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Day9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源源不絕于耳的清脆電子鈴聲回蕩在密閉的寝房,柔和的陽光被阻隔在紗簾外,昏暗,略顯低溫的室內醞釀着好眠的氛圍。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鬧鈴沒有因時間的流動而削弱音量,反而随着越見明亮的房間而有逐漸增大聲音的趨勢。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嗯……吵……」受到嚴重幹擾的人從夢中醒來,雪白的被褥間緩慢地探出一只杏仁色的手臂,攀上床頭櫃,将手機胡亂按了個鈕。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鈴聲并沒有消失,持續着四聲一循環的固定節奏。

「……好……吵!」終于受不了鬧鈴的魔音摧殘,包裹在被窩裏的好眠人猛地坐起身,面露殺氣地瞪向鈴聲來源處──冷醉的床頭櫃。

「嗯?冷醉人呢?」看着空無一人的床和一疊折好的棉被,原本的起床氣一掃而空。簫中劍翻身下床,爬到冷醉的床上扼殺鬧鈴聲。「已經八點多了……呵阿……」打了個呵欠,攏攏一頭到處亂翹的雪絲,走進浴室梳洗。

昨天下午帶着劍道館的小朋友到臺北參加比賽,得到團體組第一名。大夥兒高興得直叫直跳,一群孩子吵着要辦慶功宴,親切的司機大哥索性載着整車的人沿途觀光,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從北部一路唱玩回臺中,回到無疾道館時已經晚上九點。等家長都來接走孩子們後,簫中劍才将道館關上。

騎着腳踏車回到家時已經十點多,冷醉早就睡了。他洗了個澡,全身已累癱,一進到房間立刻奔向自己的床,大字型的撲上倒頭就睡,一覺好眠到天亮。原以為可以睡到自然醒,竟然被冷醉的鬧鐘給破壞計劃……今天是禮拜六……沒事的禮拜六,不用上班的禮拜六……

『明天要回臺北老家,今天下午去買些土産吧!』拿起冷灩姊送的劍型發簪把長發绾起,簫中劍走下樓。

走在樓梯間,耳畔傳來廚房裏的抽油煙機聲與炒菜時鍋鏟撞擊鍋底的铿锵聲。『哎呀?冷醉在煮早餐?』空氣裏彌漫着食物的香味,禁不起誘惑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簫中劍加快了下樓的速度。

飛快地下樓走進廚房,才擡眼,準備喊出口的「早安」二字硬生生地卡在喉間。

穿上被仔細熨燙過的白色襯衫,漂亮的褶痕襯托出硬挺的身材。黑色西裝褲上的褶痕讓雙腿更加筆直修長,系上的黑亮皮帶,還有漂亮的花邊圍裙……圍裙!?

捧住快掉下來的下巴,簫中劍揉揉眼睛以為自己沒睡醒導致錯覺,這、這人是冷醉沒錯吧?

熟悉的背影,一頭羽絨般的淡紫發絲,以自己相若的身高……是冷醉沒錯啊!

通常冷醉星期六都會早早出門打工,今天怎麽沒出門?穿得這麽正式,難不成他要……不會吧──!

「冷醉你怎麽沒跟我說你今天要相親!」滿臉吃驚,高興的成分居多。

正在炒菜的冷醉,湯匙上的鹽巴差點整個灑進高麗菜裏。他生氣地轉過頭回道:「相你個大頭親!面試啦!」

「唔……原來是面試。」僵了下,簫中劍走到櫥櫃拿碗筷準備吃早餐。

看簫中劍一臉失望的表情,冷醉的表情更扭曲了。「失望個什麽勁啊你!」把炒好的高麗菜放上餐桌,解下圍裙挂上牆壁旁的木架。

「你不是兼很多差了還要去面試?你想過勞死嗎?」拿起一旁的肉松罐,嗯,冷醉煮的早餐好香。

「關心朋友應該不是這樣講吧?」額角冒出的青筋顯示不悅,臭着一張臉拿起碗筷盛飯,「我不能有一份正當的工作嗎?」

「照這樣講,你之前的工作都很不正當?」喔呀,這盤奶油高麗菜好好吃!

