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金屋錯(十一)

陸升一聽那嗓音,大驚失色,叫道:“先……水月先生?”

他加快步伐,繞過前方橫突的岩壁,便見到滿眼清幽水光,那洞中顯出廣袤湖泊,波光粼粼,清遠幽雅。

靠近湖岸的水面上建了座黑瓦紅柱的八角亭,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有茶盞,一名穿着青色書生長衫的男子正坐在桌邊,手持一卷古書,溫潤含笑,目光如清泉,柔和看着他,“不見其人,先聞其聲,陸抱陽,你一點沒變。”

此人竟當真是黃鶴一別、杳無音訊的水月先生。

陸升眼眶發熱,使勁揉了揉,瞪大眼睛看他。

水月先生見陸升立在湖畔,滿臉怔愣,不覺搖了搖頭,嘆道:“還是這般遲鈍……罷了,過來。”他朝陸升招了招手。

陸升又驚又喜,一面邁步走上通往湖心亭的窄橋,一面顫聲道:“先生……先生離開陳留郡,原來躲在這裏?當真是巧遇!”

不料尚未跨上窄橋,就被人拽住腰帶,猛力往後拽。

他一時不查,踉跄後仰,卻正好靠在身後人懷中,仰頭看時,謝瑢那形狀姣好、白玉般的下颌便落入眼中。

陸升皺眉道:“阿瑢,放開。”

謝瑢卻冷笑道:“看見誰不好,你竟偏生見到水月了。”

陸升聽得刺耳,又唯恐水月生疑,急忙跨前一步自他懷裏掙開,低聲道:“先生面前,不可放肆!”

水月已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停在湖心亭邊緣臺階旁,仍是不疾不徐問道:“抱陽,這是你什麽人?”

陸升張了張口,竟心虛了起來,讪讪道:“是……是友、友人。”

水月卻只含笑打量他,一雙眼仿佛洞若觀火,愈發令陸升心驚膽戰,再度掙脫謝瑢的手,要往橋上走去。

不料謝瑢卻在他身後冷冰冰開口道:“陸抱陽,你若再往前走一步,我這就當場奸了你。”

陸升委實不曾想到,謝瑢厚顏無恥起來,非常人所及,竟當着水月先生說這等下流言辭,一時間又怒又羞,不敢擡頭看水月,卻也當真不敢再向前邁半步,更是窘迫得滿面通紅,險些氣得哭出來,他緊扣手指,咬牙道:“謝瑢,你——”

謝瑢卻不緊不慢又道:“原來你心中最畏懼的事物,是水月先生。”

他一字一句,尾音冷酷,卻好似帶了些火氣,陸升才要不假思索回一句“廢話”,眼前卻突然一花,景象扭曲變形,湖泊、窄橋、湖心亭,連同亭中含笑卓立、仙姿翩然的水月先生一道消失了蹤跡。

原地便只留下了一個長寬各十餘丈的巨型蜘蛛網,蛛絲粗逾成年男子手臂,晶瑩剔透如水晶雕琢一般,蛛絲交錯處點點光華閃動,華美璀璨,叫人目眩神迷——

陸升只覺滿目珠光,直待謝瑢按住他肩頭旋過身來時,才陡然回神,頓時察覺到後怕,後背冷汗涔涔而下,抓住謝瑢衣襟的手指也跟着微微顫抖,嗓音幹澀問道:“那仍……仍是幻術?”

謝瑢不答,只神色肅穆,單手握着龜甲殘片,殘片的刻紋光華閃閃,竟同蛛網交相輝映,彼此明滅亮暗一陣,仿佛你來我往、彼此應和,随即蛛網上光芒漸漸黯淡,龜甲上光輝則愈加強烈刺目。

陸升悄聲退到一旁為他警戒,屏息靜氣,不敢打擾,卻見謝瑢額角漸漸汗濕,喘息亦是漸漸濁重,這公子哥兒平素裏總端着風月閑散、淡泊俗世的架子,這副竭盡全力的姿态,陸升往常只在床榻間能見到,如今難免令他心猿意馬起來。一面想入非非,一面卻抑制不住擔憂,叫他好不矛盾,無異于折磨一般。

好在謝瑢這姿勢未曾持續良久,便突然擡起手,将那龜甲收了,仍是閑定道:“成了,你再看看。”

陸升便轉過頭去,那水晶蛛網光華全失,已經化作了尋常蛛絲的灰白色,又經歷長年累月風化,處處破損斷裂,這才有了幾分真實的模樣。更有甚者,蛛網上卻黏着幾具屍骨,有人有獸,骨架幹幹淨淨,一絲皮肉痕跡也不曾留下來,就連骨架上也留有侵蝕痕跡,許是被蜘蛛毒液腐蝕過重所致。

陸升頓時渾身僵硬,頭皮發麻,緩緩轉過頭去看謝瑢,哭喪臉道:“若是我方才走過去了……”

謝瑢莞爾,道:“我救你一命,權且記下,待秋後算賬,收八分利。”

陸升怒道:“桐花坊的惡霸放高利貸,也不過收六分利!阿瑢你講不講理?”

謝公子、如今卻改叫安國侯了——謝侯爺何時同人講過理?

謝瑢橫他一眼,卻連說也懶得說了,只轉身看向山洞來處、數尺開外,李嬰仍大汗淋漓跌坐地上,面色慘白、失魂落魄,直至此時才回過神,喃喃道:“那是、那究竟是什麽東西?”

謝瑢眉頭微蹙,本不欲多做解釋,陸升卻也跟着問道:“阿瑢,那究竟是什麽東西,若是幻術,怎的李道長畏如蛇蠍,我卻見到了水月先生?”

