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迦娜非常确信西蒙就在自己身邊。

但不管她怎麽喊他,他都不出來,裝作不在的樣子。

迦娜微微斂眸,走到卧室的床邊一點點坐到床上,很突兀地召喚出了勇士之劍。

“既然你不在,那太好了。”她将衣袖緩緩撩上去——是沒有變化的那只手的衣袖,手腕有幹枯變化的那只手她可不敢露出來。

“那我可以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迦娜仿佛在自言自語,握着勇士之劍在手腕上找合适的地方,好像随時可能砍下去似的。

他還是沒有出現。

迦娜微微吸了口氣,很好,看誰豁得出去。

迦娜閉了閉眼,直接揮舞勇士之劍朝手腕砍去,就在劍刃即将觸碰到她纖細手腕的一剎那,一股冷冰冰的風輕而易舉地吹開了她緊握的劍。

迦娜心裏一松,知道她成功了,她順勢仰躺到床上,不得不說,碧玺公爵宮殿裏的卧室床睡起來很舒服,哪怕這可能不是給什麽尊貴的人睡的,但人躺上去的時候依然覺得絲滑柔軟。

勇士之劍掉在地上,發出重重的響聲,迦娜躺在床上,一點要撿起來的意思都沒有,她睜大眼眸望着面前出現的男人,他漂浮在空中,黑色的長袍與金發藍眼極為相稱,又或者說,他英俊的面容讓他不管是什麽發色什麽眸色,或者穿什麽衣服,都好看到無可挑剔。

“你在發什麽瘋。”西蒙極度不悅地擠出一句話,他朝掉在地上的寶劍伸出手,寶劍便立刻飛到了他手中,那原本就是屬于他的佩劍,此刻握在他手中,勇士之劍激動地發出劍鳴。

看着這一幕,迦娜雖然覺得理所當然,但還是有點嫉妒,畢竟是自己用了那麽久的佩劍,在自己手裏都沒這麽狗腿過,回到原主人手裏就那麽誇張,好像她虧待了它一樣。

“我沒發瘋。”迦娜就那麽躺在那,擺弄着手指不去看他,“我只是想玩個游戲。”

“玩游戲?”西蒙不可思議地望着她,“玩游戲需要斬斷自己的手嗎?”

迦娜終于擡眸望向了他,有點為難道:“你能不能離我近一點?這樣說話我很累。”

西蒙幾乎是有點愣住了。

她之前一直離他那麽遠,幾乎是敬而遠之,現在居然主動要求他靠近,這實在有點久違了。

迦娜好像沒察覺到自己的變化一樣,朝他張出手臂道:“過來。”

西蒙要是這麽好拉攏,這麽好俘獲,他就……

他就也沒什麽。

他自己都沒辦法解釋,為什麽他在面對她時會那麽沒有底線。

明明已經想好了,兩人以後再也沒有瓜葛,可還是忍不住到了主城給她最後一次機會。

她沒有珍惜最後一次機會,跟着王城的人離開,他告訴自己愚蠢的行為該到此為止了,可事實呢?事實是,他還是不放心地跟到了王宮,在碧玺公爵試圖傷害迦娜的時候,明知道她有能力反抗,卻還是忍不住替她出了手。

他在一層一層地踐踏他的底線,就像此刻,他不斷在心裏說着不能妥協,不能靠近她,可身體比腦子反應誠實,在她朝他張開雙臂沒多久,他便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她。

迦娜這會兒是躺在床上的,西蒙靠近她的話,不是伏在她身上,就得是躺在她旁邊。

他極其厭惡這棟宮殿裏的一切,它們都充斥着翡翠女神科葉嘉斯身上那股子神聖氣息,他能進來已經是隐忍着極度的惡念了,再讓他觸碰這裏面的東西的話,他真的受不了。

所以他只能選擇伏在迦娜身上。

迦娜的雙臂幾乎在他靠近的一瞬間就環住了他的脖頸,西蒙身子一僵,迦娜的吻就迎了上來。

自從第一次之後,他們很久都沒有靠近了,迦娜刻意的躲避更讓此刻的親吻顯得彌足珍貴。

西蒙從未想過真的徹底離開她,或者與她決裂,他所有的狠話都不過是希望她可以改變主意而已,那麽既然她不能改變主意,到了此時此刻,他可以做的,也只是大部分男人在面對心愛的女人時能做的罷了——退步。他只能成為妥協、退讓的一方。

心中情緒複雜,兩人呼吸交織在一起,迦娜好像有點矛盾,她珍惜地撫過他金色的碎發,從他的唇移到了他的眼睛,愛惜地吻着他。

“我們和好吧,好嗎?”迦娜喃喃說道,“等到時機成熟,能夠告訴你一切的時候,我一定會告訴你的。”她困擾地低聲說,“請容許我暫時有一點點小秘密,好嗎?”

在這樣的情景下,聽到愛慕的人用這樣的語調做出請求,誰能拒絕呢?

