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Day10 (1)

地羽之宮一會,不算太糟,至少他沒有做出「當場拍桌走人」這種讓對方難堪且貶低自己風評的非理性行為。

對方是與異度企業齊名的國際性企業公司,其公司總裁是企業界赫赫有名的鐵娘子──九禍。冷豔的外表下是八面玲珑的交際手腕,令人摸不透的缜密心思,以及穩拿勝算的強勢作風。前任總裁意外身亡後,她帶領着幾乎一振不起的公司東山再起,以高明的企業頭腦引領這個龐大的家族企業晉身國際性近乎龍頭的地位。

他們是從事同一類型的企業公司,如果想擊垮并壟斷對方的商業通路,彼此都是個可欽佩的強勁對手。若兩家購并互相結合經營,想當然耳其經貿利益絕對非常可觀。

這次會談,兩人皆心知肚明是雙方家族長輩的刻意安排。商業聯姻自古皆然,何況他們是知名度極高的企業公司,單身的兩人早成為他人眼中的大肥羊,也難怪家中長輩會這麽做。若雙方家長知曉他們在大學四年極有交情,肯定在前幾年便壓着他們結婚了吧?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企業營運才是要緊事。』某位老長輩耳提面命告訴他。

經過這次名為談合約實為疑似相親的約會,兩人很有默契地心照不宣。享受了一個愉快的兩人下午茶,兩公司的合作方案大致拟定,至于結婚這檔事嘛──

你瞧瞧我,有這回事?

我望望你,應該沒有。

兩人慧心一笑,處理完正事,氣氛頓時一轉,兩人回到大學時期那份好友兼戰友的融洽言談中。

沒有必要為了事業犧牲自己後半輩子,退休閑居在家時赫然發現将陪伴你走完人生的竟不是你最愛的人。背負着家族的使命與期望固然辛苦,但他們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希望一生都受制于「家族」二字。就如這次合約,股權的比例關系到合營公司的實際控制權,只要處理得恰當,并非得透過聯姻才能發展。

他們是這麽想的。

*****

總裁辦公室裏,出名的翹班大王銀鍠朱武很難得地乖乖坐在辦公桌前批公文。

寬敞的空間,左方是整面的大片落地窗,快中午了,耀眼的金黃色陽光從窗外投射進來,有些刺眼。

在一張寫得滿滿文字的企劃書上簽了名,「啪喀!」将文件與鋼筆擱在一邊,他呼了口氣,伸展着久坐而略顯僵硬的四肢,坐椅往後沉了下去,全身重量交由椅背承受,整個人像團軟泥攤在辦公椅上。

「啊……累……」揉捏酸疼的頸肩,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看腳下繁華市景,居高臨望,視野極其遼闊,郁悶在胸臆間的煩躁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最近忙碌于兩公司的合作事宜,他像顆停不下來的陀螺在職場上拼命打轉,記事表上的行程被伏嬰表弟安排得滴水不露處處滿檔,讓他連摸魚的妄想也無。他有好些天沒好好睡一覺了,伏嬰盯他盯得緊,連上洗手間都被誤會他想趁機翹班。

種什麽因得什麽果,這是報應嗎?

辦公室極其安靜,若非電腦主機隆隆的運轉聲證明時間在流動,他真要以為空氣也凝滞不前。

端起茶幾上的綠茶啜了口,視線飄落在電腦螢幕上的備忘錄:下午沒有特別的行程,他可以輕松吃頓午餐。

時鐘顯示11:38,再過22分鐘他就能解脫了。望向緊閉的門扉,心底冒出疑惑,怎麽今天「守門員」伏嬰秘書沒有每隔一小時就推門「察看動靜」?

是自己這陣子都沒有遲到早退的不良紀錄,伏嬰師也相信自己不會在公司正值「重要時期」時不識相地到處亂跑?還是他有把握自己沒那個膽翹班,畢竟表弟的教訓方法特別讓人印象深刻……被柔道高手摔成只能在座位上批公文的植物人。

嗯,後者機率較高。

将綠茶置回茶幾上,思緒飄飛到那條羊腸古巷。

東風拂面,舉步在青石板路上感受春陽的溫柔,閑憩間,驀地,一抹清泠身影襲入眼底,連同那彎動人淺笑也一并細細栽植在心田上,根深蒂固,難以忘懷。

反正下午沒事,找簫中劍一道吃午餐吧,不知他方不方便?