謝瑢只得道:“這是滅明蛛,單體不過指頭大,聚族而居,不可勝數,傾巢而出時,如江河決堤,能吞虎狼,最是令人頭疼不過。且一巢只合力結一巨網,無色無形,能與周遭景物同化,尋常獵物一個不慎就會撞上,驚動群蛛,自然十死無生。然而這處網上被人施了問心咒,能令人見到心中最畏懼的事物,若是望而生畏,就能全身而退。”

他又掃了李嬰一眼,淡笑道:“李道長活了五百年有餘,如今最畏懼的莫過一死,是以只怕是見到了能輕易置人于死地的妖魔。”

李嬰目光躲閃,卻不願回答。

謝瑢也不将他放在心上,又望向陸升,嗤笑道:“卻也有如你這等傻大膽,最畏懼之物也吓不住,非要迎上前去……就是這等結局。”

他指指蛛網下的累累白骨,陸升又縮縮頭,心有餘悸,反倒不敢同謝瑢犟嘴,索性讨好道:“還是阿瑢最厲害,一眼就看穿了騙局。”

謝瑢只一哂:“兩個傻子立在眼前,一真一假,自然好分辨得很。”

陸升讪讪:“我、我也不是傻子……只是乍然見了先生……”他突然福至心田,面色古怪起來,“阿瑢,原來你最怕我?”

謝瑢自知失言,臉色陰沉地閉上嘴,陸升卻兩眼一亮,湊近他跟前笑嘻嘻又重複一次,卻是拖腔拉調,盡是炫耀:“原來……原來,阿瑢,最——怕——我?”

謝瑢擡手便捏住他面頰,笑得白齒森森,“我最怕你夾緊我。”

陸升被捏得臉頰生疼,抽口氣掙脫出來,一面揉搓,一面哼哼笑道:“行了,這是阿瑢害羞了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可不上當了。”

謝瑢暗自惱怒,他一時失察,竟被陸升拿住了把柄,只得盤算着往後如何補救,一面轉過頭不理他,只道:“李道長若是休息夠了,就該上路了。”

李嬰被冷落許久,終于得了機會,忙撐起身來,嘆道:“……慚愧。”

陸升便跟着問道:“照阿瑢所說,這蛛網仍是碰不得的,要如何上路?”

謝瑢面無表情,只道:“走過去。”

那蛛網經年累月,如今右下角露出個一人高有餘的破洞,想來因先前有咒文附着其上,是以滅明蛛無從察覺、也無從修補,倒是趁此良機,可以徑直穿過去。

陸升也望見了,暗道自己糊塗,便點點頭,對李嬰抱拳道:“李道長請。”

李嬰先前被吓得狠了,至今仍面無人色,走着路也搖搖晃晃,佝偻身軀,嗫嗫嚅嚅卻是不敢上前,只道:“陸、陸公子先請。”

左右都是要走的,誰先誰後也是無妨,陸升便小心穿過了蜘蛛網,謝瑢也緊随在他身後,穿了過去。

李嬰仍舊留在另一頭,看着那二人背影,面上突然露出猙獰神色,撿起根骨頭狠狠朝蛛網上砸去,悶悶一聲低響,那震動霎時遍布四面八方,窸窸窣窣的蟲爬聲随之鋪天蓋地響起來。

陸升當即轉身,厲聲喝道:“李嬰!”

卻見青灰岩壁上,無數紫黑小點自各處縫隙裏湧現出來,飛快聚集,眼見得就将整張碩大的灰白蛛網染成了紫黑色,李嬰在另一頭狂笑不止:“老夫尋到的神州鼎,憑什麽讓給你們!幻陣既破,老夫再無所畏懼,待滅明蛛吃飽喝足,老夫再進來取鼎!”

他轉身往洞外逃去,滅明蛛已經覆蓋了整張蛛網,未曾尋到獵物,便朝着蛛網兩邊開始彌漫,仿佛陣陣波浪順着石壁起伏奔湧,只是洞口好似有什麽無形阻滞,蜘蛛群到了洞口便紛紛退避,最終盡數往謝瑢陸升二人洶湧追去。

陸升接連遭遇遽變,索性氣也不氣了,他同謝瑢視線交彙,便立即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二人便轉身跑向往洞穴深處。

那山洞七彎八繞,仿佛不見盡頭,謝瑢一面跑一面喝道:“畢方!”

火鶴應聲而出,化作了尋常仙鶴大小,對着滔滔如海的蜘蛛群全力一扇翅膀,烈火咆哮而出,燒掉了大片蜘蛛形成的絨毯,卻又有更多滅明蛛踏過同類焦黑軀殼,補上了空缺,繼續朝二人追來。

火鶴再度扇火,滅明蛛燒焦、補上,反反複複、竟望不到盡頭。畢方扇了幾次,終究一縷殘魂、後繼無力,告了罪又縮回玉佩之中。

陸升拔出懸壺,不料滅明蛛卻因個頭太過渺小,反倒感受不到懸壺兇刃的威力,仍是氣勢洶洶、窮追不舍。

他只得收了劍,拔足狂奔,一面駭然叫道:“阿瑢!!我不想死在這裏!”

謝瑢速度一點不遜于他,反倒好整以暇轉頭看他,笑道:“親也親了睡也睡了,抱陽還不願同我殉情?”

陸升大怒:“危機當前,你還有閑心說笑!你要殉情,去找蜘蛛精!”

謝瑢見他當真發怒,便不再言語,安撫般拉着陸升手腕,順着岩壁走勢往左轉,卻見眼前岩石嶙峋,竟已跑到了洞底,再無處可退,身後紫黑蛛群層層如浪如潮,自山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面席卷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然後他們都被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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