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瘋子

“瘋掉?”

“沒有人會相信一個瘋子的話。”季宵說, “當然,除了看到這張‘地圖’的我們。”

丁珊:“你的意思是?”

季宵:“吟游詩人雖然記錄下‘瘋子’所說的一切,但這不意味着他相信了。”

蔣老師意外:“筆記上寫得那麽清楚嗎?”

季宵停頓一下:“是挺詳細。不過這部分其實沒翻譯出來,放在旁邊的批注裏。裏面的單詞前面都出現過, 所以我大概理解了下。”

丁珊、蔣老師一起咂舌, 連原先沉浸在自己悲傷情緒中的王璐瑤,聽季宵說到這裏, 都情不自禁地被吸引注意力, 感嘆:“這就是學霸嗎?”

季宵:“呃,沒有, 只是——”

我插口, 問:“他具體怎麽說的?”

季宵看我一眼,像是在謝謝我幫他解圍。

我心中道:“你當初學英語怎麽沒這麽快?”

這依然是高三那年的事情。

季宵數學很糟,能得一個個位數分數,這不代表他其他科目就好。

到現在,我還記得當初看到他所有試卷相加、分數尚且不到一百時的心情。

驚訝、錯愕……以及一點好笑。

針對這個問題,季宵回答:“一回生,二回熟?”

我笑了下, 沒再說話。

季宵也轉過話題,說:“在來到西大陸之後, 關于‘邪神’的消息越來越多。吟游詩人最先還很高興,但慢慢的, 他發現另一個問題——這些消息裏,帶着大量重複內容。他經常需要花很多時間、金錢, 去探聽一件自己已經知道的事。

“這讓吟游詩人有些挫敗感。而前面說的‘瘋子’,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吟游詩人是個很特殊的職業。可能前一天晚上,他還在某個貴族的花園裏給貴族夫人、小姐們唱歌。後一個晚上, 他就落魄到只能睡在酒館中。這個‘瘋子’出現的時候,他正在一個小鎮的酒館裏喝酒。

“‘瘋子’是小鎮裏很知名的角色。傳說他年輕的時候,是一個勇敢、無畏的賞金獵人,曾經為家鄉帶來了無數榮耀。可某一年,他再回到家鄉,卻成了瘋瘋癫癫的樣子。”

我聽得出來,季宵此刻的話裏,很多內容都是直接複述了那本筆記上的內容,這讓他的話音帶着一種奇怪的書面感。

不過其他人顯然沒有我這點閑心。他們在季宵短暫停頓、重新翻開書本确定之後的記錄時,催促:“然後呢?他們到底說了什麽?”

季宵手指落紙頁,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念。

丁珊已經湊過來,先一步看書本上的文字。蔣老師着急地探着頭,可惜從他的位置,就比較分辨不出。更別說更遠處的白薇、王璐瑤。

到底還是需要聽季宵的聲音。

季宵請了清嗓子,聲音壓低、變粗變重:“‘嘿,我聽說昨天公爵趕走了一個和小姐談起‘那一位’的吟游詩人,難道就是你嗎?’……一個酒氣熏熏的人在我身邊坐下來,朝我露出一個市儈的笑容。我看着他面頰上的污漬,打結的頭發,聞到他身上的臭味,一時只想要離開,不去招惹麻煩。但老板娘先一步過來,替我趕走他。

“老板娘和我道歉。這是一位中氣十足的女性,有一頭漂亮的紅頭發。在呵斥走那個酒鬼之後,她告訴我,可以免費多送我一杯酒。當然,只能是酒館裏最劣質的一種。

“我欣然接受了。往後,我喝着酒,聽老板娘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丁珊:“後面的內容沒有翻譯。”

季宵:“從再後面的內容推斷,這部分應該是獵魔人以前的英勇事跡,但是和‘邪神’的主旨無關。”

丁珊看他,季宵花了點時間後知後覺:“哎,你不會指望我連這部分也翻出來吧?”

