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迦娜發現其實她還是沒見過西蒙真正生氣是什麽樣的。

過去他可能只是不高興,但還沒有上升到生氣的程度。

此時此刻,站在一間卧室門外,看着虛掩的門內,望着站在窗前注視窗外的西蒙,迦娜忽然不敢進去了。

不知道為什麽,他甚至都沒有面對她,她卻覺得心虛難過。

其實他又做錯了什麽呢?

他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因為喜歡的人莫名其妙疏遠自己而難過罷了。

但迦娜也沒做錯啊。

迦娜只是為了保護他,也保護自己。

她不敢,也不能告訴他自己的變化,她不想讓他再次變回過去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為了他可以維持現在的模樣,健康正常地活下去,迦娜甚至願意為了他去當那個要毀滅世界的人。

那麽,既然要毀滅世界,除了自身的強大能力之外,首先也要建立威信。

她要讓人們恐懼她,要讓她滅世的傳言發散出去,那就不能一直留在城堡。

她需要離開這裏,找一個适合創建罪惡形象的地方向所有人暴露自己,這個地方,在翡翠國王阿裏多塔直接統治的領地裏再合适不過,如果還能讓王族來替她“宣傳”,那就更好了。

看看他們那些寫來诋毀西蒙的書,就知道他們多麽擅長洗腦了。

而且去那兒的話,她多少還比較熟悉,還能順便探探那個碧玺公爵的虛實,如果對方真的有能力和翡翠女神進行溝通……那将是最好的收獲。

打定主意,迦娜鼓起勇氣走進了這間顯然屬于西蒙的卧室,她站定腳步後驚訝地發現,這裏面的擺設和她的卧室幾乎一模一樣。

除了那張黑色的,簡單的床。

“西蒙。”

迦娜低聲呼喚他的名字,但西蒙只是站在那紋絲不動,好像一尊雕像。

迦娜在心裏嘆了口氣,雙手緊張地交握在一起,緩緩走上前,在他身後半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到了這時候,她甚至都還和他保持距離。

西蒙看似是注視着窗外,其實全部的注意力都給了身後的女孩。

這樣的發現讓他本就蹙着的眉越發靠近,他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握成拳,迦娜瞧見,心裏很糾結。

“你別生氣了。”她蒼白地解釋說,“我沒有想要遠離你,我只是……”

話說到這裏,西蒙倏地轉回頭,盯着她道:“只是什麽?”

他給了她解釋的空間,可她卻接不下去話了,她不能說出事實,只能縱容這個誤會繼續深刻下去。她咬了咬唇,為難矛盾的樣子令人憐惜也令人心寒——她有事情隐瞞他,不願意告訴他,這在他們之間是第一次,過去她一直主張兩人坦誠相待的,甚至于,她還曾經因為他的刻意隐瞞而“離家出走”,那她自己現在又在做什麽呢?

西蒙的眼神一點點冷漠下來,他藍色的眼睛像冰一樣注視着迦娜,迦娜的面容也跟着一點點沉了下來。

“對不起。”迦娜輕聲道,“我沒辦法解釋這件事,但以後,等我想到辦法,我會告訴你的。”

西蒙淡漠地站在那說:“如果到時我不想聽了呢。”

迦娜一怔,眼神暗了暗,她低下頭說:“我會努力讓你想聽的。”

“我看不見你的努力。”他擡腳走向她,将他們之間最後半米的距離毀滅,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低頭凝思的迦娜,清醒地意識到,即便到這個時候,她恐怕還是不打算真的告知他一切。

“抱歉。”迦娜只能不斷道歉,她始終低着頭,他只能看見她金色的發頂。

“很好。”西蒙怒極反笑,他第一次深刻體會到那種受傷和被隐瞞的感覺,好像也能體會到當初迦娜蒙在鼓裏的難過了,但是不是已經晚了?她已經學會了他那種自以為是隐瞞一切的招數?

“是我強求了。”西蒙冷靜下來,低沉沙啞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像來自遙遠時空,“我本身便對你有所隐瞞,沒資格要求你對我無所保留。”

迦娜終于擡起了頭,她有些難過地說:“不是那樣的。”

“是不是都無所謂了。”西蒙淡漠地睨着她,好像睨着平凡無奇的人一樣,他後撤一步,按照她的意願再次拉開兩人的距離,輕聲問她,“這個距離滿意嗎?”

