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陸興平

這理應是很體貼的邀請, 可惜的是,我遇到幾個不太懂得感念的客人。

他們的疑慮、對我這個“陌生人”的憂心,好像壓過了此刻該有的感激之情。

我本應不快。但看着面前的一張張面孔,想到季宵此前對我的種種叮囑。到最後, 我也只是說:“一個客房可能不太夠。”

這是個很明白的問題。

我提了出來, 陸興平識趣地接話,說:“邵先生, 我們幾個打地鋪就行了, 床給女生睡。呃,您這裏有沒有多餘的被褥?”

我聽到這裏, 笑了下, 回答:“客房的櫃子裏就有。”

陸興平顯然松了口氣,重複說:“太謝謝您了。”

說着,他看了一圈周圍的人。有這個提醒,其他人也跟着說:“麻煩您了。”“謝謝。”“如果不是邵先生你,我們真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我回答:“沒關系。已經很晚了,這樣,你們自便, 我先去休息。”

我一邊說,一邊站起來。陸興平等人便也站起, 有些局促地看我。

我第三遍重複:“你們收拾一下,也早點睡吧, 動靜小一點。”

陸興平等人:“啊,好的!”

我說:“姜湯應該已經可以喝了?”

陸興平:“嗯嗯!我們之後就喝。”

我說:“如果餓了的話, 你們可以用廚房,但不要上二樓。”

這句話落下,我清晰地看到, 有幾個年輕人的眼神閃動了下。

我一頓,強調:“我愛人好不容易才能睡下。”

“好的,”陸興平說,“邵先生,您放心吧。”

我想一想,覺得再沒什麽好說了,于是重新上樓。

窗外風雨交加,卧室內倒是溫暖靜谧。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拉開被子上床。

在心裏默數片刻,果然,季宵又自發、自覺地滾到我懷裏。

我一哂,安安穩穩地抱住他,就這麽睡去了。

意識再度沉入那片黑暗之中,依然能聽到一點隐隐約約的響動。

風聲、雨聲……這好像只是一切的背景音。

又有季宵的呼吸聲、心跳聲,血液在血管裏奔騰的細微動靜。

大抵是因為睡得太早,淩晨四五點的時候,季宵已經打了個呵欠,在我懷裏蹭了片刻,又滾出我的懷抱之外。

但他又要來玩我的頭發,像我此前勾他發絲一樣,用手指将我鬓邊微長的頭發卷起來。這麽一來,發梢就在我面頰上輕輕磨蹭。

像是一片羽毛,近乎察覺不到,卻又分明存在。

我驀然睜開眼睛,低聲叫他:“元元,你做什麽?”

嗓音還是啞的。

季宵眼睛眨動一下,松開手,慢吞吞說:“嗯?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我笑了聲,季宵還算認真地反思,溫柔地說:“我弄醒你啦?”

我說:“唔,也沒有,昨天睡得早。”

季宵湊過來一點,要趴在我身上,蠢蠢欲動。

我幾乎不會拒絕這個。

動作間,我們的浴袍一點點敞開了。我的手順着他肩膀滑下去,觸手都是細膩的皮膚。這麽觸碰,更覺得季宵身上熱乎乎的。

他埋頭在我頸側,因為我的動作而低喘,很乖巧,簡直要把一切都奉獻給我。

“來吧,”季宵說,“愛你,嗯……”

我側頭去,和他接吻。

我們身上蓋着被子,屋子關着窗子。再多風雨,都落不到我們身上。

可季宵身上卻逐漸泛出一點潮色。他額頭、鼻尖多了細細的汗珠,眼睛半阖着,嘴巴倒是微微張開,舌尖抵着牙齒。

很克制,又很讓我心動。

我再親他,含着他的嘴唇,勾着他的舌尖。他喉嚨裏溢出了低低的聲音,在外間激烈的風雨之下,近乎無法分辨清楚。

這樣的環境下,雷聲、雨聲之中,忽然多了一點“咚咚咚”的腳步聲。

季宵起先不曾察覺。是在那腳步聲近了之後,他的身體驟然緊繃起來。身體原先是軟綿綿地落在我身上,到這會兒,卻有手肘撐着床鋪,喘着氣,說:“外、外面是?”

他的心跳聲變得很亂,呼吸也開始急促。

我說:“冷靜,乖。”

季宵的眼睛驀然睜大。

腳步聲更近了,轉眼之間,已經來到屋外。

我們一起聽到“篤篤”的敲門聲。起先還仿佛猶豫,到後面,卻變得宛若疾風驟雨,接連不斷。

季宵:“是、是什麽?”

我說:“昨天晚上有客人來。乖,放松。”

敲門的聲音更大了。

“砰砰砰”的,近乎是砸在門上。

季宵:“邵佐……唔。”

我說:“放松。”

我說了很多遍,但他畢竟做不到。

外間:“邵先生?邵先生!

