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賠罪

暮風習習, 他深黑瞳仁裏微芒湧動, 一如大婚那夜,無數小小火焰躍動其中。

相關情形驀然湧至眼前。

——我吃到了?

容央呼吸一窒。

夾在指間的石榴肉頃刻間燙如火石,容央撤手,剛動,手腕被對面人擒住。

褚怿低頭,再擡起來時, 石榴肉已被他吃入嘴裏。

容央迅速把手往身後收。

褚怿笑, 随後起身:“臣有約在身, 就不叨擾殿下了。”

小石桌上還擺着一盤荔枝, 褚怿順手拿走兩顆,大喇喇往外而去。容央回味着剛剛那一幕, 惱也不是, 不惱也不是, 側目喝雪青:“把風扇大一些!”

是夜, 嘉儀帝姬薄衫烏發, 靜靜躺在床帳裏走神。

幢幢燭火燃燒在花青色床帳外, 一紅一青交相輝映, 在夜裏彌漫開詭谲色彩, 帳幔中人烏發逶迤, 大張旗鼓地侵占着整一張床榻。

這一夜, 枕邊那人依舊沒來。

自上回色*誘不成,褚怿主動搬入書齋後,兩人分房而居便成了個既定事實。容央不會在夜裏召幸褚怿, 褚怿也絕不在就寝時分跨入主屋。

哪怕是那日垂釣後,彼此關系頗有些增進,這份的“默契”也從沒被打破過。

想來也是,褚怿心中對她并無愛意,成婚不過和她一樣謹遵聖旨,既然不愛,又怎麽會有心思上來求愛呢?

且就容央的觀察,褚怿無論休沐與否,整日一有空就往外溜達,就算回府,最多也就跟她一塊用個晚膳,分明是十分滿意這種“相敬如賓”的相處模式的。

那為什麽今日在水榭裏說那句話時,又隐約像是欲求不滿似的?

——我吃到了?

呵,那哀怨的口氣,倒像是她刻意冷落辜負了他。

……等等。

容央翻了個身,勾住羅衾一角細想:難道他一直在等我召幸的?

大婚那夜的一場親吻再度躍然眼前,鋪天蓋地的紅綢紅光中,他把她的衣裙一件件扯落,那粗粝的手,滾燙的唇,濕濡的舌,那恨不能把她生吞下去的熾熱的眼……至今想起,仍舊令人不寒而栗。

容央慢慢攏住雙臂,腦海裏突然産生一個破天荒的認知。

——他是想要她的。

不管那夜是不是醉後動情,是不是應時應景,當他在親吻她的時候,他的欲望都是露骨而蓬勃的。

他做那種事情,似乎是并不需要有愛來做前提的。

認知到這一點,容央發燙的肉*體之下,驀然又湧上一大股冷意。

他竟然想不動感情,就奪走她最美好的東西?

還明恬不知恥地來她面前含沙射影,他沒能把天鵝徹頭徹尾地“吃”進肚子裏?

容央放聲冷笑。

再翻身時,突然想起今日被迫喂他吃那顆石榴時,他的唇是在自己指尖上蹭過的,容央膈應至極,伸指在褥上戳來戳去……

值夜的荼白候在外間,正準備去滅燭燈,忽聽得“哈”一聲冷然大笑。

屏息入內察看,只見重重床幔內,帝姬小小的背影微蜷着,一條手臂正在被褥裏極快起伏。

荼白:“……殿下?”

幔中人影一僵,片刻,聲音幽幽:“指尖有點抽筋,過來給我按按。”

荼白忙應聲上前。

可是……指尖抽筋?