迦娜長這麽大,第一次感覺到這麽傷心,卻又無法為自己辯解什麽。想到如果她把事情全都說出來,他會如何犧牲自我,再次變回過去那副樣子,甚至可能還會付出什麽代價,迦娜就無法忍受。他在塞馬沼澤為她拿神聖寶石的那一幕,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了。

“真的對不起。”迦娜只能繼續道歉,她轉開頭,不去看他好像就不用那麽矛盾和傷心,她聽見自己逐漸冷靜下來的聲音對他說,“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

西蒙的神情在聽見她說話的下一秒徹底冰冷下來。

他一言不發地望着她,迦娜看着別處說:“我想去一趟薩拉維多,再找找那個傳說中的碧玺公爵。你說他身上有翡翠女神的味道,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私下裏和女神溝通,這樣的話……”

她在為他的事想辦法,甚至願意以身犯險,但西蒙根本不願意接受。

“不需要。”他直接打斷她的話,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單詞,“不用做那些無謂的事,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不要自作聰明。”

那不是自作聰明,那是尋找解決辦法的必經之路。

迦娜知道讓西蒙一時之間接受這麽多很難,她還想說什麽,西蒙直接道:“要找,我可以自己去,不需要你。收回你愚蠢的想法,不要試探我的忍耐限度。”

他去了要是能有什麽成效,那反而是好事了,可現實不是那樣。

“我們不能讓更多人知道你變回了人類的模樣。”迦娜終于肯再次注視他了,但眼神依舊躲躲閃閃,西蒙看在眼中,感覺心已經不會更扭曲了。

“雖然你可以進行僞裝,但那依然是你,他會知道你是西蒙戴斯,你覺得他會告訴你我們想知道的事嗎?他會隐藏,為了國家,他也許寧願犧牲自己,都不暴露任何秘密。”迦娜的話一點都沒錯,她說得語速很快,立刻下了決定道,“所以必須由我去,在薩拉維多見到他的時候,他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你在,他說他預言到我們會在那個時刻出現在那個地點,說明他不是個草包騙子,他一定像你說的,和翡翠女神有什麽瓜葛,我必須要去,我必須要做那件事。”

西蒙并不罕見地沉默下來。

他靜靜地望着迦娜,一個字都不說。

迦娜回望着他,兩人四目相對,過了很久,西蒙用很輕的聲音說:“如果我不允許呢。”

迦娜堅定道:“我一定要去。”為了你,也為了我們的将來。握了握拳,想起手腕上的變化,想起自己要替他成為滅世者的意念,迦娜臉上沒有絲毫動搖。

“哪怕我會就此與你……”西蒙說到這,停頓了許久許久,說了一個讓迦娜錯愕的詞。

他說:“哪怕我就此與你一刀兩斷?”

迦娜睜大眸子望着他,好像不認識他了一樣。

“就因為這個,你就要和我一刀兩斷?”迦娜不可置信道,“為什麽?”

“我說了,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那些事。”西蒙終于還是走到了她面前,低下頭迫近她,藍色的眸子泛起紅色,“你到底在計劃些什麽?隐瞞些什麽?我現在非常厭惡自己為什麽不能看穿你的想法,要是我也能有那無用的預言能力該多好?我就能知道你即将要做什麽,又為什麽要那麽做了。”他擡起手,扳住迦娜的下巴,嘶啞地低聲道,“我不需要你離開我去冒險,迦娜,我只需要你老老實實呆在我身邊。你可以忘記你的目的,我現在不需要你努力實現我們宿命中必定你死或者我亡的結局了,你只要這樣每天待在我身邊,那麽就算依然要永遠活下去,對我來說也沒有關系。”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西蒙第一次說這麽多話。

迦娜紅着眼睛注視他,她知道他只是用這種方式逼她留下來,做一個天真單純的小女孩,像過去那樣逗他開心,和他平平靜靜地在一起。

但然後呢?

朱利安已經回塞馬沼澤了,精靈族和矮人族一旦知道了他的事情,不可能不會和人類溝通,為了整個大陸的安危,他們會跨種族合作,西蒙将會成為衆矢之的,哪怕冒着必死的危險,那些人也會組合起來,前赴後繼地踏過荊棘森林,前來取他的性命。

那的确是他想要的,他過去一直想死,但沒人能做得到,所以他才創造了她。

可他現在不想死了不是嗎?她也不想看他真的毀滅世界,或者在人們處于極端情況下想出來的手段中真的出什麽事。

這趟出行,勢在必行。

哪怕……

“哪怕你和我一刀兩斷。”迦娜冷靜下來,吸了口氣說,“我一定要去,哪怕你和我一刀兩斷。但你記着,那只是你單方面的,我不會認可。我一定會回來,這是我們的家。”

西蒙像聽見了什麽可笑的話,他堪稱玩味地注視迦娜:“你以為,如果我不想你出現在這裏,你會有能力進來嗎?”