誰都無法真正拒絕。

更不要說,迦娜壓根沒有給西蒙拒絕的機會,她攬住他,翻身将他壓在身上,在他錯愕驚訝的注視下,沒有脫衣服,直接撩開了裙子,做了他以為他們再也不會做的事。

深夜的時候,迦娜醒過來,身邊還躺着西蒙。

人人畏懼害怕想要殺死的亡靈法師,此刻就安然地躺在整個翡翠城堡最神聖的宮殿裏,他睡着了,好像睡得還很熟,他沒有穿什麽衣服,鮮活精瘦的胸膛與孔雀藍的絲被極為合襯,絲被半遮半掩着他美麗的身體,迦娜陶醉地看着,并不後悔。

她背過身去,偷偷撩開長裙的袖子,看了看之前有變化的那只手臂,果然,随着西蒙的身體越發回歸過去,她手腕上的幹枯青黑一直蔓延到了腋窩的地方。

身後有響動,迦娜立刻放下衣袖,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去,發現西蒙并沒有醒來。

他只是躺在那,微皺着眉頭,手緩緩握起了拳。

他在做夢嗎?

應該還是在做很不好的夢,不然為什麽會一副矛盾煎熬的神情呢?

西蒙真的……非常非常英俊。

比那幅畫像上記載的他的樣子要更加耀眼奪目。

整個王城的貴族們加起來,也比不上他的一星半點。

迦娜沉迷地注視着他,情不自禁地再次低頭吻了吻他的嘴角。

西蒙此刻的确在做夢。

他已經很多很多年都沒有做過夢了。

這是他的身體恢複正常之後,他第一次做夢。

其實在這之前,他甚至都不睡覺,更談不上做夢了。

夢裏面,周圍一片虛幻的白色,長發及腰的女神科葉嘉斯站在白霧的盡頭,遠遠注視着他。

西蒙筆直地立在原地,不上前,也不言語。

科葉嘉斯悅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柔和地問他:“你做好選擇了嗎?”

西蒙依舊沒說話,他只是皺起了眉,想起了二十歲那年做選擇的時刻。

那時的翡翠大陸無處不彌漫着戰火,矮人、精靈、人類,以及魔物們混戰在一起,争奪資源、女人和國土。

那時候的翡翠王國完全不像現在這樣強盛到不可違抗,那時候翡翠王國不過也只是新興國家裏的一個,西蒙作為儲君,自然義不容辭地率領着士兵們保衛國民。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參加過多少戰鬥,殺了多少敵人,又挽救了多少生命。

他只記得,當他浴血奮戰,站在高高壘砌的敵人屍體的頂峰,握着勇士之劍即将倒下的時候,穿了一條翠綠色長裙,一頭及腰金發的科葉嘉斯出現在了他面前。

鮮血與哀嚎中,女神聖潔美麗的面容像人在瀕臨死亡時出現的幻覺,西蒙用勇士之劍支撐着身體,望着她詢問:“我已經死了嗎?”

科葉嘉斯溫柔地微笑着,望着他的視線甚至帶了點迷戀。

“不,你還活着。”

西蒙微微凝眸,他身上白色的典雅行裝已經布滿鮮血和泥污,但那一點都不影響他身上那種泯滅天地的氣質,他體內擁有着強大的力量,能讓他在絕境中重生,那樣的力量,摧枯拉朽,無所不能,如果他願意成神,也是有可能的。

科葉嘉斯的出現,正是為了這件事。

“你做好選擇了嗎?”她柔聲詢問着,聲音飄渺而不真實,“你有兩個選擇,王子殿下。”她緩緩擡起手,修長白皙的手那麽美麗,但西蒙卻沒有去看一眼。

“你可以在此刻選擇成神,與我并肩站在這座大陸的頂端,翡翠王國将會獲得戰争的勝利,永遠屹立在不倒的巅峰。”

這大概是所有人終其一生的夢想吧?不但可以成為神聖的神祗,還可以讓自己的王國徹底在戰争中取得勝利,會有人在聽到這個選擇的時候,還猶豫不決地想知道另外一個嗎?

也許其他人不會。

但西蒙和他們不同。

他蹙眉望着充滿殺戮的戰場,問科葉嘉斯:“第二個選擇是什麽?”

科葉嘉斯緩緩靠近他,她聖潔的、雪白的腳踩在屍體的背上,那個畫面差別懸殊到令人着魔。

“第二個選擇——你可以繼續留在這片你深愛的土地和國家,而你的國家依然可以成為戰争中的勝利者。”科葉嘉斯柔聲說着,“但是……你的身體将會成為屍體一般的存在,像你腳下所踩着的那些一樣。你将不老不死,永遠留在這裏,而你的模樣也會改變。長久下去,你摯愛仰慕的一切都将逝去,唯獨你會永遠存活下去,哪怕受傷,也會迅速愈合。”她用充滿誘惑的聲音道,“這是一種詛咒,你相信嗎?”

