便是三界大忌。

天道有法,死生有道,縱神力亦不能改。

是以但凡施複活術者,莫不是代價沉重、結局慘烈,從不得善終。

盡管如此,卻代代皆有人不甘不願,偏要逆天道而行,上窮碧落下黃泉,或是深堕冥府,與閻羅掙命;或是上達九天,向天帝求情。

亦或如李嬰這般,抓着一點飄渺希望,數百年苦苦掙紮,将一點奢望當成執念,不死不休,幾成瘋魔。

故而謝瑢一開口,李嬰便凝了眼神,牢牢盯住他,沉聲問道:“此話當真?!”

他語音微顫,顯然激動不已,卻又膽戰心驚,唯恐是聽錯音會錯意,到頭醒覺,不過黃粱美夢。

謝瑢不語,卻自袖中取出片不過半個巴掌大小、色澤古舊發黑的龜甲,龜甲上隐約有紋路縱橫,漫不經心抛給了李嬰。

李嬰見他神态自然,也只是随意接過,只好奇一掃,突然間臉色大變,睜大眼細細查看。待得多看兩眼,突然雙膝一軟就跪在了地上,兩手捧着那龜甲殘片,倒好似捧着塊燒紅的金元寶一般,又覺着燙手不敢碰,卻又舍不得松開,一面結結巴巴道:“這這這……這是……洛、洛書?!黃帝東巡河過洛,修壇沉璧,受龍圖于河,龜書于洛……那部洛書?”

謝瑢嫌他啰嗦,眉頭微蹙:“天書現世不能久留,你看是不看?”

李嬰一咬牙,雖然心中仍舊存疑,卻仍是捧在手中,靜下心來仔細辨認,那龜甲上雖然筆劃冷僻,若仔細辨認,用的乃是上古修士常用的雲篆,李嬰卻也是學過的。

雖只不過只言片語,卻仍是叫他大喜過望,再擡頭看向謝瑢時,目光灼灼,滿腔渴望,竟似望着情人一般:“這丹方若是完整,貧道兩百年之內就能煉成複活藥……敢問謝先生,自何處得到的洛書殘片,其餘部分又往何處尋,若是說與貧道知曉,貧道願奉上萬斤不老藥!”

謝瑢冷嗤一聲,不過略擡手,那龜甲便掙脫李嬰桎梏,落回他手中。他以修長手指徐徐拂過龜甲堅硬表面,含笑道:“李嬰,我念你修行不易、誠心可憫,便給你一次機會。”

李嬰固然反應極快,那龜甲一動,他便立時加大力氣攥緊,不料龜甲外層卻好似上了層油,滑得抓也抓不住,只得眼睜睜望着它物歸原主,不禁又心痛又焦急,隐約露出幾分貪婪之色來。縱使聽見謝瑢說到這等地步,卻仍是負隅頑抗道:“貧道慚愧,不知謝先生所指何事,還請謝先生有以教我。”

謝瑢眼神愈發冷,卻仍是耐着性子道:“這丹方中,其餘靈藥不難尋得,方才給你的殘片中卻有一味奇藥,名喚地母凝露,若是換了旁人,只怕認為尋得這藥比收集三十萬斤不老藥更為難。李道長卻喜出望外,斷言兩百年之內能煉成。抱陽,你可知曉何謂地母凝露?”

陸升正看這二人你來我往交鋒得出神,乍然被喚了名字,慌慌張張應道:“不、不知……阿瑢,這是什麽鬼?”

李嬰身形微晃,冷汗涔涔而下,謝瑢卻仍是柔和笑道:“地母凝露不是鬼,實則是神州鼎中,萬年凝結的水露——李嬰,神州鼎在哪裏?”

