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公元前2800年

伊南在某一個瞬間奮力掙脫了什麽。她突然從黑暗中過度到了光明的地界, 終于不是被困在“夾層”裏的投影了。

陽光從女神伊南娜神廟天頂的窗口傾瀉下來。伊南揚起臉,能夠看見陽光中飛舞着的微塵。

她伸出手想要遮擋陽光,卻發現陽光透過她的手掌,老實不客氣地照在她臉上。她好奇地用手掌遮住自己的眼睛, 依舊看見那些細細的灰塵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飛舞着。

她一骨碌坐起來, 能看見聖倡們的背影, 卻已經見不到吉爾伽美什的人。

她嘗試站起來,一低頭, 透過腳面看見了聖殿裏的地板——伊南直起腰來,問自己:難道她現在成了一個“透明人”?

這時吉爾伽美什應當已經離開了,站在神廟階前送別的聖倡們緩緩回過身。

伊南面對着女人們, 眼睜睜看見她們臉上流露訝異, 看見她們一起沖進聖殿——她們沖着伊南過來,從伊南身後離開, 她們直接穿過了她的身體。

驚呼聲從她身後響起——女人們在驚訝之後, 大約在感慨她們又一次沒能“照顧好”她們的朵朵。

伊南苦笑一聲, 心想:磁場的BUG看來沒有那麽輕易能被克服。她現在“身心合一”,回到了公元前2800年的烏魯克,但卻變成了“透明人”, 別人都看不見她。

但是當務之急是找到吉爾伽美什。伊南也顧不上聖倡們的驚訝了,她快步走出聖殿,一偏頭,正好看見小獅子哈基什邁着獅步向她走來,獅尾在身後一揚, 又一揚——她很熟悉哈基什的脾氣, 這樣的姿态:證明小獅子它現在, 很開心。

“你能看見我?”伊南忍不住出聲。

動物的官能有時會超過人類, 能感知人所不能感知的。但這時竟是小獅子第一個發現了她的存在,伊南心裏一陣欣慰。

哈基什咧嘴,來到伊南身邊,沖她的手就“哧溜”了幾下。但在旁人看來,哈基什可能只是沖着“空氣”伸了伸舌頭罷了。

伊南也顧不上別人如何看待,趕緊伸手揉了揉這只大貓的腦袋,問:“你知道你的主人在哪裏嗎?”

哈基什立即轉身,向神廟跟前階下飛快地跑去。伊南趕緊跟上,大聲說:“帶我去找你的主人。”

一人一獅,在前來神廟哀悼的烏魯克人之間穿行。人們紛紛給王的獅子讓開一條道路,同時在小獅子經過身邊的時候感到有一陣清風經過。

很快,他們很快在烏魯克的一座城門附近見到了吉爾伽美什的身影。小獅子果然循着吉爾伽美什的氣息找到了它的主人。

烏魯克年輕的王,此前整夜縱馬疾奔,又剛剛遭受了那樣悲傷的打擊,此刻他依舊像是鐵打的一樣,從身邊的烏魯克衛士中牽過馬匹,翻身上馬。

伊南心急如焚。一旦吉爾伽美什上馬出城,她就是插翅也追不上吉爾伽美什了。

哈基什像是明白她的意思一般,疾沖向前,沖着吉爾伽美什一聲大吼。

吉爾伽美什座下的馬匹因此有些腳軟,連連退避。吉爾伽美什不得已,低頭沖哈基什斥道:“哈基什,快回去!”

“王這是要去找到起死回生的靈藥,王一定能找到,會給你帶回來神氣活現的朵。”

吉爾伽美什說這話的時候,擡眼望向道路的另一端,仿佛他能看見伊南,能看見那個嬌俏的、頑皮的,關鍵時刻卻又冷靜且充滿力量的女人。他的臉上寫滿了決心,他仿佛真的有把握,一定能夠找到不死藥。

哈基什被吉爾伽美什訓斥了一頓,委屈地停下足步,伸出兩只前爪,身子向後蹲,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似乎想有什麽要告訴吉爾伽美什,卻又說不出來,憋得十分難受。

吉爾伽美什使勁一拉坐騎的缰繩,硬生生把馬匹的頭別過去,不讓馬兒被哈基什吓到。

他硬着心腸大喊一聲:“事不宜遲,王必須動身了!”