「簫中劍,你不講話沒人當你啞巴。」斜眼瞪視,只差輸得浮貼的頭發沒倒豎起來。

「別一早火氣這麽大,我開玩笑的。」舀一匙肉松加進冷醉碗裏讨好,「看你穿這樣……大公司?」

「異度企業正在應征員工,我想去試試。」

話語方落,正在喝粥的簫中劍很不留情地一口噴了出來:「噗──咳咳、咳!異度企業!?」

眼明手快的冷醉趕緊搶救險遭荼毒的高麗菜,「你幹什麽不要亂噴!」把自己的那碗粥舉得老高,就怕遭到「波擊」。

簫中劍抽幾張面紙擦擦嘴巴,「那不是有名的大企業公司嗎!聽說在海外也開了好幾家企業部門。」頓了下,他難得露出關心的表情:「冷醉,你是不是最近有壓力還是受到刺激?」

這下換冷醉差點噴飯,鐵青着一張俊秀的臉,以木筷指向簫中劍:「別擺出輔導老師的表情,我心理健康得很。」受不了,怎麽有這種朋友。

「你怎麽會想去面試?」這次是很認真的發問了。

「前起天我大學社團團聚……」扒一口飯進口。

「然後?」放下碗筷,簫中劍很認真地盯着冷醉。

「然後……」在夾一口高麗菜。

「所以?」簫中劍以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就是……」以木筷攪了攪碗裏的肉松。

「……你到底講不講!」怒了,他差點心髒病發。

「我不想說耶。」一臉無辜。

「都已經引起別人好奇了,快說。」眼神很犀利。

「好啦好啦,我說。」把碗裏的早粥喝完,冷醉擦擦嘴巴。「前幾天團聚,大夥兒都在讨論近來的工作狀況。大家就開始玩交換名片當證明啦……可悲的某人慘遭滑鐵盧,就是這樣。」該死的超級丢臉,不會有下次了!前女友就是因為這樣才甩了我……啊……

「喔~那位某人就是你喔。」

上揚的尾音滿載着笑意,聽得冷醉火氣又升了起來,「笑什麽笑!你這沒良心的家夥!」沒安慰也就算了,還「喔~」!是怎樣!

「你幾點面試?」

「十點。」好你個簫中劍,轉移話題。

簫中劍看了看表,意味深長地笑道:「冷醉,已經快九點半啰,我記得……這裏離異度企業總部,還有一段距離呢。」

「你說什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冰箱裏最後一個奶酪布丁是我的,你要是吃掉,等我回來你就死定了!」撈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穿好皮鞋,以最快的速度往門口沖。

「哈哈哈,祝你面試成功!」自動将好友的警告抛諸腦後,簫中劍帶着和煦的笑容,目送友人騎着摩托車狂速駛離的背影。

一身筆挺的西裝,戴着超炫全罩式安全帽,騎着哈雷重型機車。

這種組合……真是新潮呢。

簫中劍笑開了臉。

*****

周休的大學生都在做什麽?逛街?辦聯誼?打球?看電影?

……都有吧,不然眼前這群人會是什麽年紀?

上午十點多,日頭不大,微風伴着暖暖的陽光拂過,這是最适合到戶外閑晃的時間。

鬧街上,熙來攘往的人潮将整條街薰染得更熱鬧了。

「芊嫿,你說的那家店到底在哪?」這附近的鬧街她已經逛了不下數十遍,從來沒看過有哪家發廊裏有位可愛的理發師。朱聞挽月看了看表,「你确定我們做完頭發還趕得上中午的聯誼嗎?」

殷芊嫿吸了口手上的洛神花茶,笑着:「就快了,在鬧街裏的一條小巷子內。你看!」伸手指向前方的十字路口,「在那裏左轉就是了。」

「這麽隐蔽……理發師的技術行嗎?」朱聞挽月露出懷疑的表情,若是把頭發剪壞,她要怎麽參加中午的聯誼!