他突然間轉折質問,那看似年輕的道人仿佛突然間蒼老了百歲,清俊面容鐵青猙獰,袍袖無風而動,漲得飽滿如船帆,剎那間殺氣滿溢,在大殿中來回激蕩沖撞。

謝瑢尚來不及開口,陸升察覺不妙,猛地站起身來,拔劍相向,怒道:“大膽——”

剎那間,懸壺劍身銀光耀眼,如天河決堤,陰冷煞氣咆哮而出,生生将那道人的氣勢打壓得半分不剩。

李嬰再度踉跄後退,跌坐在地上,卻張皇得兩腿戰戰,拿袍袖擋住懸壺刺目銀光,一面緊閉雙眼,嘶聲道:“上仙饒命、上仙饒命!貧、貧道雖然未曾得手,卻知道如何取神州鼎……只、只是……”

謝瑢到此刻才緩緩啜了口白茶,“我要神鼎,你要靈藥,取鼎之前,自會将地母凝露分與你。”

李嬰松口氣,露出又是忌憚、又是惋惜的神色來,苦笑道:“我尋到那寶貝所在兩百餘年,只是力有未逮,不得不留置至今。不想卻落在謝先生手中,想來是命該如此……”

謝瑢道:“你同神州鼎無緣,不必肖想。”

李嬰嘆口氣,卻仍是難免露出郁郁神色。

待那道人前去籌備取鼎事宜,陸升收了劍,皺眉道:“這人自私謹慎,難纏得很,若不是有懸壺吓他一吓,也不知要打多久的機鋒,平白耗費時間。阿瑢,這次多虧了我。”

謝瑢臉色微沉,陸升見狀不禁讪讪,“阿瑢,你為什麽……反而不高興?”

謝瑢原以為此事有他處置足矣,陸升只需安靜留守身畔,受他庇護引領即可。

如今被陸升這一炫耀,不禁生出了幾分這人一日強過一日,竟愈發不受他掌控的焦躁感。如何高興得起來?

只是被陸升眼巴巴張望,他不過撐了片刻便敗下陣來,心中暗嘆,一面仍是擡起手撫了撫陸升面頰,笑道:“這次……好在有抱陽。”

陸升頓時只覺熱氣自腳底直沖頭頂,一時間飄飄然得有如飲了三斤瓊漿玉露,喜笑顏開道:“阿瑢,你如今沒有我不行。”

謝瑢無言以對,眼見李嬰折返殿內時,才低聲道:“傻子,我早就沒有你不行了。”

他嗓音壓得太低,也不知陸升聽沒聽清楚,李嬰已揚聲道:“兩位來得巧,開山原有定時,如今正是時候,還請速速随貧道進山!”

巫鹹國旁有靈葆山,傳聞神人從其往返天庭,其高不見頂,直沒入雲端。李嬰兩百餘年前找到巫鹹國時,也順帶發現了神州鼎的所在。只是不知兩者有什麽關聯,查了百餘年也毫無頭緒,只得将其當做了巧合。

靈葆山外常年纏繞毒霧,活物不能進,只每年有十日毒霧轉薄,可以穿過薄霧入山,衆人便借此機會入山采藥、獵獸。

故而李嬰籌備得極快,不過是在進山隊伍中增加兩個人的物資罷了。

這支進山隊伍合計兩百人,皆為青壯年的男女,個個獵裝打扮,背着背簍,竟同陸升平日裏所見的百姓出游并無任何差異。陸升卻覺得說不出的怪異,待見到衆人手袖下時不時冒出來的藤條時,才暗自揣測,或許是這些藤條長在手上,才令人覺得怪異的緣故。

李嬰将一個包裹交給謝瑢,囑咐道:“當中有十日口糧、兩瓶清毒丸,進山後每八個時辰服用一粒。另有兩條披風可以隔絕毒霧,如無必要,千萬不可摘下。”又叮囑了一些細節事宜後,他便急匆匆走到隊伍最前頭,衆人啓程,往靈葆山去了。

謝瑢、陸升二人入內的城門再度開啓,門外卻并非當初來時的模樣,萬階石梯不見蹤影,眼前卻是農田道路,一派大國王都般的安閑景象。

雖然不見有代步的馬匹,人人步行,卻俱都習以為常,半句怨言也沒有,一路歡聲笑語,倒有幾分像是前去踏青游玩的隊伍。

一個年輕人突然加速步伐,追上了陸升,抱拳行了個禮,含笑道:“兩位,冒昧問一句,兩位可是自人族來的?”