偏偏這時伊南距離吉爾伽美什還差着幾步。吉爾伽美什完全看不見她,而她縱然喊破了喉嚨,也無法讓吉爾伽美什停下腳步。

在這一刻伊南終于感受到了絕望——他們的默契去哪裏了,難道早先讓吉爾伽美什戰勝悲傷,重新站起來的那一點點微妙的感應,此刻也随着她變成“大透明”而消失不見了嗎?

她有種預感:一旦現在錯過,他們兩個,就永遠成了這時空裏孤寂的靈魂,錯過了,靈魂之間的紐帶就從此消失了。

她這麽想着,卻沒有意識到她這是受到了丹尼爾的影響,将“靈魂”也一并納入了自己的認知範疇——按說科研人員,不應該如此唯心的。

她喘着粗氣,目送着吉爾伽美什催動馬匹,向烏魯克新建成沒多久的城門漸漸遠去。

她感到絕望。

誰知這時吉爾伽美什卻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泛身走了幾步,面向伊南娜神廟的方向,單膝跪地。

王的衛兵和街道上的行人忙不疊地讓開,把面向伊南娜女神致意的權利留給王一個人。

只聽吉爾伽美什肅然開口:“尊貴的金星女神伊南娜,請原諒吉爾伽美什剛才的無禮。”

早先吉爾伽美什在伊南娜的神廟聖殿裏,曾經大聲向女神質問,問她為什麽要将懲罰降予他最為心愛之人。他在離開烏魯克之前的最後一刻,終于想起來向女神道歉并祈求。

“朵一定還活着,因此吉爾伽美什向您再一次真誠地請求——”

“既然您創造了朵,那麽就請您繼續庇佑朵。”

“王願意為了她而付出王的一切。”

他再次上馬的時候,心頭便覺得稍稍安穩了一些。

伊南自後抱着吉爾伽美什的腰,随着他離開烏魯克,再次沿着幼發拉底河溯流而上。

她有點慶幸——吉爾伽美什對她來說還是不同的。

她現在這具軀殼,在別人那裏都約等于無,神廟裏的聖倡們可以毫無阻礙地穿過她的身體。但是在吉爾伽美什這裏,她卻像是一個磁極遇上了另一個磁極,她可以牢牢地“吸附”在他身後,不用擔心從馬背上被甩下來。

磁場、靈魂、記憶……

伊南将臉孔貼在吉爾伽美什的脊背上,心想這個人對她而言果然如此特別。

只是吉爾伽美什對此毫無察覺,他甚至伸手拍拍馬脖子,輕聲斥那馬兒:“老夥計,你好像不太行啊!”

伊南心想:這可能是因為馬兒能感覺到它正幹着兩匹馬的活兒,回頭卻只能吃一匹馬的草料,所以有點兒小脾氣。

這時她終于有機會讓自己稍許平靜,回憶便接二連三地湧上心頭。

她認得這條路,她曾經乘坐幼發拉底河上的船只,以一個“民夫”的身份從西帕爾來到烏魯克,認識了吉爾伽美什;又曾經逆流而上,随吉爾伽美什一道遠征阿摩利,之後再返回烏魯克,保衛那座城池。

但吉爾伽美什是什麽時候瞧破她是個女人的?

至少在烏魯克的小酒館裏這家夥還沒有發現任何跡象——不然就憑王那樣驕傲的臭脾氣,他一定不會說出“娶妻當娶恩奇都”這樣的話。

伊南由衷地對面前的人生出歉意:那時……那時真的不是故意想要欺騙你。

後來在阿摩利的雪松森林裏,吉爾伽美什誤食毒蘑菇見了小人兒,說了胡話要她變成女人再嫁給他。但是這家夥一旦清醒之後,就馬上道歉了。

伊南就沒有在意,認為吉爾伽美什依舊是看待個兄弟一般看待自己,再後來是阿卡德人來襲,兩人一起攜手守城,吉爾伽美什再也沒有機會表露心跡。

直到時空隧洞出現BUG……她再也沒有機會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出現在這個男人面前。

她卻到這時才獲悉了吉爾伽美什的全部心意。

現在回頭想來,原本是有些跡象可察,甚至聖倡們的态度也很能說明問題……但是她真的沒發覺。

伊南問自己:吉爾伽美什對她是這般态度,那麽她呢,她也存着同樣的心意對待這個男人嗎?