丁珊咳了聲,季宵失笑,說:“沒想到還會有人對我有這種期待。”

作為曾經的差生,季宵顯然十分感慨。

不過這樣的感慨并未維持多久。他繼續說:“然後就是最重要的一部分。第二天天亮,吟游詩人離開酒館後,預備往下一個城鎮出發。在路上,他又遇到了昨晚的酒鬼。

“因為老板娘的話,吟游詩人對這個‘瘋子’産生了一絲同情,和無數好奇。所以這一次,沒有了其他人的‘打擾’,他們順利達成了一筆交易。‘瘋子’告訴他,他到底知道些什麽。作為報酬,吟游詩人要給他十個銀幣。”

丁珊念:“——這不算是多麽昂貴的價錢,但在真的掏出銀幣的時候,我還是有些猶豫,覺得自己是否太過于闊綽,這裏畢竟不是家鄉了。不過接下來的內容,讓我覺得十分值得。我是說,誰知道他說的事情是真是假呢?至少,他告訴我了一個此前沒有聽說過的故事。”

季宵翻到下一頁。

他一目十行地看過去,說:“‘我不願意成為會殺死自己妻子、孩子的人,但我也不願意死在邪神手裏。我主動進入洞窟,之後,開始尋找存活的方法。我帶着很多食物、柴火,畢竟邪神從來沒有一個禁止我們攜帶這些的聲明。我努力號召其他人,只有所有人一起努力,才有可能活下來……’這是那個‘瘋子’對吟游詩人說的話。”季宵有些不滿,“為什麽我們就什麽都沒帶?”

我說:“可能因為這個賞金獵人是主動進入,我們是被人送進來?”

季宵輕輕“啧”了聲,看一眼身上的衣袍。

丁珊往下念:“‘但我錯了,沒有人願意在那種時候還分享什麽東西!他們貪婪得像是鬣狗,哦,你見過鬣狗嗎?’嗯,下面就是對于當時洞窟裏發生狀況的描述。”

季宵總結:“這些人一開始還會裝一下和睦,可等到‘邪神’真正出現,就只會把身邊的同伴推出去。賞金獵人發現這點的時候,他們已經沒剩幾個人。到這會兒,其他‘祭品’已經徹底撕下僞裝,甚至會為了一塊面包而對旁邊的人下手。”

丁珊往下看:“他們還吃人?”

季宵:“嘶。”

蔣老師、白薇等人的面色也開始難看。

季宵翻過這一頁,再往下看:“‘我終于意識到,如果想要存活,就不能對這群鬣狗抱有期待!我離開了他們,順着水流行走、行走。我以為自己要死了,身上已經沒有面包,好在有水能喝。我走了很久,顯然繞了一些路。我看到了他們的屍體,他們身上那些傷。還有過去的人們,他們身上的傷口!哈哈,人類殺死了自己,卻還要把這一切推脫到‘邪神’身上!’——順便一提,吟游詩人聽到這裏,評價是:‘他是真的瘋掉了。’”

“人類殺死了自己。”丁珊喃喃說。

我看她,看蔣老師、白薇。最後,我的目光落在季宵面孔上。

我看到火光之下他的眉眼,是我最熟悉的樣子。他嘴唇抿起來,透出一點冷峻味道,再往下看去。

季宵:“‘那之後嗎?我就走出去了啊!哦,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我的話。’瘋子對我說,‘沒關系。不過如果你可以再給我十個銀幣,我可以給你看點其他東西。’十個銀幣,我想,這不算一個很過分的要求。前面那個故事雖然荒謬,但至少是新鮮的東西。在我看來,已經值一百個銀幣。”

蔣老師說:“看來他的确很有錢啊。”