思考間正欲撥打電話,安靜躺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心底一涼,該不會有哪位企業大老約吃飯吧?接過手機定睛一瞧,松了口氣,原來是狼叔。

微微一笑,一道暖流淌過心房,被在乎的感覺充盈胸臆,感動得他直想抱住這位親切的長輩。「狼叔你是要找我吃午餐嗎?你不是下午五點才營業?」

「你阿嬷勒!你哪知耳朵聽見我找你吃午餐?」電話那頭傳來補劍缺特有的鄉土味,「你開完會要順道來看鯨武嗎?那孩子要挑選劍道資優生,你要不要過來給他鼓勵一下?我人在臺北,如果你會過來我就跟鯨武說一聲。」

「比賽當天我會去看他。」頓了下,他有些不明所以:「狼叔,我人在臺中,怎們『順道』去看鯨武?」

「嘎?你今天不是在露城開……」

「你為什麽還在這裏──!?」高級的木質門被狠狠地踹開,伏嬰師驚訝而憤怒的大吼硬生生地撞入總裁辦公室。

「呃……狼叔,我們晚點再說。」知曉大禍臨頭的銀鍠朱武草草結束對話,收起手機,他勉強堆起笑容迎上伏嬰師即将噴出怒火的雙眸,「那個……有什麽事?」

有什麽事?這家夥竟然問他有什麽事!

在臺北高鐵站等總裁的專車司機整整等了一個鐘頭,确定不是火車誤點才打電話給他,詢問總裁是否忘記今天要北上開會的事?

搞什麽!他竟然沒搭高鐵!

得知總裁沒上臺北的消息吓了他一身冷汗,趕緊撥打手機通知朱武要去開會,怎知電話一直沒人接聽。他還打電話給有戀兄情結的朱聞挽月探問銀鍠朱武的行蹤,卻也毫無頭緒。

眼下只剩最後一個地方,雖然對此地點不抱太大期望──總裁辦公室。畢竟那人會待在辦公室的機率比被雷打中的機率要小太多了。

他立刻沖進總裁辦公室,沒想到映入眼簾的是那位十點就應該搭高鐵上臺北的禍源!

修長的身影站在落地窗旁,近午的陽光灑落在那人身上,看起來耀眼異常。

你真悠閑是吧?講手機講得眉開眼笑的!你知不知道屬下們為你一時的疏忽忙到快人仰馬翻了!

「……伏嬰師?」見伏嬰師突然闖了進來,還一臉陰霾,他有不好的預感,額角跟着冒出冷汗。

「你下午12:30在露城用午餐,1:30在露城的國際會議廳召開有關聯合游憩經營的會議。此會議包括部分處理事宜,預計會執行一個禮拜。」伏嬰師隐忍着怒氣報告,「住宿方面露城會為你打點,司機已經在大門口,請你快點下樓。」

正處于爆走邊緣的伏嬰師,壓抑愠火的語氣令人毛骨悚然,銀鍠朱武倉促地收拾公事包,确定沒有東西遺漏後,向伏嬰師道:「這段期間你就先代理我的位子,有任何事記得跟我回報。」确定伏嬰師不會當場氣暈,他歉然道:「真的很抱歉,我真的忘記這回事了。」

伏嬰師嘆口氣,搖搖頭:「你快點趕過去吧,還有一個半小時可以準備,開會別遲到就是了。」

匆匆送着銀鍠朱武坐上專人轎車,目送着車子駛離,伏嬰師禁不住又嘆了口氣。

好吧,他知道總裁這陣子忙碌得很,今天早上聽值夜班的同事說總裁昨天又加班到快12點才回去。是太累而忘記今天要開會吧?也罷,有趕上會議時間就好,畢竟自己也有疏忽的地方,竟然沒盯着總裁搭高鐵,嗯,不會有下次了。

總裁叫自己代理他的位子……

這個星期肯定會很難熬,得快點到人事部調個人手來當他的助理。

*****

簫中劍在老家這幾天都與忘殘年一同指導學生劍道課程,有簫中劍幫忙,忘殘年輕松許多,月漩渦也不再被忘殘年拉去當免費指導副手,導致他都很難抽出時間參加大學聯誼或社團活動。