她的答案是……不知道。

以前她是不願意面對這樣的問題,即便感受到了心底正流動着的情緒也自然而然地把情緒都回避了。現在她終于不得不面對了,這種情緒卻被歉疚之情壓倒。

可悲的觀察對象和可恨的觀察者啊!

她身上背負的使命卻像是一道深不見底地鴻溝,橫在她和吉爾伽美什之間——

即便她能将吉爾伽美什抱得很緊,這道鴻溝依然存在。

即便在這個時空裏她擁有無盡的生命,她依然無法永遠陪伴某一個人。這是“長生”帶給她的詛咒——在這個前提下她不知道該如何來回報別人向她付出的感情。

但是此刻擁抱着這個溫暖的身體,伊南卻終于覺得有什麽在她心底萌動,漫無邊際地生長。

吉爾伽美什沿原路返回,伊南看他去的路線,應當是向西帕爾。

縱使吉爾伽美什意志堅強,整個人仿佛是鐵打的,在奔馳一天之後,他到底還是選擇在幼發拉底河沿岸的一座小村落休息一晚。

這裏有烏魯克的戰士在此駐守,當即為王提供了食水,休息的場所和用來替換的馬匹。

吉爾伽美什食不知味地吃飽,躺下,呼呼大睡。伊南像以前那樣,躺倒在他對面,發覺他依舊張開胳膊,像以往那樣,輕輕地把手搭在她身邊——只是現在看來像是搭着一團虛空,令人見了為之鼻酸。

伊南就這樣,在他對面,靜靜地看了一整夜。

她也會想起少年丹,想起杜木茲,他們都曾留給她極深的印象,但沒人像吉爾伽美什這樣,像一枚尖銳的釘子徑直釘在了深心裏,讓她始終無法釋懷。

第二天一清早,吉爾伽美什繼續踏上前往西帕爾的路。“隐形”的伊南則像是磁石一樣,牢牢吸附着吉爾伽美什,随同前行。

很快,吉爾伽美什回到了西帕爾,見到了前天和他一道圍剿阿卡德人的烏魯克戰士。

戰士們向王報告:“阿卡德人的首領悉數抓獲,只逃走了一個專門為首領牽牛的奴隸。”

吉爾伽美什有些不信:首領都抓獲了,反而逃走了一個奴隸——阿卡德人難道那麽珍視奴隸的性命,由首領掩護着奴隸逃脫的嗎?

但事已至此,再追究戰士們的責任只會引起無用的恐慌。

“王,您不是已經回烏魯克了嗎?”戰士們疑惑地望着吉爾伽美什——他們的王前日裏在最緊要的關頭放棄了追蹤阿卡德人的任務,獨自回了烏魯克,現在又趕了回來。

吉爾伽美什很坦然:“是,回烏魯克處理了一件很要緊的事。現在王要去阿摩利。”

——去阿摩利?

烏魯克戰士們都很驚訝,但誰也不敢問。

吉爾伽美什确實是去阿摩利,從西帕爾到阿摩利有着好幾天的路程,他又日夜兼程,在三天之後趕到了阿摩利。

在月神辛的神廟裏吉爾伽美什見到了阿摩利的執政官。

執政官見到吉爾伽美什只身前來,驚訝無比——烏魯克的王剛剛挫敗了氣焰洶洶的阿卡德人,避免幼發拉底河流域大批大批的平民淪為奴隸;烏魯克作為該區域最強大的城邦氣勢正盛,而吉爾伽美什則被人視作“英雄王”,受萬民景仰。

但是吉爾伽美什一開口就直說了:王來阿摩利既不是為了祭祀月神辛,也不是為了采買阿摩利的木材——“王只是取道阿摩利,前往雪松森林的。”

阿摩利的執政官也不敢問,只說要派幾個熟悉路徑的獵人跟随。

吉爾伽美什卻直接開口拒絕:“王是為了一點私事。”

他拒接了所有陪伴,甚至連馬匹都交給了阿摩利人代為照管。他只身一人,循着記憶中上一次的道路,向雪松森林而去,餓了就吃一點随身攜帶的幹面包,渴了就飲一點山澗中清澈的溪水。終于,他靠近了當初前往雪松森林時,曾經經過的岔路口。

伊南自然形影不離地跟随在吉爾伽美什身邊。

她一直很好奇:吉爾伽美什信誓旦旦,要找到能夠起死回生的藥物,要讓她重新回到人世,從此長生不死。但他究竟會去哪裏找這種藥物?