「放心啦,我聽朋友說那位理發師很厲害。」

「你『聽說』?!」這一驚非同小可,朱聞挽月差點忘了自己營造的婉約形象,當街嘶吼起來,好在身邊的友人用眼神制止她的爆走行為。朱聞挽月隐忍着愠怒,咬牙道:「你告訴我你親自去過!」

「我是去了沒錯,怎知沒營業,這也不能怪我呀。不過我有看到那位理發師,啊,真的好可愛呀~」講到末幾句,兩只眼睛不禁冒出愛心小花,看得朱聞挽月很想給她一巴掌,拍醒她一臉花癡樣。

「芊嫿,拜托你走路看路,當心撞到人……?!」才說着,狀況立刻發生。

「啊!」

「哇!」

尚沉浸在粉紅泡泡海的殷芊嫿不小心撞到一名小男孩,小男孩提了一袋的棗子掉了一地。

「啊!不要跑!」小男孩滿臉驚慌,趕緊蹲下身撿拾在地上亂滾的棗子。

殷芊嫿惱怒地瞪着破壞她好心情的小男孩,大聲斥喝:「小鬼!撞到人是不用說對不起嗎!」

小男孩只顧着撿棗子,根本沒注意到殷芊嫿的存在。見小男孩壓根不理睬她,她更惱了,又暍了一聲:「小鬼!我在……」

話還沒說完,小男孩已經拾好棗子站起身來,小小的身軀提着對他來說有些重的棗子,水汪汪的靈動大眼眨了眨,紅撲撲的臉頰上笑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大姊姊說錯了,我叫宵。我剛剛撞到了大姊姊,對不起。」低着頭說了聲抱歉後,又匆匆忙忙地跑開。

『好可愛的小男孩。』看着嬌小的背影離開視線,殷芊嫿做出結論。

一直在旁邊看戲的朱聞挽月見宵離開後才走上前來:「明明是你撞到人,還兇別人。」

「你這一旁納涼的少教訓我。」一甩頭,十足十的大小姐脾氣。

兩人一同往古巷而行。

*****

空靈的水晶音樂流淌一室閑情悠然,簫中劍坐在一樓的客廳兼會客用的沙發上。

玻璃桌上的熱水瓶裏,碎花瓣随着沸騰的水翩翩翻動,方才加了幾塊冰糖,跳躍的水氣泡泡舞弄着一壺春茶舞。

「下午去買太陽餅跟鹹蛋糕,晚上準備行李,明天一早上臺北……嗯,就這樣。」簫中劍随意抽張廣告紙,開始列物品清單。「下午六點要到劉大嬸的水果攤買葡萄……還有什麽沒寫到?」手上的筆杆輕敲額頭,突地靈光一閃,「啊,冷醉給的旅游資訊!」

「叮鈴鈴、叮鈴鈴」清脆的風鈴聲飄入耳際,簫中劍轉頭看向進門的客人,随即放下手邊工作,揚起一抹親切的微笑走上前招呼。

「歡迎光臨,請問兩位都是要做頭發?」和熙的笑容彷若春風般薰人,牽動嘴角惑人弧度的一瞬間,扣人心弦。

「只有我。」朱聞挽月回道,順便用手肘輕輕頂了下打從一進門便傻愣的殷芊嫿。

「哇,好漂亮的人!」殷芊嫿透露着興奮的表情,輕曳着朱聞挽月的袖子小聲道:「比我的NO.1還帥。」

「可你不是說理發師是一位淡紫短發的人?」該不會有兩位理發師?