今天午後陽光不大,暖洋洋的非常舒服,正是春暖花香的三月天。和風徐徐清涼舒爽,柔柔地吹進武堂內。

木質地板上,忘殘年與學生們正在上劍道課。「今天繼續沖擊訓練,試着将反擊動作合并應用在練習當中,兩兩一組,開始!」

竹劍相擊的砰砰聲,赤足踩踏在木質地板上的吱呀聲,雜揉着學生們對練時的輕喝聲,鼓動着室內流動的氣漫溢成一波難以言喻的浪濤,有着年輕活力的氣息洋溢着。忘殘年在一旁看學生們努力認真的練習,心裏着實高興,比起剛進來時,這群孩子們穩重成熟多了。

「當對手突刺時,不要害怕,不要退後。」忘殘年走到一組正在對練的學生們身邊,接過同學手上的竹劍示範:「當對手以上段打來,不要舉起手臂,反之以竹劍保護右小手,然後無懼直進。記得,無懼直進。」将竹劍交還學生。

「謝謝老師。」一名大約15、6歲的男孩笑着接過竹劍後,繼續練習。

忘殘年一邊注意學生們的練習,不時還往外頭的長廊望去似在等待什麽。哎哎,不是說好下午有課,二弟怎麽還沒來?也沒看見小漩渦,他們倆在一塊兒嗎?

正在哀怨自己被抛棄兼且沒半個兄弟理他的時候,木質長廊上傳來急促的奔跑聲。簫中劍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

眼尖的忘殘年一見是簫中劍,高興得沖上前去:「你跑去哪了?還以為你今天不幫忙!」大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剛才在煮紅豆湯,一時走不開,真是抱歉。」頓了下,問道:「你有看到爸嗎?」

「他說有朋友從臺中上來要去招呼一下,可能晚上才回來。你找爸有事?」

「只是要問他紅豆湯要熱的還是涼的。」簫中劍笑道:「走吧,還要指導學生呢。」

兩人走進武堂時,發現原本應該正在對練的學生們竟然停止了練習,一個個整齊地盤坐在地上等他們回來,看那情況似乎有話對他們說。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忘殘年詫異地看着眼前這群小毛頭,他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狀況。

「忘老師,我們想跟蕭老師對練。」一名少年舉手說道。

另一名少年也說道:「這幾天蕭老師只是指導我們的技巧,每次都是忘老師陪我們對練。我們也想跟蕭老師對練。」

其他學生随即點頭附和:「對呀對呀,忘老師~好啦好啦~你就答應了吧~」

忘殘年笑道:「我當然沒問題,就看你們的蕭老師答不答應了?」轉過頭笑着詢問簫中劍:「如何?這群小毛頭要挑戰你唷。」

簫中劍好笑地看着這群正用着水汪汪大眼攻勢的可愛學生們,笑着說:「好吧,你們分成兩組,一組跟忘老師對練,一組跟我。不然沒人陪忘老師,忘老師會傷心。」

聽見蕭老師答應跟他們對練,學生們高興得歡呼鼓掌,立刻動身開始分組,不到一分鐘已經排成兩排站好了。

這群學生會分得這麽快是有原因的,聽說挑選資質優秀的學生做密集訓練的重要比賽是由蕭老師親自挑選,如果能在之前與蕭老師對練,這是非常寶貴的經驗,所以會參加挑選比賽的學生們立刻自動排程一列。

見他們迅捷的動作,簫中劍帶笑道:「你們真快,我還以為會很久呢。」

從新生剛入學時就負責指導這個劍道班的忘殘年當然知道這群孩子在想什麽,他笑得一臉不懷好意道:「不如來個游戲規則好了,孩子們,你們只要能擊中蕭老師的面與手就算贏,至于蕭老師嘛~」