他二人進宮時俱是一身繁麗華貴的禮服,此時為了入山,已換上了李嬰送來的獵裝,陸升着深青,謝瑢着靛藍,窄袖收腰,更襯得二人各有各的芝蘭玉樹,豐神俊朗。

陸升才要開口,謝瑢卻抓住他手臂,自然而然走在兩人中間,将其隔絕開來,這才道:“正是,有何貴幹?”

那年輕人看着比陸升還小,不過十七八歲模樣,尚未及冠,容貌笑吟吟十分和氣,倒令陸升想起了姬沖,他那幾位至交同袍如今遠在西域征戰,也不知眼下什麽情況了。

因了同故人的些許相似,陸升望着那年輕人的目光便愈發柔和,同一旁越來越黑沉的謝瑢的臉色,便成了鮮明對比。

那年輕人平白無故察覺後背生寒,打了個冷戰,茫然看了看四周,這才笑道:“我自幼生在此地,還不曾見過人族,聽城主說人族殘暴貪婪,若是見了我巫鹹如見珍貴靈藥,必定大肆捕殺,分而食之。是以我們祖祖輩輩封在城中,不敢去遠處歷練行走。如今見了你們,才知道城主在撒謊。”

陸升神色尴尬望向謝瑢,不料謝瑢卻唇角微彎,笑道:“城主此言不盡不實,卻在抹黑我人族了。”

那年輕人兩眼放光,右拳擊左掌,欣然道:“果然!果然如此!封山之後兩位若是沒有旁的事,能不能帶我到人族見見你們的城主?雖然族類不同,想來也能彼此交好,互通有無,豈不是美事一樁。在下名叫巫幹,不知兩位……”

謝瑢卻不聽他啰嗦,只道:“我人族素來挑剔,巫鹹靈藥,非百年不食,自然要悉心養育,待熟成之後,取百草之精、百花之露共烹而食,方能盡得藥性。若是無視年份大肆捕殺,無異于涸澤而漁,這等蠢事,我人族是不做的。換作你這樣的到了人族地界,倒也能過個幾十年逍遙歲月,養得白嫩可口、藥力深濃了再說……”

那年輕人愈聽愈是面色發青,只嗫嗫嚅嚅不知說些什麽,足下漸緩,待脫離兩人身邊後,立時轉過身去,拔足狂奔,逃得比兔子還快。

陸升哭笑不得,目送那年輕人落荒而逃,躲進人群中,同幾人低聲交談後,那幾人便朝他二人投來了忌憚萬分、甚至于仇視的目光,他便愈發無奈,嘆道:“阿瑢,你吓唬他作甚?”

謝瑢道:“此地非人界亦非地府,在天地夾縫之間,你當能在此長久生存者,是些什麽東西?抱陽,少同異類打交道,取了神州鼎,就能查到回人間的路,一旦查到,我們立刻就走。”

陸升愣了愣,“同異類多打交道會如何?”

謝瑢不疾不徐,走在人群之中,周圍人卻仿佛受過暗示,自覺離他三步開外,是以看似簇擁熱鬧,實則離群索居,既有說不出的孤清,卻也有說不完的怡然與自在。他只擡手牽着陸升,一面柔聲道:“自然是自己也跟着變成異類。”

陸升認為言之有理,脫口道:“阿瑢自小就同妖魔鬼怪打交道,連若蝶若霞、若松若竹也都是異類……那你……”

他說完自覺失口,暗自悔恨,忙道:“阿、阿瑢……我不是……”

謝瑢卻只橫他一眼,自嘲笑道:“正是如此,我原本就是異類。”

陸升自認問錯了話,如今悔得很,這才察覺謝瑢同他握在一起的手格外冰冷,宛若握着塊不會升溫的寒玉,他氣血足,手心暖熱,将謝瑢手掌抓在手裏時,一涼一熱便分外鮮明。

陸升突然收緊手指,将那明顯比他大上一些的手掌牢牢抓住,沉聲道:“你錯了。阿瑢不是異類,不過,阿瑢也不是好人。”

過了片刻,又惡狠狠道:“你當我不知道,給大嫂看診的賈神醫是你尋來的。”

謝瑢料到他遲早會知曉,因此倒也淡然,只笑道:“恩師同他有點交情,請到建邺坐診一年半載,不過是舉手之勞,原也不是刻意瞞着你。”