直到吉爾伽美什站在這岔路跟前,伊南才恍然大悟。

她也記得當初前往雪松森林的時候,阿摩利的獵人曾經向他們介紹過,這兩條岔路,一條通往雪松森林,另一條通往大洪水時期活下來的“史前人類”所聚居的地方。

那些從大洪水時期就活下來的人,可想而知,自然是擁有綿長的生命,知道長生不死的方法。

吉爾伽美什在那時應當就記住了這件事,對此非常好奇——而伊南的“離去”則直接推動吉爾伽美什親身前往,探尋“長生”的奧秘。

吉爾伽美什望着眼前的岔路,看起來有些遲疑。

正在這時,坐落在岔路跟前的小木屋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走了出來。

“沙哈特嬷嬷!”

伊南又驚又喜,心想果然她老人家果然是從西帕爾遷到了這裏。

但是她在沙哈特面前依舊是個“透明人”,沙哈特嬷嬷打開門,吃了一驚,看見眼前站着個衣飾華貴、相貌俊美的年輕人,忍不住盯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最後問:“請問你是何人?”

吉爾伽美什稍稍揚起嘴角,頗有禮貌地問:“您就是朵口中的沙哈特嬷嬷吧?”

他的記性非常不錯,當初伊南在這座小木屋前前後後轉來轉去,就差要留下來等了。吉爾伽美什就記住了伊南口中的那個名字。

“我的名字叫做吉爾伽美什,是烏魯克的王。”吉爾伽美什回答。

沙哈特嬷嬷立刻睜圓了眼睛,盯着吉爾伽美什,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伊南心想:情況有點不妙。

沙哈特嬷嬷對吉爾伽美什充滿了誤解——上一次她曾經專程帶着吉爾伽美什前往西帕爾,還特地攜帶了聖倡寫給沙哈特的泥板,就是想讓沙哈特嬷嬷消除對吉爾伽美什的成見。

但是緣悭一面,沙哈特嬷嬷與他們錯過了沒見着。

這一切吉爾伽美什都不知情,他只知道沙哈特嬷嬷是朵的長輩。沙哈特請吉爾伽美什進入屋子休息,吉爾伽美什雖然心思在別處,但還是應其所請,進入了沙哈特嬷嬷的木屋。

兩人隔着一座小小的火塘,對面而坐。伊南其實打橫坐在兩人中間,左瞧瞧,右看看,但是這兩位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沙哈特當即問起伊南的近況。吉爾伽美什面色沉重地低頭回答:“朵出事了。”

沙哈特嬷嬷一驚,眼裏出現厲色,她伸出手,痛苦地抓住胸前的袍子,激動地問:“她……是不是死了?”

伊南探身想去抱住沙哈特嬷嬷,她的手卻直接從沙哈特的肩膀上穿了過去。

沙哈特嬷嬷曾經無私地幫助過她,但是和她卻沒有磁場和默契。

吉爾伽美什低下頭:“我離開烏魯克的時候,朵已經沒有了氣息……我到阿摩利來,是來找不死藥來的。”

“不死藥?”沙哈特一呆。

“是的,我要盡快找到從大洪水時代起,就一直活在這座森林裏的人,從他們手裏取得能讓人不死的藥物。我要讓朵起死回生,要讓她和我一道,永遠在一起,活下去。”

沙哈特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那麽……你,朵是因為你而死的?”

吉爾伽美什愣住了,他剛剛得到伊南的死訊之時,滿心都充滿了悲痛與後悔,讓他幾乎沒有功夫去細究伊南到底因什麽而死——後來再想起,無論他愛的人是因為什麽被奪去了生命,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時候,他并不在烏魯克。

吉爾伽美什想到這裏,臉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愧疚之情。

身為烏魯克的王,吉爾伽美什是不會将過錯往外推的,他表情沉痛地一點頭,微閉上眼,沉聲說:“是……是因為王……”