簫中劍接口道:「如果你們累到無法準确的揮刀,就算輸。如何?」

「蕭老師,如果我們贏了有沒有獎勵?」一名學生瞪着閃亮亮的大眼笑吟吟地問。

忘殘年插口道:「有,你可以要求老師做一件事。」

聞言,簫中劍瞪了忘殘年一眼,對着這群學生道:「但是你們如果輸了,就集體拿着抹布把武堂的地板擦幹淨了再下課。」

「老師你好狠~~」

「不要啦~~那我們直接先擦完地板再對練~~」

「啊完蛋了啦~到底是誰說要獎勵的?」

學生們即刻哀鴻遍野,簫中劍看着這堆寶們笑道:「學劍道的人怎麽能說這種話?來吧,竹劍拿好,把護具戴上。」

雖然學生們剛才又唉又鬧,一聽見老師們的指令後立刻收聲不再嘻嘻哈哈,穿戴好護具後跟着老師開始一對一對練。

武堂很大,長方形的寬敞室內空間,較短的兩邊是連接其他房間的水泥牆,較長的兩側則直接連接外頭的木質長廊,沒有牆壁阻隔,只有一扇扇類似日式拉門的木制拉門作為隔離外界的屏障。

上課時,全部的拉門大開着拉往右邊,從外頭可清楚看見室內學生們的上課情形。

明明說好兩人分批帶着學生對練,為什麽你領着學生坐在一旁當裁判啊?

簫中劍一邊應付眼前化成小豹子的學生,眼角餘光瞥見圍繞成一圈坐在周圍的「觀衆」,當下很想直接改變方向攻擊忘殘年。

既然是對練,簫中劍必須一步步誘使學生們出招攻擊自己故意露出的破綻再給予擋隔,教導學生們如何攻擊又得知哪方面的攻擊無效是老師們的職責,他要使學生們将反擊更娴熟更巧妙地融合在對練中,所以,他不能像在劍道比賽時用盡全力以快狠準的方式對付學生,如此一來,他得耗更多心神專注于學生的動作與應付方法上。

比想象中更耗體力。

「謝謝老師指導。」一名學生收刀後向簫中劍行禮,簫中劍微微一笑:「你的速度夠快,但是體力不夠,再加把勁,你可以做得很好。」學生受教點點頭後,退至後方。

「我說你們,怎麽坐在這裏?」簫中劍詢問的眼神飄向忘殘年與學生們。

「既然是比賽總得有個裁判呀,況且蕭老師難得與學生對練,我們當然要好好觀摩,你們說是吧?」忘殘年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笑着對學生們問。

與忘殘年一組的孩子們笑得跟向日葵一般其聲附和:「對呀~我們都有很認真的觀摩唷!」

這群小朋友們……

簫中劍對天真無邪的表情毫無招架之力,暗嘆:『忘殘年你竟然用這個堵我……你是想偷懶吧?』

一班有40位學生,拆成兩組,他要與20個小小美洲豹對練,還必須循循善誘引導他們的潛力,使他們在對練中獲得經驗……

真的,比想象中更耗體力。他應該分四組才對,一組10人,或許不會這麽累。

簫中劍問道:「再來換誰?」他已經忘記自己與多少個學生對練了,只求快點結束,學生們像滾冬瓜一個一個接着上,他倒有些吃不消。

「我!」席地圍繞而坐的學生們中走出一名少年,白淨的臉蛋上是不符合年紀的穩重與沉着,一雙烏黑的眸子閃着自信的光芒。

才半年不見,小鯨魚又長高了。

黥武這裏學習劍道有六年,是父親最寵愛的學生,也是這群學生中最有潛力的一位。他雖然沉默寡言,與這群孩子們倒也處得不錯,至少不用擔心沒有朋友。不過鯨武自我要求甚高的個性是優點也是缺點,這孩子的好勝心強,總會擔心他的自信會轉變為傲氣而不是傲骨。希望經由劍道的陶鑄可以改變他。

「喔喔!是小鯨魚!」

「哇~不是說好黥武你當壓軸?怎麽現在就跑出來?」

「還說呢!已經是最後一個了啦!」

「小白鯨就靠你啦!不然大夥兒真的要拿抹布擦地板了!」

「加油加油!一定要擊中面跟手呀!」

孩子們此起彼落地笑鬧鼓勵着,黥武一言不發,調整好護具,握上竹劍。

「半年不見,讓我看看你進步到何種程度。」簫中劍透過面罩看向鯨武,漂亮的翡翠色眸子盈滿笑意。

「我會讓老師滿意的。」

站定,空氣為之一凝。

握住刀柄的手一緊。

開始!