「呃……上回我看到的人确實是淡紫短發……」殷芊嫿支支吾吾幹笑幾聲,倏地,伸手一撈勾走朱聞挽月手上的側背包,「你快去做頭發,我等你。」

殷芊嫿坐上柔軟的米色沙發,接過簫中劍遞上的花茶杯。

「這是剛沏好的花茶,喜歡的話就自己斟,不用客氣。書櫃有雜志,一切随意。」看着那張太過俊美的面容,殷芊嫿一顆心不禁撲通撲通地加快,她趕緊去拿本雜志好擋住以紅得快滴出血的臉。

簫中劍轉過身對朱聞挽月溫和一笑:「請坐。」拉開椅子讓挽月坐下:「請問你要什麽樣的造型?」

其實她沒有特別想要何種發型,只是今天中午有聯誼,她不想每次都以同種發型參加。「只要适合我這身打扮的就行。」

有時候,沒有指定比指定的更難做,要是發型不合客人的意,那就糟了。「好。」簫中劍仔細地瞧着鏡中的人,荷葉滾邊的小洋裝,鵝蛋臉,明亮的眼眸。就這種發型吧!

心底已有譜,簫中劍開始他的工作。

鏡中倒映出的人影有一頭雪白長發,黑色的V領T-恤襯得杏仁色的皮膚更加白皙,米黃色的貼身長褲包裹着結實修長的雙腿,比專業模特兒更标準完美的身材。這樣的人,應該加入時尚界,而不是埋沒在古巷子裏的小小理發師。

他有一張比女人還細致的臉蛋,不是陽剛的男性氣息,也沒有女性的陰柔媚色,那是一種介于男性與女性之間的氣質,也因此更容易吸引人。

長長的睫毛下,是雙美麗得不像話的翡翠色眸子,晶瑩、純淨,特別是當他專注于某件事時的認真表情,真教人移不開眼。

『還好你不是女的。』朱聞挽月在心裏松了口氣,『否則兄長肯定會愛上你。你跟兄長……有相同的氣質。』她在心底頓了下,驕傲地笑着:『不管如何,還是我的小朱朱比較帥!』看着鏡中的男人,連身為專業化妝師的自己也不免忌妒起來,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男人!

結束工作後,簫中劍一邊收拾美發臺一邊看向牆上的時鐘,喃喃笑着:「十點半,冷醉應該開始面試了,希望你別緊張呀冷醉。」端起那壺已經涼掉的花茶,不經意瞄到那片破碎的紅色花瓣,瞬間想起那位有着一頭豔紅發絲的男人,莫名地一道暖流淌過心房。

看來除了發廊,我們要碰面似乎有困難呢,朱聞蒼日。你的購物袋就先寄在我這了。

這時一陣悅耳的和弦鈴聲從廚房裏傳來,是簫中劍的手機。他端着玻璃壺走進廚房放妥,來到木櫃拿起手機看清來電號碼:「無患,找我有事?」

「當然有事!」電話那頭簡直是用吼的。「簫老師,今天早上十點有人會來道館做裝潢,你要過來開門!」

「貓大人不在嗎?」簫中劍把半壺花茶倒入玻璃杯。

「貓老師他去參加老人旅游團,晚上才會回來。簫老師拜托你快點過來,我們已經等30分鐘了,要是裝潢的人跑掉還要再另外約時間!」金無患邊講電話邊安撫一旁等得不耐煩的裝潢人員。

「抱歉抱歉,我馬上過去。」一口氣把花茶喝完,簫中劍拿了外套跟一串鑰匙沖出門,很難得的,他這次是騎摩托車而不是腳踏車。

一定是昨天太累了,他根本沒意識到今天禮拜六有人會來道館做裝潢,這下可好了,等一下到道館時一定要跟那幾位裝潢人員說聲抱歉外加幾杯好茶緩和氣氛。

哎,他怎麽可以忘記這麽重要的事,竟然讓別人等30分鐘,換做自己,早氣炸了。

*****

今天的面試一切順利,這要歸功于自己娴熟的應對技巧,好在這幾年在外頭的磨練足夠,加上他的學歷,哈哈,他有把握自己一定會錄取,現在只要在家裏等通知就行了。

冷醉穿着一身筆挺的西裝回到家,陽光般的笑容映在俊帥的臉上,顯現他年輕人的活力。當然,這身不常出現的打扮也引起小巷子裏不小騷動,幾位比較熟的鄰居看到他這模樣,不禁好奇地笑問着:「哎呀,冷醉小兄弟,你去相親嗎?這身打扮帥喔!」