沙哈特嬷嬷卻突然一聲桀桀的怪笑,笑聲古怪到令吉爾伽美什驚訝地睜開了眼,就坐在她身旁的伊南忍不住再次嘗試去抱她的胳膊——自然又再次抱了個空。

“其實王不必特地再往山裏去,我這裏,就有能讓人長生不死的藥物。”沙哈特嬷嬷兩眼裏出現神采,嘴角拼命向上揚,似乎興奮到了極點。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沙哈特盯着吉爾伽美什的雙眼,唇角的笑容顯得很有些冷厲。“在這裏住得久了,難免遇上幾個山裏住着的人——他們看我老婆子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就指點我,有些藥,既能讓人長生不死,也能讓人起死回生。”

吉爾伽美什大喜過望:“可否請嬷嬷賜藥?我現在趕回去,應該能救得了朵朵。”

他将“朵朵”這個名字脫口而出,沙哈特嬷嬷的臉色又變了些,她突然厲聲問道:“所以你知道朵是個女孩兒這回事了?”

伊南在旁心想:這回真的糟糕了。沙哈特嬷嬷原本就對吉爾伽美什充滿了成見,現在必定更加痛恨。她開始擔心起沙哈特口中說的“長生不死藥”究竟是什麽了。

她一走神,就錯過了吉爾伽美什又說了些什麽。等她回過神來,沙哈特的表情已經恢複正常,甚至有些溫和慈愛的模樣,柔聲說:“原來你想要拿到藥物之後立即趕回烏魯克,好将朵救活呀!”

“老婆子我,誤會王了。”沙哈特向吉爾伽美什躬身致意。

但是她眼神裏的恨意伊南不會認錯——成見加上誤解,層層疊疊的誤會令這位老嬷嬷惟願殺了王而後快。

“王請在這裏等候。老婆子去取了藥物就回來。”

沙哈特轉身出門。

屋裏只留下吉爾伽美什和伊南。伊南坐在他身邊,向他大聲提醒:“危險!不要留在這裏!”以及“沙哈特嬷嬷被仇恨蒙蔽了心靈,她不會給你真正的長生不死藥。”

“長生不死,世上沒有這種好事。”

伊南聲嘶力竭地大喊,恨不得自己也能像別人說話時那樣吐沫星子亂飛,噴在吉爾伽美什臉上把他給噴清醒——

可是事與願違,吉爾伽美什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将手放在心口,微閉上眼,臉上流露出些許笑容。

他似乎非常滿意:滿意終于找到了能夠将所愛的人從死亡的深淵裏挽救的藥物。

他又像是在計算:現在開始往烏魯克趕,不眠不休,應該來得及……來得及。

伊南站起身,咚咚咚地跑到吉爾伽美什身邊去,她想要搖他的胳膊,想要拖着他往外走……她拼命地對吉爾伽美什說話,她想要用意識與這個男人溝通……

可是哪一樣她都沒有成功。

木屋的門打開,沙哈特嬷嬷心滿意足地走進來,手中捧着兩枚潔白如玉的蘑菇。

——白傘菌,世上有名的劇毒蘑菇。

伊南一眼就認了出來,她真的不敢相信,沙哈特竟然笑得這麽自然,這麽歡欣鼓舞,仿佛真心在祝福吉爾伽美什,期望他……和她,能夠在永生的道路上并肩行走,永遠過着幸福美好的生活。

“這……真的能讓朵起死回生嗎?”吉爾伽美什猶豫着問。

“大洪水時代的人活了幾千年,他們說的話,哪裏會錯不成?”

“那麽好,謝謝嬷嬷贈藥。”吉爾伽美什向沙哈特行禮,“我這就要趕回烏魯克去了。”

沙哈特這時卻沒有馬上把蘑菇遞給他,相反,這位老婦人狡黠地說:“這裏有兩枚靈藥,您為什麽不自己先吃一枚,然後再帶一枚給朵?”

“這樣王就能夠長生不死了,您再把另一枚靈藥帶給朵,不就更加穩妥了?”

吉爾伽美什一想這邏輯:也對。

身為一個“三分之二的神明三分之一的人類”,卻明知自己是個普通人的吉爾伽美什,“長生”對他而言,是和與摯愛結婚一樣,不可抗拒的誘惑。

于是他伸出手,沙哈特将一枚白傘菇遞了給他。吉爾伽美什将這枚蘑菇托在手裏,湊上去稍稍聞了聞,只覺得聞到一股異香。吉爾伽美什對沙哈特的話更加信了幾分。

沙哈特站在他身邊,微笑着,慫恿着。

“吃下去,吃下去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永生!”