*****

現在時間4:30,在會議廳坐了足足三個半鐘頭,腦力與口才在這三小時內被逼壓到極至,現在銀鍠朱武已經累得不成人形,他很想直接一頭栽進大床從此一覺不起直睡到他滿意為止。

與其他合作公司的客戶與高層人員客套幾句後,他刻意避開可能與他攀談的人,快步走出會議廳。

想起中午未及撥出的電話,他惋惜一笑,伏嬰師說預計會議将持續一個禮拜,看樣子近來無法邀簫中劍吃飯了。他掏出手機撥了簫中劍的手機號碼,既然無法立刻邀他吃飯,總可以預約吧?

手機連絡的彼端,簫中劍正洗完澡走進房間,下半身圍着一條大浴巾正欲往洗澡間隔壁的露天溫泉走去。

沒錯,正是露天溫泉。

當初會選擇這塊土地興建是因為母親打算在此建立一座溫泉旅館,遺憾的是在生簫中劍那年不幸難産而香消玉損。身為劍道界知名宗師的蕭振岳不善經營旅館也不打算經營旅館,遂将此地改為荒城道館,至于溫泉,就當作蕭家的傳家寶地了。

「鈴鈴鈴~鈴鈴鈴~」書桌上的手機唱起歌來,簫中劍疑惑地接起手機,「喂?」

「我是朱聞蒼日,請問是簫兄嗎?」

壓根沒想到朱聞蒼日會打電話來,簫中劍有些訝異,尤其是聽了『簫兄』二字。「我就是。朱聞蒼日,你一定要這麽稱呼我?」

「這樣比較親切,你也可以叫我朱聞兄呀。」盈滿笑意的語氣。

簫中劍置若罔聞那句拉攏的話語,拿起桌上的發簪将頭發挽高:「你要預約?」他不是才剛剪過頭發?又要修?

「嗯,你下禮拜有空嗎?」他會不會以為我要修頭發?

簫中劍一手拿手機,另一手從櫃子裏抽出幹淨的大浴巾,悠哉地邊聊邊往溫泉走去:「你恐怕要失望了,我正在放假,休息時間不接CASE。」語氣裏難掩愉悅,他幾乎是哼着歌說話的。

他果然誤會了……朱聞蒼日笑問:「那你何時有空?我找個時間過去。」

簫中劍把幹毛巾放在木架上後走進池子裏,恰到好處的水溫讓他舒服地低吟出聲。溫水浸到肩膀的高度,他倚靠着池畔的石子,帶着幾許慵懶而愉悅的語調笑着:「你好像很執着一定要排個時間呢,臺中不只一家發廊吧?」

只聽見朱聞蒼日溫潤的嗓音跨越時空柔柔地吻上耳際:「但是臺中只有一位叫簫中劍的理發師,他的手最溫柔。」

是泡溫泉太舒服?還是太久沒被稱贊?簫中劍白皙的臉蛋染上一層淡淡紅暈。

是因為聲音透過手機傳送使得音調轉沉嗎?朱聞蒼日的聲音有種溫柔惑人的美感,聽起來竟有些像情人間的呢喃……他一定是下午的劍道課太累才會胡四亂想,任誰聽到這番話都會覺得是客人對他的專業所給予的肯定吧!

簫中劍笑着搖了搖頭,甩去心頭那份不明的情緒。「你的贊美我收下了,不過……你确定堅持找我剪發嗎?我的假期很随性,沒辦法現在給你确切時間。」

「你是出國渡假嗎?該不會要玩一兩個月才回來?」朱聞蒼日輕笑出聲。

簫中劍轉個身,手臂枕在池畔,右頰貼着手背,左耳被手機慰貼得熱熱的:「我沒出國。哈,讓你猜看看我去哪裏渡假,提示你我不在臺中。」

聞言,朱聞蒼日好笑道:「這哪門子的提示?你不可能在臺中渡假。」

「随你啰,猜中有獎,我當你免費的專人理發師一天,夠劃算吧?給你三次機會。」玩性一起,簫中劍笑得比孩子還燦爛。

有獎不拿白不拿,怎能放過機會!「好,那我要猜了。」是說,他會去哪渡假?