「就是說呀,看上哪位小姐?下回帶來給我們看看吧!」

冷醉把那臺重型機車停放好後,慎重地對着那些友好的鄰居們澄清:「我是去面試。」

「喔喔,原來是面試!我還以為是相親呢!」

「那就祝你面試成功啦!」

看着這群友善的鄰居,冷醉笑得燦爛,「謝謝你們。」他拉開鐵門,推開玻璃門。房子裏安安靜靜,看來簫中劍出門了。

怪哉,現在已經快12點,簫中劍怎麽不在?簫中劍每個星期六日都會在一樓等客人上門,今天怎麽不見人影?是有事情出門嗎?還是……

一股不祥的預感竄入心頭,該不會又是綠茶男吧?害他吃不到簫中劍做的午餐的家夥!

就在他因為這個猜測而準備破口大罵時,口袋裏的手機猛地震動起來。接起電話一看是簫中劍,即忙接通:「你怎麽不在家?午餐怎麽辦?」

遠在電話那岸的簫中劍還沒出聲,這邊的冷醉已經丢出兩個問題,害得簫中劍差點忘記自己要講什麽:「今天道館做裝潢,我可能沒辦法回去做午餐。」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午餐要幫你買嗎?還是你順道會買回來?」

「大概一點多,你幫我買吧,不然等我回來,一般的店早就沒菜了。」

「你想吃什麽?」

「你買什麽我就吃什麽。對了,我不要金針花。」

「……你要金針湯嗎?」

「好,那你要幫我吃金針花。」

聞言,冷醉額角爆出青筋,簫中劍你真當我廚餘桶嗎?「我還是買貢丸湯好了。」說完,立即按下紅色按鍵,免得簫中劍又變卦。

挂了電話,冷醉走回卧室脫下那身正式的西裝,換上自己平時的休閑襯衫和牛仔褲。「這樣自在多了。」穿起一件背心,下樓,出外買午餐。

有時候,念力很準。準到讓你覺得很不可思議。

有時候是好事,例如簫中劍去超商購物時,你只要拼命想奶酪布丁奶酪布丁,等簫中劍回來時,你會看見冰箱裏有奶酪布丁可以吃。

有時候是壞事,例如簫中劍突然晚回家時,你只要腦袋裏閃過綠茶男綠茶男,不用特別去注意,你會看見簫中劍跟綠茶男走在一起。

當然,并不是每次簫中劍都會很碰巧地跟綠茶男同時出現。例如前幾次他當7-11店員時,綠茶男就自己一個人。

是說,簫中劍到底何時要把購物袋還給綠茶男?那個袋子老是吊在架子上,很礙眼!

冷醉把鑰匙放在背心口袋,瞥了眼袋子上的別針,冷灩姊的設計真是一流。他推開玻璃門後,準備拉下鐵門,轉身的瞬間,整個人仿遭電擊般地僵住。

媽呀,這年頭是流行撞鬼嗎?還是自己的念力真的太強?

冷醉瞪大眼死盯着木頭階梯上的人,那人也一臉吃驚地看着冷醉,另一只手正要按牆上的門鈴。

「紅毛綠茶男!」

「可愛工讀生!」

可知曉,「綽號」這種東西并不需經過本人同意就可以誕生在世上。

可知曉,「綽號」這種東西根本連當事人都不知道自己有這種稱呼。

朱聞蒼日收回擱淺在半空的手,腦袋因為剛才的沖擊,一時還轉換不過來。他知道自己的發色嚣張而引人注目,但是,但是他從沒想過用「紅毛」來形容。他看起來像荷蘭人嗎?還有……綠茶男?雖然自己對綠茶有異常的偏好,可……用綠茶男這個稱呼未免太……呃,只能說,真的太匪夷所思了。

另一旁的冷醉也沒好到哪去,俊秀的臉蛋因為「可愛」兩字而氣得漲紅,若換做不認識的人說自己可愛,他大可偏過頭當作沒聽到,但是對方是綠茶男,這位跟自己磁場不和的仁兄,所以他非常不能接受!極度、不爽!