陸升反過來學着謝瑢的模樣,橫回他一眼,冷道:“你想做個壞人,也做不徹底……我、我承你的情,如今打不過你,容你做個惡人,待何時打得過你了,謝瑢,你何時再不許關着我。”

謝瑢垂了眼睑,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緩緩應道:“好,我答應你。若抱陽百招以內能勝我,我非但不再關着你了,就算反過來被你關押,我也心甘情願。”

陸升頓覺眼前豁然開朗,想不到還有這等法子。

他只需想一想眼前這美人漆黑長發曳地,衣衫淩亂,被漆黑鎖鏈纏繞着玉白修長的手腕足踝,身軀強韌有力,唯獨掙脫不開禁锢,偏生又用那雙誘人沉醉的雙眼冷冰冰愠怒瞪着他……卻只能任憑他予取予求、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陸升便覺得喉嚨發幹,心頭陣陣火熱,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将謝瑢的手攥得更緊,期期艾艾道:“那、那就,一言為定!”

謝瑢被攥得指節微微吃痛,笑容卻止不住,他約莫能猜測到陸升心中妄想,只是“被陸升肖想”本身,也是甜蜜沁人得很,便柔聲道:“好,一言為定。”

他順着官道走向遠處的巍峨高山,漸漸同陸升步伐一致,頭頂混沌天空、周遭蒼青大地,也變得明朗鮮亮,仿佛天地間最怡人的風景。

這一行人腳程極快,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便進入了靈葆山腳的毒霧範圍當中。

山腳濕氣濃烈,毒霧又呈濃綠色,行走其中,仿佛在密密的水中綠藻裏穿行,這已經是轉淡的時候,若是平常的濃度,卻是濃厚如幕布,連邁入其中也困難,鬥篷入內,也立時被腐蝕。

衆人服下藥丸,披上鬥篷,用特制的厚布遮住頭臉,屏住呼吸,順着依稀可見的羊腸小道進山。若是此時有圍觀者在側,見這詭異綠霧當中有一列黑衣怪人魚貫而行,只怕要駭然而逃。

先前熱鬧的隊伍變得悄無聲息,綠霧沉沉,将從頭包到腳的黑鬥篷也染上一層慘綠,直到又順着山道向上行走了小半日,山壁漸漸變得陡峭起來,濃霧也漸漸稀薄,終至消失,盡沉在腳底。

衆人立在一片向內凹陷的山坳中,一條山溪反射着夕陽暖橙光芒,活潑潑地自山上奔湧而下。此時李嬰才揭開鬥篷,衆人紛紛如法炮制,将鬥篷浸入溪水中,将外層綠色沖洗幹淨。時辰已晚,李嬰便前來禀報道:“眼看就要日落了,山中有兇獸出沒,夜行多險,是以先在此紮營一夜,養精蓄銳,明日便各自分散采藥,我同兩位一道前去仙人洞。”

陸升卻道:“不如我去探一探路,阿瑢有……那只獨腿鳥,我有懸壺,趁夜趕路也是無妨的,能少耽擱一夜,就少耽擱一夜。”

李嬰尚未開口,謝瑢卻道:“不必,就先紮營一夜。”

陸升微微蹙眉,李嬰卻喜道:“再好不過、再好不過,我這便命人去紮營生火,只是山中野獸機敏異常,極難捕捉,只能委屈二位吃幹糧了。”

謝瑢道:“道長不必在意,你只需一如往常,将巫鹹國人照料妥當,我同抱陽自會安頓下來。”

李嬰千恩萬謝地走了,陸升這才冷道:“阿瑢,你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謝瑢但笑不語,卻特意命李嬰将帳篷搭在稍遠處,又放出畢方,命他前去狩獵。