「請。」

「我猜……你在北部?」

「厲害,不過範圍太籠統了,你還有兩次機會。」就不信你猜得中。簫中劍一派輕松。

「是臺北嗎?」

「我開始懷疑你有跟蹤我了。」簫中劍笑道:「你就猜猜我現在在做什麽吧?」

「臺北的話……你玩了一天……這個嘛,我賭了!依現在時間你不是要……」

『嘟嘟──電量不足~嘟嘟──電量不足~』突如其來的鈴聲截斷了朱聞蒼日的聲音,愣了下,簫中劍懊惱地瞪着手機螢幕:「哎?沒電了?」一股悵然惋惜油然而生,就像聽說書人講故事,在最最精采處卻突地打住,來了個「欲知詳情請待下回分解」,攪得簫中劍一肚子難受,怨也不是嘆也不是。

就差一句話,早不選晚不挑,怎偏偏這時候沒電?真掃興,聊得正開心呀,竟然電量不足……對着一片死寂的黑色螢幕碎碎抱怨,無可奈何,簫中劍只好将挂點的手機放進一旁裝幹毛巾的小木桶裏。

水氣氤氲,熱氣蒸騰,放松,一天下來的疲憊頓時湧上,得到泉水安撫的酸軟身驅登時動也不想動了。

薄暮沉沉的落在彼方,丹霞漸漸褪去,紫灰雲幕驟地渲染開來,迷蒙幽微間,尚有些許暖光飄灑映在一池水面,圓滑白潤的天然石塊堆砌成池,水上漫着薄薄輕煙,水氣蒙蒙潋灩。

浸在泉裏,簫中劍微微後仰枕靠着石塊,能在自家泡免費溫泉真是幸福。他微微一哂,蒸氣氤氲,陣陣輕風撩拂着,他緩緩閉上眼睛,舒适地享受這份靜谧的溫暖。

*****

下午五點,荒城道館的學生們結束了今天的劍道課程。待家長們将孩子們都接送回去後,原本應該回歸沉靜的大院子并沒有因此寧靜下來。

日暮低垂,黯淡的天光灰藍了天頂,雪白的雲緞凝結成一波波銀色的浪,向西邊天的盡頭無線延伸。沾着些微水藍的柔白的月反映着漸淡的暮色緩緩升起,一切美得彷若來到江南古厝傍柳欣賞落日餘晖。

此時,蕭家的專用停車場駛進兩輛高檔轎車,幾聲響亮的開關門聲後,爽朗的笑聲伴着下車的人影融入天地間日月交替的時刻。

今晚,會很熱鬧。

月漩渦下午四點多聽完系上教授的專題演講,與幾個朋友到書店晃晃,然後搭着五點的公車回家。進家門時發現有臺轎車停在專用停車場,看起來挺熟悉的,一時想不起來,心想應該是幹爹的客人所以并未留意。他悠閑地回到自己的書房整理今天上課的內容,直到家仆叫吃飯并且發現鯨武沒回家時,才發現事情大條了!

回廊上,月漩渦快步往飯廳走去,家仆說幹爹與老爸今晚會來一道用晚餐,他這才察覺外頭那臺轎車是自家老爸的!

他要趕緊過去才行,免得這兩位拜把子的老人家興頭一起,聊東講西不經意扯到他身上,把自己芝麻綠豆大小事一咕嚕地全數爆光那就糟了!

緊張的心情催動急促的步伐,沒注意前方動向的下場是:迎面撞上一堵肉牆。

「啊!」月漩渦慘叫一聲。

按照牛頓第三運動定律: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月漩渦被自己造成的作用力給狠狠的反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鼻子還隐隐發疼。

「你他媽的走路沒帶眼睛啊?」因為擔心老爸會爆料自己而正在氣頭上的月漩渦忍不住操起久違的髒話,狼狽地爬了起來正要開罵,才擡頭,準備沖口而出的「臺語精髓」頓時遭喉嚨封殺。

筆挺的黑色西裝,成熟穩重而帥氣的面孔,一頭暗赭而嚣狂的發色……照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會在這裏出現的人陌生人只有兩種身份,一:盜賊;二:客人。他認為後者機率較大,因為前者沒那個膽獨闖劍道世家的宅院。

「請問你是?」語氣登時大改,連月漩渦自己都覺得做作。

「抱歉,我是黥武的父親朱武,剛才去了洗手間,沒想到走出來沒多久卻發現……」

「迷路了。」月漩渦同情地回道,這情況他瞧得多了,有幾次幹爹邀幾位客人回家作客,結果有位客人迷了路還睡錯房間。「你要回飯廳吧?跟我來。」原來是小鯨魚的爸爸,看起來……好年輕。