「請問簫中劍在……」

「他不在,你找他有什麽事?」打斷了朱聞蒼日的問句,冷醉直截了當地答覆加回問。哼,果然是來找簫中劍的,想害我的三餐沒着落?你想都別想!簫中劍可是我的超級麻吉,你算哪根蔥?

「是這樣的,」朱聞蒼日嘴角微勾,那雙沉着深邃的眸子漾着一抹笑:「我借了簫中劍兩個購物袋,我是來取回的,不知你方不方便?」

原來是拿購物袋,還以為你又要找簫中劍。「你等我一下。」冷醉回到屋內取下木架上的兩只帆布袋,走了出來:「哪,這兩個沒錯吧?」一臉不耐煩。

「是的,謝謝你。」接過袋子,他揚起溫暖人心的笑容,看得冷醉險些失神,眼前的人影跟前些日子在7-11的相遇重疊。「……你跟簫中劍同居?」

「框啷啷」,問句被巨大的鐵門聲掩蓋,拉下鐵門的冷醉轉過頭,問道:「你在跟我說話?」

「呃,沒事沒事,謝謝。」該死,我那是什麽爛問題!朱聞蒼日你瘋了嗎?這種問題虧你問得出口,根本是吃醋的行為!嗯,看樣子他們好像真的同居,這種有點不甘心的感覺算吃醋嗎?呃……吃醋?……朱聞蒼日,你吃啥醋?

在心底狠狠地吐槽自己一番。

朱聞蒼日将帆布袋摺疊好捏在手裏,正打算去吃午餐,很不巧地,一陣扼殺幻想的鈴聲輾過耳道,聲音之大,連臺階上的冷醉都吓了一跳。

「抱歉。」朱聞蒼日歉然一笑,掏出手機,邊接通邊走向巷口外的轎車,離開前還對門口的冷醉揮揮手,結果遭冷醉一記不在乎的白眼。「伏嬰師,家族企業會議是周日,今天星期六。」他是否要換支手機,免得三不五時遭盡責的秘書打擾?

「總裁,下午兩點你有個約會,在地羽之宮。」正經沉着的嗓音傳入耳裏。

聞言,原本的好心情随之凍結。

片刻的沉默,一股詭谲的氣氛彌漫在手機兩端,牽動一觸擊發的怒火。

「取消。」在冰冷不過的語氣,在平靜不過的命令。

「總裁,這不是你說了算的事。」

「你是誰的部屬?」淡笑的詢問覆蓋着冷寒的語調,伏嬰師聽得出來,朱聞蒼日,也就是銀鍠朱武,正在壓抑他的憤怒。

「你跟『他』,都是。」伏嬰師頓了下,一字一句道:「反抗『他』對你沒有好處,總裁,下午兩點,地羽之宮,以上。」

「嘟──嘟──」聲從手機裏傳來,宣告着對話的結束。

朱聞蒼日看着手機的彩色螢幕,俊帥的臉上是嚴肅、死冷。

你是誰的部屬?

你跟他,都是。

你擺布着我的一切,現在,連我的未來也一并在內嗎?

棄天帝。

*****

後座,簫中劍枕着柔軟的椅背。偏首欣賞着車窗外飛掠的景物,心思早已飄到遠處。

家。

上次回家是多久的事了?只記得自己是在家裏過完春節,後來他就回臺中。

這次是因為道館要招新生,加上要挑選優質的學生來特別訓練,以備下一任館主後繼有人,所以他才專程從臺中上來。

沒錯,館主。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父親許久,也是他離家的原因。為了讓他老人家不再為此事煩心,他的兩兄弟趁春節的某個晚上召開了家庭會議,把問題攤出來講清楚說明白。