是陸興平的聲音。

我正溫柔地告訴季宵:“是幾個小朋友,還有一位司機先生。”

陸興平:“邵先生在嗎?邵先生?!”

我親一親季宵,覺得他嘴巴都緊抿着。

陸興平:“邵先生——”

我說:“寶貝,你之前告訴我的,要表現得平靜一點。之前我們在船上看電影,不就是因為這個?”

我一邊講話,一邊總算從床上坐起來。

季宵還挂在我身上,像是無尾熊似的。

我攏一攏他汗濕的頭發,感受着他劇烈的心跳。

他好像只差一點點了。

陸興平的敲門聲弱了下去,換做在門口踱步。

還有其他人的聲音,是:“你真的要去嗎?”

“心慈很害怕啊。”

“你就不怕——”

“……”一頓,“萬一呢?”

他們的聲音最先很激烈,但說着說着,又平複下去。

我親一親季宵耳廓,抱起他,将他放在床上。

季宵失神地看着我。

我說:“我去看看外面是什麽情況。”

因我這句話,季宵的眼神一點點清明。

我下了床,要離開,但他拉住我的袖子,嗓音還帶着一點綿啞,說:“我們一起去。”

我看他。他一定不知道,自己這會兒是什麽樣子。

濕紅的眼梢,紅潤的、像是沾了露水的花瓣一樣的嘴唇。

我的視線一點點落了下去,看着他的腿。

季宵身材高挑,兩條腿便也修長,上面覆蓋着薄厚适中、流暢漂亮的肌肉。這會兒跪在床上,膝蓋把床鋪壓出一點凹陷。凹陷之後,還帶着濡濕的痕跡。

汗水把被褥弄得發潮,原先也不好再睡。

我想一想,說:“好。”

說來,這一切不過是幾句話工夫。

我和季宵重新披上浴袍。季宵想一想,還去一邊推開窗。

海風夾雜着雨水吹了進來。我已經到門邊,手握着門把手,回頭看一眼。見季宵立在窗口邊,風将他睡袍的袖子吹起,裏面鼓滿了風。他略長的頭發也被吹動,露出光潔的額頭。

有雨水被風刮在他身側,被電光照亮,宛若萬千瑩光。

這樣一個瞬間,我心頭驟然發空,覺得季宵一下子離我遠去了。

可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們剛剛才做了那麽親密的事情。季宵領子的邊緣,就有我留下的痕跡。

我心頭稍定,恰好季宵側頭看我。

他對上我的視線,略有怔忡,而後笑一下。

他身側仍然是風,是雨,是電閃雷鳴,是海風呼嘯。

但他靜靜站在那裏,不理會外界動靜,只是對我笑一笑。

我看到,覺得自己被從黑暗、寂靜中拉了出來。

可以重新聽到外間人的講話聲,是說:“可外面雨那麽大!”

“所以才要上來找邵先生。”

“你敢出去嗎?司機不是已經——”

我收回視線,打開門。

幾個年輕人站在外間。

他們原先在講話,未料到我會在這一刻露面。

我開了門,算是打斷他們的交談,他們一起側頭看我。因猝不及防,身體略略後退一點。

我看在眼中,未對此說些什麽,而是道:“你們把我愛人吵醒了。”

在我身後,季宵的腳步略有停頓。

我好笑地想:嗯?他在心虛嗎?因為本來就“醒”着?

這份帶着一點溫柔的心情,自然無法為外面幾個年輕人所知。

哪怕是一直沖在前面的陸興平,面上也多了很多掙紮、忐忑。

他驀地朝我彎下腰,說:“很、很抱歉!但是邵先生,我,我實在是有一個不情之請。”

我靠在門邊,看着他,說:“不情之請?”

自始至終,門只打開了大約二十公分的寬度。

我能看到他們,看到他們如今所處的走廊。牆壁上的挂畫,拐角處的花架。季宵的月季還是有一些留存的,被仔細地插在瓶子裏,帶着馥郁香氣。

他們也能看到我。

可是只能看到我,分辨不出我身後屋子中的種種,也看不到季宵。

陸興平咬咬牙,說:“是這樣的,我接到了我女朋友的電話。”

我說:“哦?”

陸興平:“她一開始說,其他人都安全到了定好的別墅了,讓我放心。我、我原本放心了,但之後,她又打電話給我,說那個別墅好像不太對勁。就在剛剛,她打了第三個電話。”

陸興平面色慘白。

“轟——!”

外間雷聲再起。

陸興平嗓音發顫,說:“她說,其他人都不見了,別墅裏只剩下她,她覺得很害怕。”

我聽着,不曾開口。

陸興平喉結滾動一下,說:“邵先生,可不可以借一下您的車?”

作者有話要說:下午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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