天色尚未黑透時,手掌大的火鶴抓着頭比自身大了三四圈的獐子徐徐飛了回來,陸升已經堆好了篝火柴垛,畢方張口吐出一縷火焰,落在柴垛上哔哔啵啵燒了起來。

陸升贊了他一句,笑逐顏開去将獐子開膛剖肚洗幹淨,畢方只低聲嘆口氣,默默無聲隐沒進玉佩之中。

謝瑢不惜動用四聖獸前去捕獵生火,為的不過是博心上人一笑。至于哄心上人高興了之後要做什麽,畢方不願想也不願看,索性躲進玉佩裏去了。

靈葆山雖然山腳被毒霧困擾,離了毒霧範圍卻是鐘靈毓秀,山氣清雅。連獐子肉也是緊實筋道,嚼勁十足,烤過之後有濃香,李嬰送來一點鹽與香料,便如錦上添花,香氣傳開,誘得那群巫鹹人也蠢蠢欲動,頻頻朝二人帳篷處張望。

陸升自然大快朵頤,連日來的郁結一掃而空,只遺憾巫鹹國人釀的酒有些淡而無味,不足以暢飲。

吃飽喝足,各自入睡。

他與謝瑢自然睡同一個帳篷。

昏昏欲睡時,身後一只手搭在腰間,輕柔撩撥般在腰側畫圈,陸升倏然睜眼。直到此刻,謝瑢才暴露了真實意圖,将這青年整個攬進懷中,後背貼前胸,山中深夜寒涼,正好取暖。

陸升抓住他的手腕,悄聲道:“阿瑢,外頭有人。”

李嬰等人的帳篷就在幾丈開外,另外也安排了人手來回巡邏,若有什麽不尋常動靜,立時就會被察覺,更叫陸升又氣又惱,偏偏不敢有太大動作。

謝瑢啞聲輕笑,只道:“那你小聲些。”一面輕柔舔他耳廓,另只手已經探入衣中,握住了要害。

陸升微微一顫,随即苦悶喘息起來。這觸感滋味熟悉且銷魂,更何況謝瑢從來待他小心翼翼,手法高妙,他實在不必委屈自己。

只是不得不緊咬牙關克制嗓音洩露,委實令陸升十分不甘願。

故而翌日清晨,待謝瑢神清氣爽去溪邊洗手時,陸升卻黑着臉拆了帳篷,喝道:“還不出發?!”

自然有幾個青年十分不滿,卻被李嬰訓斥了幾句,只得垂下頭,老老實實加快了收拾行李的動作。

衆人又往山上行了約莫數十裏,便見到陡峭狹窄的山路往十餘個方向分散開,人群便分作十餘隊,又約定了再見的地點與時間後,便熱鬧作別、各自分散,順着不同的道路進入山林之中。

那名喚巫幹的年輕人立在最遠的路口,轉頭望了望謝瑢等人所在處,謝瑢負手,對着他頗有深意地一笑,巫幹頓時露出驚懼神色,跌跌撞撞往遠處跑去。

陸升看在眼裏,不免好氣又好笑,低聲道:“阿瑢。”

謝瑢應道:“是,李嬰,這便出發罷。”

少了那兩百人的拖累,三人全力趕路,崎岖陡峭的山路也不曾拖慢多少行程,到正午時分,三人已進入參天密林,樹高百丈,枝葉繁密,遮天蔽日,日光難透,林中晦暗,仿佛入夜。

李嬰最後引着二人抵達了一處青藤纏繞的山壁,将藤蔓拉開,便露出藤下長滿青苔的蒼老岩壁。

謝瑢見了只笑道:“這點雕蟲小技的拙劣幻術,倒是辱沒了神州鼎。”

他走上前去,揚袖略略一拂,那蒼老岩壁頓時不見蹤影,露出個兩人高、四五人寬的洞口來。

幽暗光線下,這洞口黑洞洞好似猛獸巨口,往外散發着森森寒氣。

李嬰咽了口唾沫,低聲道:“往裏只需十尺,便有魔物擋路,貧道枉修五百年,竟……不是對手。是以至今不敢入內。”

陸升見他畏畏縮縮,一時間豪氣陡生,握住劍柄走進洞中,一面朗聲道:“不需擔憂,我來對付它!管他什麽妖魔鬼怪,小爺我……”

他嗓音清朗,在山洞中沖擊石壁來回激蕩,這隆隆響聲中,卻清清冷冷地插進來一個清澈如水、溫文儒雅的中年男子嗓音,不疾不徐道:“陸抱陽,你又在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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