褚怿這兩日忙着派人收羅上官岫等人的劣跡,在朝中大造聲勢,以壓下四叔褚晏殺降帶來的惡劣影響,誠如嘉儀帝姬所願,很是殚精竭慮。

殚精竭慮的後果,總免不了披星戴月,無暇他顧,等褚怿猛然間驚覺府上那位小祖宗的情緒不太對時,已是五日之後。

這日,彈劾上官岫之事暫且告一段落。

傍晚離開署衙時,忠義侯府派人傳來消息,稱明日端午,老太君希望褚怿能帶着帝姬一塊回侯府,一家人團團圓圓地過一個節日。

褚怿自然是應下,進帝姬府後,徑直就去主屋尋人。

不尋不要緊,一尋後,頭大如鬥。

夜幕剛剛垂落,因入夏,雲間還鋪着一層淡淡丹霞,褚怿由丫鬟領入庭院裏的一座六角亭前。

亭外殘陽黯淡,亭內燭火烨然,嘉儀帝姬靜坐在圓桌後,鋪墊彩緞、點綴鮮花的桌面上,已擺滿大大小小的各類珍馐。

她沒等他,已徑自開始用晚膳了。

褚怿眉微動,後知後覺,自己的确是有段時間沒跟她一起用過膳了。

褚怿拱手,在亭外行禮。

亭中無任何回應。

伺候桌邊的荼白低聲提醒:“殿下,驸馬爺回來了。”

嘉儀帝姬夾菜,眉不擡,唇不應。

荼白:“……”

褚怿:“……”

亭外風聲漸急,地上斑駁光影飒然簌動,褚怿擡頭,視線定格在那雙低垂且冰冷的眉眼上,舉步上前。

荼白忙示意外邊那帶路的小丫鬟去準備碗筷。

褚怿入內,看一眼桌上菜品——麻飲小雞頭、五味杳酪鵝、酥骨魚、茭白鲊、金山鹹豉、蜜汁豆腐……桌不大,人不多,菜品倒齊而複雜。

褚怿又看一眼對面那雙冷冰冰的眼,在桌前坐下。

這時小丫鬟急匆匆把餐具備上來,褚怿拾箸,朝那盤蜜汁豆腐夾去。

對面人終于出聲:“這盤蜜汁豆腐該是涼了,撤下吧。”

褚怿:“……”

荼白硬着頭皮,上前把那盤一動都沒動過的豆腐端走。

褚怿撩眼皮,又垂落,僵在空中的雙箸改去夾鵝肉。

容央:“鵝肉也撤了。”

荼白:“……是。”

褚怿下颌微動。

亭外天色一寸寸暗下,對面人端坐在燭光中,一雙半垂的冷漠眉目愈顯傲然冶麗,褚怿斂眸,再次伸箸,去夾那盤酥骨魚。

剛一碰上,對面人欲言又止。

容央盯着那雙箸夾着的魚片,忿然朝前一瞪。

褚怿神色不動,慢慢把那魚片夾起,繼而放入她碗中。

容央怔然。

“明日端午,侯府給殿下準備了長命縷、赤白囊,席間還有白團、筒棕、菖蒲酒,酒是奶奶親自所釀,香甜爽口,細膩釀厚,殿下如有意,可随臣同往。”

褚怿單刀直入,開篇點名題意,一則完成老太君交代的任務,二則暗示明日自己可全程陪伴于她左右,聊賠近日冷落之罪。

然而對面人聽完,并無半分動容之色,只差将“無意”二字寫臉上。

褚怿:“?”

容央霜眉冷眼,繼續低頭用膳,褚怿耐着性子,看她要往那盤茭白鲊裏夾,便又主動再給她夾了一箸。

容央默了默,然後一聲冷哼。

褚怿知道,這一哼,就意味着火氣并不是那麽旺盛了。

于是微微噙笑:“臣還未曾跟殿下共飲過,願明日能如願以償。”

容央陰陽怪氣:“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褚怿似懂非懂,想到喝酒的目的的确是為陪一賠她,便點頭:“嗯,在殿下。”

容央心道果然,往日裏暗搓搓觊觎她也就罷了,而今竟想借着端午的由頭把她灌醉後欲行不軌……

呵!

容央冷嗤:“其實癞蛤*蟆吃了天鵝肉後,也一樣還是癞蛤*蟆。”

褚怿:“???”

容央皮笑肉不笑:“将軍說是嗎?”

褚怿對上那雙狡黠的眼,大腦飛速運轉片刻後,終于若有所悟,唇角弧度繼續上挑。這一笑,三分散漫,三分譏诮:“那也是吃過天鵝肉的癞蛤*蟆。”

有樣學樣:“殿下說,是嗎?”