伊南在一旁已經快要抓狂了:這兩人都是她親近的人,此刻沙哈特嬷嬷卻因為她而生出仇恨,試圖給吉爾伽美什喂下劇毒的白傘菇。

吉爾伽美什是個無法對抗毒素的人類——作為烏魯克的王,他根本就不認識眼前的菌子,甚至他可能都從沒見過蘑菇被烹饪之前的樣子。

伊南卻被那見鬼的磁場所困,無法出現在這兩人面前,無法阻止人類因為誤會而自相殘殺。

她親眼見到吉爾伽美什将白傘菇送到口邊,聞了聞,準備開口。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始終有個聲音在她心底,提醒着她:保持冷靜,運用智慧,她可以的。

伊南腦海裏的念頭轉得飛快,她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困境在于,她能夠觸碰動物,但是人類都看不見聽不見感知不到她。

但凡這裏有一只動物——

伊南四下查看,忽然見到這間木屋一角的牆壁上,爬進來一條蛇,無毒的翠青蛇,但是卻大約有一米來長,在屋角偷偷摸摸地游動。

再沒工夫猶豫了。伊南果斷伸手,抄起那條蛇,将它一甩,就沖吉爾伽美什和他手中的白傘菇丢了過去。

同類推薦

超時空進化

超時空進化

波瀾浩瀚的星空世界,恐怖覺醒,吞噬萬物,無數種族陷入末日之中;一封來自未來的信件,楚風踏入救世之路,跨越無數戰場,屹立世界之巅,逆轉一次次末日災難,執掌無限時空,征戰千萬位面,超越極限進化,成無上之主!
小說關鍵詞:超時空進化無彈窗,超時空進化,超時空進化最新章節閱讀

紅警之超時空兵團

紅警之超時空兵團

一座紅警基地車;一座超時空傳送儀;一個雄心勃勃的指揮官。
歷經地球百年風雲,紅警兵團的征程走過一戰、主宰二戰……彪悍的征程揚帆起航。
————
本書是華麗繼《紅色警戒之民國》、《紅警之索馬裏》、《紅警之從廢土開始》三本之後,紅警基地流小說的第四本,全新的設定,不一樣的精彩。
新書求收藏和推薦票!

古龍世界裏的吃瓜劍客

古龍世界裏的吃瓜劍客

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
那些主角不需要幫助。
好不容易穿越一次,除了一些意難平,剩下的就是經歷一些名場面,吃瓜看戲吐吐槽。
當然還有……
名劍,美酒,絕世佳人!

我不是精靈王

我不是精靈王

開局一把西瓜刀,裝備全靠爆!這不是游戲,這是真實世界,童樂只是想回到自己的世界而已,卻被精靈族冠以精靈王的稱號。
龍族也來湊熱鬧,說他有龍族血統,廢話,人家是地道的龍的傳人!
說老子是精靈王,絕對是嫉妒老子長得漂亮!
這個精靈有點萌,先養着吧!這個狐女有點妖,看我收了你!這個美女有點兇……老婆大人,我錯了![

消防英雄

消防英雄

第三屆中國網絡文學大會,年度十大影響力IP作品!
本書影視版權、動畫版權已出售。
1976年7月28日中國唐山發生了裏氏7.8級地震,2008年5月12日中國汶川發生了自建國以來最大的地震,8.12天津濱海新區發生爆炸,8.30美國休斯頓發生了五百年一遇的洪水,12.7美國加州發生了巨大火災……不管是地震或是火災或是洪水,不管是天災還是人禍我們都能看到一群逆向而行的特殊人群。
他們用自己堅實的臂膀彼此支撐,逆向而行于天災對抗。他們年紀輕輕卻要擔負拯救世界的重負。他們不是超級英雄,卻為了同一個信念,成了真正生活裏的英雄!小說關鍵詞:消防英雄無彈窗,消防英雄,消防英雄最新章節閱讀

最強喪屍傳說

最強喪屍傳說

歡迎來到至高游戲,這裏有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能一直存活下去。
正常版:總之這就是一個喪心病狂的家夥成為傳說的故事……
中二版:無限世界皆歸我魔王掌控!
某中二喪屍大魔王:你們都是我的翅膀!
衆女:你身上已經沒地方再長翅膀了!
總之這就是一個喪心病狂的家夥成為傳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