讨論的結果是,從衆多學生中挑選幾位資質優秀的學生進行訓練,從此擔任荒城道館的專職劍道老師,當然,荒城道館也歡迎其他熱愛劍道的人來擔任指導老師。

看着玻璃窗外愈見熟悉的景色,一顆心漸趨暖活起來,就像盼望已久的禮物,終于能到手中的興奮感覺。

還好平時父親有大哥與三弟照應,不至于無聊。現在想想,他這位做兒子的真的很不盡孝道。

黃色計程車轉過一個十字路口,又駛了一段路,最後停在一扇咖啡色的巨大木門前,上頭還有漂亮的中國風屋檐,活像是從古代裏搬出來的豪華建築,只差他現在搭乘的交通工具并非馬匹拉的轎子。

門口早已大開,家仆們已經恭候多時,見他下了車,趕緊上前問後,其餘的則是到後車廂幫忙提行李。

不管怎麽說,他也算是蕭府的少爺,但他還是不習慣随時随地有人伺候。畢竟他在外頭都是自己一人住,食衣住行樣樣自己來,這樣無為不至的照料反而讓他不知所措。

雖然已經婉拒了家仆們,但是他們還是笑着強硬地接過他手上的行李,最後,簫中劍只提着那袋「土産」走進門。

踏入鋪滿石磚片的前院,才走了一半的路,一陣高分貝的歡喜加尖叫聲灌入耳中,差點震碎脆弱的耳膜。「二弟你終于回來啦──想死大哥了──!」忘殘年風一樣地從一側的廂房裏沖了出來,直撲前院廣場上的簫中劍。

簫中劍眼看着向自己飛奔而來,兩手大張如漁網般要撈住他的大哥,漂亮的臉蛋上揚起一抹薰人的和熙笑容,心想:『大哥還是一樣有朝氣。』就在忘殘年以為自己可以抱到眼前這位盼望已久的俊美二弟,只差半只手臂的距離時,一直站着不動的簫中劍有了動作。

身軀向着來人往左微傾,右腳一擡輕勾,忘殘年「啊」的一聲撲了個空,來不及收回的腿狠狠地被簫中劍故意伸出的右腳一絆,整個人如降落失敗的飛機往一旁的草坪飛跌出去,模樣比夜雨打花還凄慘。

目睹了整個過程的月漩渦隐忍着狂笑的沖動從木制長廊上走了下來,經過一位家仆時還特別叮咛那脫了皮的草坪要好好重新整理一下。「歡迎回來。」白皙的臉上有着高興的笑容。

簫中劍笑得開心,給這位可愛的三弟一個溫暖的擁抱:「好久不見啦,大哥還是一樣愛欺負你?」

「放心,他沒那個膽。」月漩渦睥睨從草坪上爬起來的狼狽男人:「如果他想被我打到躺床三天的話,我很樂意奉陪。」說完,還很故意地将指頭弄得「喀啦喀啦」作響,一副準備幹架的樣子。

「哈,看來你們過得不錯。」簫中劍搖了搖手上的紙袋:「我買了你愛的太陽餅,記得要拿去吃,否則大哥又要獨吞了。」

草坪上的忘殘年拍了拍身上的斷草與泥土,邊笑邊走了過來:「哎呀竟然說我壞話,你們兩個是不把我這大哥放在眼裏就是了啦?」

「這句是你自己講的。」月漩渦很不留情的出聲強調,果然一句刺中忘殘年的脆弱心靈。

「三弟你越來越狠了,大哥我好心痛。」裝模作樣地學西施蹙眉捧心,結果反倒印證了「東施效颦」四字的真谛。

「謝謝誇獎。」月漩渦又一記爆栗炸得忘殘年滿頭超級塞亞人造型。

簫中劍看他們我一言你一語的拌嘴逗得有趣,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大哥還是一樣愛演。』把紙袋塞進月漩渦的懷裏,道:「我去給父親請安。」

說着,才往正廳的方向跨出一步,雙肩分別被兩股力道按住。簫中劍好奇地回過頭看向身後兩位兄弟,正要開口詢問,只見忘殘年與月漩渦對看一眼,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似的,一起深吸了一口氣,非常認真地異口同聲道:「父親在武堂,一切照舊,你自個兒注意點。」語落,兩人松開手掌,卻見簫中劍一副沒事兒的人,倒是他們比當事人還擔心。

「父親也是為了我好,回來活絡一下筋骨挺好不是?」背對他們兩人揮揮手,迳自往武堂去了。

傻在前院的兩人目送着簫中劍離開視線,忘殘年愣愣地喃喃道:「二弟看來一點也不緊張。」他是真不知父親的手段?還是真不怕父親的厲害?