“……”容央憤然瞪大眼睛。

燭火顫動,褚怿大喇喇夾菜用膳。

容央怒極,內心痛罵數聲無賴至極、卑鄙無恥,把雙箸往桌上一拍,怒而往外。

褚怿吃飯動作被迫停下,略蹙眉峰,舌尖暗暗舔過腮幫。

這氣性……還真是大哪。

褚怿嘆氣,一時間無奈至極,然想到明日之約,到底還是放下碗筷,起身去了。

容央回屋,轉頭不見侍女跟來,反而是那男人步履沉健,如入無人之境。

立刻心驚兼火大:“我允許你進來了嗎?!”

“沒允。”

褚怿神閑氣定,撩開垂幔闊步走入內室,站定後,雙手往胸前一拱,颔首行禮。

容央杵在床前,被這架勢微微唬住:“你……幹什麽?”

褚怿擡眼:“賠罪。”

眼神亮而清。

內室的燭火燃得不多,寥寥微光環繞周遭,被他凜冽氣場一壓,愈呈黯然之勢,容央驀然就感覺他格外地英武起來。

反應過來後,又驚又惱。

他分明是在低頭行禮,憑什麽還這樣高大?

轉念又一怔。噫,他竟知道來低頭了?

容央嘴角情不自禁咧開,忙別開臉去,平複片刻後,揚聲道:“哦,你有何罪啊?”

褚怿雙眼如炬,早把那一笑收入眼底,一時越感啼笑皆非,站直道:“侍君不周,兼……癡心妄想之罪。”

侍君不周這認識倒是很到位的,只是癡心妄想……

說得這麽直白,他就不害臊?

容央繼續繃着小臉,緩緩在床上坐下,勾住一截披帛把玩:“你對我又無意,哪裏來的癡心妄想?”

褚怿盯着那絞弄披帛的小手,答:“不能說無意。”

容央一震,眼盯過去,晶亮。

褚怿對上,剎那間竟也震了震,便垂睫。

容央眼神一錯不錯,不放過他一絲表情,越看越驚奇興奮。

什麽意思?

不能說無意,那竟是有意的?

只是這意……

容央又板臉:“是‘見色起意’的意吧?”

褚怿揚眉,眼順勢擡起,表情越發精彩。容央自也知言語太直露,別開臉。

褚怿眼神深邃,沉吟片刻,終還是坦然回:“一半吧。”

容央看回去:“?”

褚怿道:“一半見色起意,也有一半,日久生情。”

夜風拂動,室內燭火仿佛更暗了,褚怿一雙眼黑如大海:“殿下對臣有意嗎?”

容央尚且沉浸在他剛剛低而斬截的“日久生情”中,回神後,立刻反駁:“沒有。”

褚怿笑。

容央臉紅,倏然從他這笑裏解讀出幾分悲怆意味,便安慰:“我不是那麽容易見色起意的。”

至于另一樣,倒不說了。

褚怿笑容更明朗:“是,褚某膚淺,不比殿下深刻。”

容央安撫:“那倒也不全然怪你,我畢竟是國色無雙的。”

褚怿低了低頭,伸手在唇邊抹過:“那明日……”

容央此刻心情已很舒暢了,端坐道:“既然要去,那便早些去吧,我一會兒吩咐雪青備些薄禮,一并給姑嫂們帶去。”

大婚至今,容央只拜見了侯府裏的老太君,至于其他女眷,都是還沒有正式見面過的,這一回入府,意味自非尋常。

褚怿點頭,回顧今夜,頗有種久違的征伐之感,甚至相較應對鐵蹄更感艱難險阻,是以功成時,頗有股道不明的酣然快意。

只是這快意是不可被窺破的,褚怿此刻深知“敵人”的詭谲難纏,致謝後,便欲告退,床上人忽噙着笑走過來。

褚怿:“?”

容央上前,到底還是有幾分憐惜他被自己回絕愛意,便慷慨地在他衣袖上拉了拉,柔聲道:“幹脆,你陪我去選禮物吧?”

作者有話要說:半月個前

百順:帝姬生氣了,您還不去哄哄嗎?

褚怿:不會,不學。

半個月後

褚怿:我給她夾菜了,我給她賠罪了,我給她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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