丁珊嘴角抽搐了下,季宵繼續念:“我答應他,他問我要了紙筆,趴在石頭上塗塗畫畫。我雖然沒有抱很多期待,但在他把這幅畫遞給我的時候,還是覺得失望。我看着這幅畫,想要問他點什麽。可再擡頭,他已經拿着銀幣遠去了。

“這是我聽到的諸多故事裏,最與衆不同的一個。”

季宵的話音落下,玩家們陷入一樣的沉默。

季宵再翻一翻那本筆記,“後面很久,都沒有關于‘邪神’的記錄,一直到這裏……有了!吟游詩人來到王城,見到了神殿祭司。他提到這裏祭司的選拔方式,每一年,全國上下都會有一些黑發黑眼的孩子出生。這些孩子會被父母送去神殿。他們無名無姓,作為神殿的‘聖子’而存活,神殿會教授他們魔法。到上一任祭司死去的時候,餘下的人裏,法力高強的人會成為新的祭司。

“吟游詩人見到了現在的祭祀。”

丁珊念:“那是一個少年,看起來至多只有十四五歲。我只是遠遠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因他的年紀而無比驚詫。我問身邊的人,為什麽祭司是如此的年少。他們反過來驚訝地問我,難道我是外鄉人嗎?我聽到這裏,知道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好在在我承認之後,他們微笑着告訴我,這些黑發黑眼的少年,是天生的魔法修習者。但也因為這份力量,他們往往活不過二十歲。我心想,真是一群可憐的孩子。”

“‘那現在的祭司?’我問。身邊的人回答:‘他十四歲,哦,的确是一位年輕的祭司。所有人都說,前後一千年,都沒有像他那樣善于修習魔法的人了’。”

季宵聽着,緩緩擰起眉毛。

他說:“有點奇怪。”

丁珊:“嗯?哪裏奇怪?”

季宵:“這段內容,好像和‘邪神’沒什麽關系。”

丁珊眼睛眨了眨,像是反應過來:“對哦。”

季宵再往下看。

“後面——對,在這裏。吟游詩人見到了一個被‘标記’的人。”

他念:“他看起來簡直倒黴透頂!我是說,‘看起來’。有一股灰蒙蒙的氣息,籠罩在他身上。我聽人說,他欠了很大一筆債務。其他人都告訴我,他的債主這會兒都在大呼倒黴。誰都知道,一旦被‘邪神’标記,接下來,只有死路一條,他們的錢是注定拿不回去了。

“我想一想,贊同這句話。正在這麽想的時候,那個人看了我一眼。我渾身上下都因這個眼神而僵硬住,那是一種怎樣的目光啊?在此之前,我只在一些亡命之徒身上看到過!該死,他難道還是一個隐藏在人群中的殺人犯嗎?

“我不知道答案。

“新的祭祀又要開始了。我逐漸明白,為什麽西大陸的人們對于祭祀這件事那麽平靜接受。在他們看來,會被‘邪神’标記的,都是一些真正該死的人。這不是可以在口中直說的話,畢竟,你知道的,貴族會聽到。他們或許的确 ‘該死’,但如果他們在走入洞窟之前聽到這些議論,死掉的,就是講話講出口的人們了。

“至于我。我此刻寫下這些文字,明天,就要啓程返回東大陸。我闊別已久的故鄉,夢裏才會出現的金色原野,無邊花海。我懷揣着對游歷四方的期許而來,帶着很多對‘邪神’的疑問而來。到現在,我的大多數問題得到了解答。只是在夜深人靜時,我還是會考慮。那個醉醺醺的瘋子,那個曾經的賞金獵人。他對我說的話,會不會也有幾分是真?我又一次翻開了那張地圖,真好笑啊,我怎麽會相信呢。”

季宵:“接下來,就沒有被翻譯出來的內容了。”

他阖上手中書本。

玩家們陷入了久久沉思。

我想,他們一定有很多問題、很多疑慮。

但在這當中,最重要的“問題”是

王璐瑤打破沉寂,問:“如果我們跟着這個‘地圖’往外走,會離開這裏嗎?”