「會緊張,他就不叫蕭無人。」月漩渦無聲無息地冒出一句。

「你是指目中無人嗎……嗚!!」忘殘年不怕死的結語遭月漩渦的一記手肘頂,頓時縮着身子面容扭曲。

*****

側腹傳來疼痛感,肩膀與雙腿也有不少瘀青,只能說,二少爺下手越來越不留情了。「你會不會覺得二少爺越來越厲害了?」家仆甲拿枝竹帚在庭院掃落葉,看那有些遲緩的動作就知道他不舒服,可老天偏偏不給面子,忍着痛好不容易掃聚成一堆的枯黃「呼」地又被吹得七淩八落,氣他得乾瞪眼……

繼續掃。

「怎麽?都已經是前天的事了你還在痛?敢請你是男人的皮相女人的骨肉,這麽經不起打?」家仆乙拿了個大袋子把落葉裝進去,擡起頭來觑着一旁的苦瓜臉。

還以為你是練功練得太累導致肌肉酸疼,原來是二少爺回來那天你被差去武堂當蕭老爺驗收兒子功力的肉墊子。

自己也不過問了一句,他怎麽就連珠炮似的調侃起來了?真沒良心!家仆甲沒好氣道:「要不你也去來個幾回,就知道二少爺下手有多重了。」哼哼,說不定才一回你就直接被人扛下臺。

「敬謝不敏,你也知道光是向忘大哥學劍就有得受了,我可不想因操勞過度體力衰竭。」綁緊了袋子放在一邊。

別看忘殘年平時一副嘻皮笑臉,他當起劍道老師可嚴厲得很。看過愛笑的彌勒佛一踏入劍道館立刻變成不怒自威的閻羅王嗎?只要是忘殘年的學生聽到這描述,都是立即點頭的。

「算了算了,看來咱們半斤八兩。」掃完庭院,家仆甲擦了擦汗,把竹帚與畚箕收入工具室。

家仆乙把那袋不算輕的麻袋移到工具室內,坐回花圃旁的小石磚上,道:「再過幾天就要挑選資質優秀的學生做密集訓練,你想小鯨魚會不會入選?」

「你說黥武?那只冷漠得過份的小白鯨?」

「喂喂喂,好歹小鯨魚也懂得尊師重道,是個優秀的好青年,別把你跟他沒話聊的怨念說是他的冷漠好嗎?」

「切,抱怨一下也不行。以他的程度應該不成問題,何況他是忘大哥親自教導,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家仆甲頓了下,感嘆道:「小白鯨也怪可憐的,每回大清早就來道館練習直到黃昏才回去,怎都不見他家人來帶他?都是那死板的管家來……嗚嗚……唔……你做什麽你!」話才講一半便被夥伴用手捂了住,力道之大差點将他的鼻息也給止了。

「拜托你說話小心點,小鯨魚的家務事不是咱們這些下人能管的。你也知道蕭老爺特別照顧小鯨魚,看來這裏頭有個大鍋粥,咱們不懂的就別去嘗。」

聽他說得戰戰兢兢,自己也被他那張正經八百的臉色給唬得一愣一愣,不禁也緊張起來:「看你說得真切,我看咱們還是別在這問題上打轉。」

此時,從側廳傳來忘殘年充滿爆發力的叫喊聲:「外面那兩個!你們掃個落葉要掃多久!」

這一喊,喊得家仆甲乙差點心髒病發,兩人彷若被狐貍發現蹤跡的兔子,同時跳了起來往側聽奔去,嘴裏還大聲回應着:「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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