西蒙緩緩站直了身體,緊握着勇士之劍,微微點頭道:“我相信。”

“那麽你的選擇呢?”科葉嘉斯微笑着,攝人心魄。

西蒙回眸望了望遙遠的翡翠王國,那時他們根本沒有如今那般宏偉的城堡,他們的家不過是一座孤獨矗立的孤堡而已。

“我永遠不會離開這裏。”西蒙藍眸堅定,不容置喙地說,“哪怕是詛咒,我也不會離開自己的子民,離開自己的國家。”

科葉嘉斯臉上露出了震驚的神情,她似乎不相信真的會有人拒絕成神,選擇接受詛咒。

她還來不及做出什麽表示,西蒙就收回視線望向她,問她:“你為什麽要給我這樣的選擇?”他抿着嘴角,擡手抹去嘴角的血跡,低聲道,“你是神嗎?”

科葉嘉斯微微點頭,臉上依舊維持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給我的兩個選擇裏,我的國家都是戰争的勝利者,這是否說明,哪怕我什麽選擇都不做,我的國家也必将走向勝利。”

西蒙說這句話的時,那璀璨奪目的面容,讓科葉嘉斯沉浸在這位“戰神”所帶來的光芒之下。

她再次走近他,兩人近距離面對面,她擡起手,撫過他俊美無俦的面頰,輕聲道:“是的,你是天地間誕生的第一位戰神,你本可以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地位,和我在一起,俯瞰蒼生。”她紅唇開合,“你真的要放棄這個機會,接受我的詛咒嗎?”

西蒙是怎麽選擇的,就不需要再描述了。

他猛地醒過來,發現有人躺在自己懷裏。

他垂眸望去,迦娜窩在他懷裏,睡得安穩極了。

門外響起腳步聲,西蒙微微閉上眼睛,那一剎那,門外所有的景象都落入他眼中。

碧玺公爵已經起來了,正在外面來回踱步,西蒙用魔法看了看時間,的确,現在已經快到中午了,是該起來的時候了。

他竟然在這樣的地方一覺睡到現在,西蒙使勁晃了晃頭,将腦海中殘留的科葉嘉斯的模樣甩出去,低頭湊到迦娜耳邊,低聲說道:“你該起來了。”

迦娜懶洋洋地睜開眼睛,眼神朦胧,伸了個懶腰之後,想和她的男人說點什麽,卻發現他不見了。

迦娜倏地坐起來,到處尋找他的身影,耳邊響起他遙遠的話語:“我會回來的。”

……他走了。

迦娜憤憤地咬唇,但想起自己那條壞掉的手臂,又覺得他先走了也好,不然她都沒機會好好看看手臂壞到什麽程度了。

迦娜跳下床,此刻已睡意全無,她忽然想起自己什麽東西都沒帶來,連換洗衣服都沒有。

她正苦惱的時候,寝殿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一名美麗的侍女走進來,微微彎腰道:“迦娜小姐,你好,我是這裏的侍女長戴安娜,既然您已經醒了,請讓我為您服務。”

她不等迦娜說話就直起身,朝身後揮揮手,其他侍女便走了進來,帶着洗漱用品,以及……一身翡翠色的連衣裙。

不得不說,那條裙子真的很漂亮,像翡翠女神的衣服一樣。

這座大陸上的女人,應該沒有會不喜歡這條裙子的,它穿在迦娜身上,應該也會非常好看——這是碧玺公爵找到這條裙子讓戴安娜拿給迦娜的時候,心裏的想法。

可現實是,迦娜對戴安娜說:“這裙子不符合我的審美,可以找一條別的嗎?”略頓,她勾起嘴角,充滿惡趣味道,“最好是黑色的裙子。”略頓,強調,“要長袖的。”

戴安娜愣住了,但想起公爵的命令,她最好還是盡量滿足這位迦娜小姐比較好,沒準她就是未來的公爵夫人了。

所以過了一段時間,戴安娜便在迦娜洗漱完畢後,帶來了一條黑色的長裙。

這條連衣裙面料極好,一字肩設計,長袖,裙擺拖得很長,用輕紗雕刻着一朵一朵的玫瑰,點綴在裙擺上面。

迦娜很滿意,屏退衆人自己把裙子換好,然後在戴安娜的服侍下,第一次梳了一個發髻。

迦娜的頭發很長,是和王室女孩一樣的金色,戴安娜給她梳頭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她必然是哪位公主。

但她又很清楚地知道她不是,她的身份在宮殿裏不是秘密,她是注定要嫁給公爵大人的小姐,是注定會打敗那位連名字都不能說的亡靈法師的女戰士。

女戰士會長成這樣嗎?

戴安娜給迦娜梳洗完畢,帶她去見翡翠公爵,她走在戴安娜前面,戴安娜怔怔地注視着她被黑色長裙包裹着的纖細窈窕的身影,那一刻她不覺得她是什麽神聖的女戰士,她覺得……這位迦娜小姐,倒像是黑暗中走來的魔女。

碧玺公爵見到迦娜此時此刻的模樣時,和戴安娜産生的感覺是一樣的。

迦娜一身黑色長裙立在大殿裏,嘲弄地盯着塞西爾面前科葉嘉斯的雕像,她那副樣子太過與衆不同,是塞西爾出生至現在見到的第一個。

她明明在亵渎神靈,可卻又讓人覺得她有那麽做的理由,她站在那,笑容危險卻又迷人,像一朵……正在盛放的罂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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