“我會努力讓自己擁有這個能力的。”迦娜握緊雙拳道,“如果你一定要把關系處理得這麽僵,那麽,我也只能順從你了。”

西蒙已經無話可說了。

他嘴角勾着,英俊無邊的臉上是最冷漠的神情,他轉過身,微微揮手,迦娜就發現眼前的畫面變了。

她不在那座城堡裏了。

她已經在薩拉維多了。

迦娜盯着夜幕的中心城,這裏不是農市,這裏是居民區,夜晚裏燭火輝煌,有着其他附屬國沒有的繁榮景象。

迦娜站在冷風中遠遠望着那座巍峨壯大的城堡,想起西蒙揮手前最後的表情,心如刀絞。

他們其實都沒錯。

但他們卻走到了這樣一條路上。

迦娜緩緩擡手抱緊自己,她想,哪怕到了最後一刻,西蒙也不願意讓她像上次離開城堡時那樣,想盡辦法艱辛地到達薩拉維多。

他還是幫了她,哪怕她那樣傷了他的心。

迦娜覺得眼眶發熱,心裏難受極了,她在夜幕中蹲下來,雙臂抱膝,埋起頭,她告訴自己,只能傷心難過一會,就這麽一會,然後她就要去做她想做的事,她要盡快完成她的任務,然後回去,向他坦白一切,向他道歉。

黑暗中,似乎漸漸有些光亮,迦娜也不知道這時過了多久,她現在沒有手機,也沒有表,根本無法計算時間。

她只是慢慢擡起頭,望向身前的亮光,她看見的是一個握着權杖的美麗男人,他權杖的頂端亮着白色的光,聖潔典雅。

“我在預言裏看見你再次出現了。”男人不是只身前來,他走到哪都很有排場的樣子,哪怕此刻是深夜,身後依舊是浩浩蕩蕩的護衛隊。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他單手握着權杖,另一手朝迦娜伸出來,雖然皺着眉看似對此很抗拒,但還是努力表現出親和的模樣——但他必然是失敗了。

迦娜能看出來他內心對此的抵觸,大約也能猜到他這樣友善地對待她是有原因的。

她沒去握他的手,反而是看向了他身後不遠處的位置。

那裏有人慢慢騎馬走來,當他出現在光亮範圍內時,迦娜發現,那是——

“拉斐爾王子。”她蹲在那,一頭金發披散在肩上,顯得可憐又無助。

碧玺公爵回眸望向又一次姍姍來遲的拉斐爾,拉斐爾瞧見迦娜真出現了,立刻加快了騎馬的速度,很快停在他們面前。

他翻身下馬,朝她伸出手,迦娜看了看擺在自己面前的兩個選擇,本想自己起來,但……她好像腳麻了。

呃,直接逞強站起來也是可以的,但可能會摔倒,在這群人面前摔倒,該如何再塑造自己魔王滅世的形象啊?

權衡之下,迦娜還是握住了拉斐爾的手,緩緩站了起來。

碧玺公爵神情古怪地停頓了一下,睨着他們二人交握的時候,暗暗考慮着如果阿裏多塔知道他們之間這樣那樣的關系,會是一副什麽表情。

說不定會收回他身上的任務?

碧玺公爵微微斂眸,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揚,但下一秒,他就感覺身後一陣冷意,權杖發出警惕的響聲,他瞬間轉向身後,那是一望無際的黑暗。

“是誰!”他高聲呵斥,引起其他人的警惕。

迦娜順着他望的地方看過去,也許在場能看見那裏有誰的,只有她自己吧。

迦娜看見西蒙站在那,穿着他過去常常穿的黑色長袍,但那似乎與他此刻的金發藍眼更加相稱,那種極致的黑暗搭襯上極致的神聖,讓人僅僅是被他這樣冷漠地注視着,都願意為此獻出生命。

又何況只是簡單的名譽和處境。

迦娜深深地注視着其他人眼中的一片黑暗,然後黑暗中的人就消失不見了。

他終于還是走了,他此刻出現在這裏,無疑是給了她最後一次回去的機會。

剛才,只要她朝他走過去,抱住他,他就會原諒她這次了吧。

但她沒有那麽選擇。

那麽顯然,他可能再也不會……再也不會來找她了。

雖然心裏已經有了準備,但想到這個可能,迦娜還是搖搖欲墜,險些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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