飯廳裏的愉悅交談聲遠在廊外就可聽見,可見現在飯廳裏正熱鬧着。

月漩渦與朱武一前一後踏入飯廳,尚未走近餐桌,驀地,一只木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破空向月漩渦射來,眼看就要打在月漩渦臉上,說時遲那時快,同一時間,只見月漩渦從容地伸出手,神情就像是捏死一只螞蟻般的無謂,一夾,那只木筷定定地停在他的中指與食指間。

一切就像被他料定般的理所當然,方才驚險萬分的場景被他高超的反應消散得無關痛癢。在場的所有人立刻用着驚訝與佩服的眼神贊賞着月漩渦。

月漩渦冷冷地瞥向對他丢木筷的兇手,淡淡道:「老爸,請別這麽無聊行嗎?」

他看了看大圓桌旁剩下的位子,幹爹蕭振岳與老爸坐在一起,黥武與他父親一塊坐,忘殘年正巧坐在幹爹對面,眼下只剩兩個選擇,與老爸坐,或者跟忘殘年坐一起。月漩渦想也不想,直接拉開椅子坐到忘殘年身邊。不是他想跟忘殘年坐一起,這是兩者相衡下的結果,如果蕭二哥在的話,他絕對坐二哥身邊。

補劍缺笑笑看着自家兒子獨特的「愛爸」方式,笑問:「乖兒子啊──!恁杯打電話給你沖啥嚨不接?」他今天打了十幾通都無人接聽!是怎樣?不爽接?

「你幾點打來的?」月漩渦盛了碗菜羹湯,順便把碗裏的紅蘿蔔片挑起來夾到忘殘年碗裏。坐在忘殘年身旁有個好處,不用怕浪費食物,只要交給忘殘年,他照單全收。

「下午三點多。」

「我正在上課。」那時我在聽教授演講耶!又不是想被當,誰敢那時候開機接電話啊?月漩渦正經八百地正視老爸的詢問眼神,一副心胸坦蕩的模樣證實自己并不是不接電話。

「那你下課後是不會看一下手機嗎?」補劍缺舉筷指向自家兒子,逼問。

父子倆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冷嘲熱諷實事親情愛的交流互動的用餐。

另一邊,平時不多話的鯨武正與父親聊得開心,雖然父親因為事業的關系沒辦法像一般家庭每天陪在他身邊,但是父親每天的電話問候就已足夠彌補這份不足,試問,一天才24小時,父親每天平均20通電話,扣除睡眠時間,幾乎是每一小時來一通,夠有父愛吧?

雖然兒子已是上國中的年紀,朱武依舊習慣性幫兒子夾菜,眼看碗裏的飯菜已經像座小尖山,黥武急忙制止父親繼續舀湯的舉動:「爸,我會自己夾,你先吃吧。」

放下舀湯的湯匙,朱武笑問:「要吃蝦子嗎?我來剝。」從盤子上夾了兩三只放進碗裏開始動手剝蝦。

看着父親問他的同時已經開始動作,黥武只好快快把碗裏的飯菜消耗掉,好來接收父親剝好的蝦子。「爸,你先吃吧,剩下的我自己來。」不容拒絕的語氣,為了避免父親永無止盡的夾菜動作,黥武接過父親碗裏那幾條還沒剝殼的蝦子自己剝,剝好後,外加一塊父親最愛吃的炸豆腐,笑着放進父親的碗裏。

兩人你舀一匙菜,我夾一塊肉,倒也吃得和樂融融,一敘這難得的天倫之樂。

時間點滴般流逝,如滑過水面上的雪花消融無聲。飯廳裏歡鬧的交談聲從沒斷過,偶爾蕭振岳與補劍缺聊着自己的故事,大夥兒也聽得津津有味,有時還爆笑出聲。

主菜撤下後換上一鍋甜湯,正是蕭振岳最愛吃的紅豆湯。

大家各都盛了一碗,舀一匙入口,事先蜜過的紅豆香甜可口,甜美的滋味在舌上蕩了開來,瞬間擄獲了挑剔的味蕾。水與紅豆悶煮的火候剛剛好,不像外面的人煮的紅豆湯,上層浮了大半的紅豆皮,鍋底則是一堆紅豆沙,哪裏吃得到整顆紅豆了?