她話音出口,吸引了其他人的視線。

季宵說:“值得嘗試一下。”

丁珊和蔣老師也說:“總歸我們現在也沒有方向。對,可以嘗試一下。”

火光搖曳着,他們開始讨論筆記上的內容是真是假。

我把那塊黑面包遞給季宵。季宵接過,往我身側靠了靠。我知道,這是一個索求擁抱的姿勢。所以我摟住季宵的肩膀,他靠在我肩頭,一邊吃黑面包,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其他玩家講話。

他們的聲音順着水流而去,我側頭,再度望向黑暗深處。

季宵留意到我的動作,擡頭看我。

他說:“你覺得‘邪神’這會兒在看我們嗎?”

我停頓一下,低頭看他。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旁邊蔣老師就咂舌,說:“別說這麽吓人的話啊!”

季宵笑了一聲,點頭答應。

他嘴角還帶着一點面包渣。

我湊近一些,把他唇角的面包渣擦去。季宵笑了下,扣住我的手,在唇邊輕輕地吻。

我喉結滾動一下,将他抱得更緊。

我們在這座火堆旁休息,慢慢又困倦,睡下。這一回,再沒發生什麽意外。

到所有人醒來,火堆還亮着。我們找了其中還算完整的木柴,像是昨日一樣當做火把,順着那個“地圖”的指引,往前而去。

季宵和其他人的聲音時不時地落入我耳中,季宵:“也就是‘游戲’了,否則的話,怎麽會有這麽清楚的地圖啊,完全是道具。”

丁珊和蔣老師都贊同。

我半是喟嘆地笑了下。

在隊伍行進到某個點時,季宵停頓一下。

他不太确信,說:“前面是不是有光?”

丁珊:“啊——”

我說:“好像是?要把火把熄滅看看嗎?”

季宵說:“看看?如果是我看錯了的話,就再升起來。”

丁珊:“的确快到地圖上指示的出口了。”

蔣老師:“那就看看吧。”

我們一起熄滅了火把。等到視線适應當下環境,遠處的微光一下子顯得清晰起來。

季宵喜不自勝,側頭看我。

白薇和王璐瑤講話,丁珊和蔣老師在驚喜之下擁抱。

而季宵湊過來,親我一下。

很快、很迅捷,像是一只小貓。

我扣住他的脖頸,把他按住,加深這個吻。

等到其他人的動靜都弱了下去,我還在吻季宵。季宵的手放在我肩頭,但是并沒有推開我的意思。我聽到他輕輕的鼻音,到底将親吻一點點轉移到他面頰上、耳廓上。季宵笑着抱住我,我聽到他思緒彙聚成的主流說:“太好了!”

“……邵佐沒有受傷。”

“我帶他好好的出來了!”

“太好了!”

在心情平複之後,玩家們開始往外走。這最後一段路途結束,我們離開洞窟。外間的光線,落在我們身上。

再往後,我們卻沒有離開“游戲”。

就像是馬車上那樣,玩家們的身體再度被接管。只是這一次,我們相互看時,眼神裏都沒有了最初的警惕、陌生。

——好吧,糾正一下,“警惕”還是會有。只是并非對着彼此,而是對着往後發展。

進入的十一個祭品中,有六個逃脫。

六個祭品回到王城,沖到神殿之中。

他們說着另一種語言,和我們進入洞窟之前聽到其他人所說的一般。

我往季宵的方向看一眼,聽他心想:“這是在做什麽?”

他還沒有得出答案,祭品們卻似看到了什麽。

所有祭品一同跪了下來,有一個人緩緩靠近。

一身白色的、比祭品身上精致百倍的長袍,落入我們視野之中。

沒有一個祭品擡頭。

玩家們只能看到身前華美的袖袍、衣擺,還有垂落下來的烏色長發。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就這一更啦(1.5更?),明天見。

還是中午12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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