補劍缺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紅豆湯,忍不住問蕭振岳:「這鍋紅豆湯是外聘廚師煮的?」

第一次喝到這紅豆湯的朱武父子倆也轉過頭等待蕭振岳的回答。因為這兩人也是愛喝紅豆湯的人,尤其是紅豆湯加牛奶,根本是人間極品!

只見蕭振岳哈哈笑道:「哪來的外聘?這是我兒子煮的,不是我在誇,我敢保證外面的美食店沒有一個人煮的紅豆湯能比他煮得好吃。」似乎想到什麽,蕭振岳擡頭向坐在對面的忘殘年問道:「阿年,無人呢?他怎麽沒來吃飯?已經吃飽了?」他這個兒子時常這樣,只要碰上家裏請客,通常他的晚餐都是自理,原因無他,只是不習慣與外人一起吃飯。

忘殘年一邊嚼着飯,口齒不清含糊道:「喔,無人他在泡……」最後兩個字被喉頭緊緊勒住,背脊一涼,忘殘年筷子上準備送到嘴裏的一朵花椰菜掉回碗裏,倏地頭皮一陣發麻,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月漩渦,月漩渦也正用相同的表情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兩人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大事不妙」四字!

兩人腦袋裏快速倒轉着下午與簫中劍的對話影像,最後定格在那最關鍵也最要命的一句話:「我去後面洗溫泉,不會很久,我一定會過來吃晚餐。」

『慘了!』他們心底暗叫一聲糟,兩人同時放下碗筷,同時起身,幾乎是同時開口說話:

「我去問一下二哥。」

「我去問一下二弟。」

語落,同時拉開椅子,同時沖出飯廳。

衆人一臉狐疑地看着這兩人一齊跑了出去,都在想這兩人為何要跑得這麽急?

朱武看着兩人匆匆離去的背影,腦袋一時還轉換不過來。他剛剛聽到了什麽?前一小時還在跟他通電話的的簫中劍,那位說自己正在渡假的簫中劍,他現在竟然在臺北的老家!?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事實确實如此,他現在正喝着簫中劍煮得紅豆湯呢!

黥武看見父親望着飯廳外的長廊,不禁問道:「爸?你在看什麽?」

「不,沒什麽。」朱武慈愛地摸摸兒子的頭:「你還要喝一碗紅豆湯嗎?我來盛。」老實說,他并不想讓簫中劍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份,「銀鍠朱武」四字太沉重,對于政商業太敏感,他不想因為一個身份與他人形成隔閡。身份頭銜太高的人總是不自由,而且比一般人更容易築起一道自我防衛的牆。他不希望自己變成那樣,也不希望別人對他已另類眼光看待。

說真的,其實他很感謝狼叔邀他一道來吃晚餐,若非狼叔與蕭振岳先生有極深厚的交情,他怎能與大家一塊輕松自然地吃飯?

不過現下最讓他擔心的事是,等會兒簫中劍來飯廳時看見他,場景肯定會很尴尬。

過了不久,忘殘年與月漩渦沿着長廊回到飯廳。

「無人呢?吃飽了?」愛子心切的蕭振岳問。

「二弟說他有點累正在休息,晚點再吃。」忘殘年道。

「這樣呀,也對,聽說你們今天都在對練是吧?」蕭振岳招了一名家仆吩咐道:「你去把晚膳端到無人房裏,記得用保溫盒裝着。」

月漩渦與忘殘年對看一眼,安靜地回到位子上把飯吃完。

剛才在後院的露天溫泉旁差點發生溺水事件,簫中劍竟然泡溫泉泡到昏倒!好在他背靠着石子才沒掉進池裏,兩人見狀大吃一驚,忘殘年七手八腳地像撈浮屍般把他從水裏拉起來,月漩渦則是抽了條大浴巾把簫中劍包成春卷。

兩人如火燒屁股的猴子風風火火地把簫中劍抱回寝房裏,把他安頓好後才離開,其中的艱辛過程也只有他們兩知道。家醜不可外揚,這事萬不可對外人提起,更不能告知蕭老爸,否則……愛之深責之切,真不知這位和藹可親卻是一等一重量級宗師的蕭老爸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待簫中劍醒後,他們倆再代替蕭老爸好好地教訓他一頓!

*****

今晚着實熱鬧,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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