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這日,天還未亮,張富貴便起床,往昔鳥茶肆去了。

陳十恩早上打開茶肆的雕花紅漆大門,上午柔和的陽光裏,有個壯碩男人手捧荔枝,旁邊放着一把藤木椅子。他坐在那裏,面對着院門口的九嶷河發着呆。記憶深處有道碎片闖入他的腦裏,記憶裏那人也是在這樣美好的早上,捏着糖葫蘆言笑晏晏看着他。

“你起來了……”張富貴猶豫着把荔枝遞過去,“這是荔枝。”

陳十恩瞧他呆頭呆腦,覺得好笑,伸手拿過荔枝,打趣道:“張老板來得這樣早,難道是為了送這荔枝的……還是為送這椅子來的。”

張富貴急急想解釋,又瞧他圓乎乎的眼睛裏滿是笑意,曉得他是在逗他,只喃喃道:“十恩,你是怎的,現在老捉弄我,胡老爹他們還說你沉默木讷……你以前可溫柔乖巧了,那樣斯文儒雅。”

“哦,我現在逗了你,就不斯文儒雅啦?再說了,我要和你是好友,好友間自然是多些随便自在啦。”陳十恩看他看得分明,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又道:“難道張老板不把我當朋友?”

“不不不……我……我把你當我最好的朋友……你逗我是和我親近,我……”老實商人急着辯解,嘴巴打起了哆嗦,又發現那個青布衣裳的人憋不住笑,酒窩徐徐出來了,也明白他又被這個人逗了,臉一下熱辣辣紅了。

午飯時,張富貴進了廚房,洗洗切切,準備給他做飯。陳十恩便拿了藤木椅子坐在廚房門口,白玉的指頭捏着荔枝的白肉,眯着眼睛吃着。

院子裏榴花已經敗了,幾只鳥兒停在上面,吱吱叫着。他挪動着屁股,大聲對着廚房問:“老實頭,你怎麽想着給我拿個椅子來?我這裏可有好些椅子呢?”

張富貴哪裏聽過陳十恩這樣大聲的說話,又聽出他話裏止不住的戲谑,臉上一紅,從廚房探出身體,對他道:“你上次不是說椅子太硬,不舒服麽。”

陳十恩瞧他一眨不眨看着自己,臉上也莫名發着熱,又想不起自己什麽時候說過椅子硬,只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

午飯後,茶肆裏便開始聚起了人來,今日的故事也開場了。

“話說呀,咱們這九嶷山上有個靈性十足的鳥。”陳十恩手握扇子,一下下敲着桌沿,瞧着窗外霧氣不散的九嶷山。

“呀,我知道,那可是個神仙呢,我爺爺說那神仙會保佑我們鎮子裏的人呢。”

“我爺爺還說他見過那個神仙呢。”

“呀,你們別打岔啊……陳掌櫃,這神仙後來呢?”

在座賓客攘攘,一聽居然是九嶷山的神仙,自豪之感油然而生。

陳十恩瞧着男女,他們臉上紅彤彤,張着求知的眼睛,盯着陳十恩看。

張富貴也坐在賓客席裏,偶爾為客人添些水。擡着頭看陳十恩,像在膜拜一個天神,他只瞧了他一眼,心裏便奇異的暖乎乎,滿心滿眼都是歡喜,嘴角笑得酸了,也不肯停下不笑。

“那鳥啊,雖然靈性十足,卻,實不是神仙。”

人群裏有了吸氣聲,他們疑惑萬分,想要問又不願打斷陳十恩的故事,只得忍耐。

“這故事啊,還真像極了女子們看的話本子,雖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卻也頗令人唏噓……”陳十恩喝了口茶,手指抹了抹粗瓷茶杯,俄而,又瞧着窗外慢慢說了起來。語氣,涼涼淺淺,低低似在感嘆。

“這鳥是一只喜鵲,無名無姓,獨自一人在九嶷山活了千年,終日與山花河魚做伴,無欲無求,它一心只想修煉成仙……一日,一個少年闖進了九嶷山,他渾身鮮血淋漓,只睜着柔和的眼睛瞧着出現在他面前的喜鵲……喜鵲從未離開過九嶷山,也不曾接觸過人類,它只覺得這人眼睛山明水淨,很好看,便漫山搜尋傷藥,治好了少年的傷……少年醒過來時,發現一只鳥在自己胸口睜着眼睛看自己,嘻嘻笑着摸了摸鳥兒的腦袋,叽裏呱啦說了那許多話。喜鵲從不曾接觸過人類的語言,自是不曉得這人在說些什麽,只呆呆一啄一啄點點頭。”

“後來呢?那喜鵲是不是變成了人,和這少年成了神仙眷侶啊?”賓客看他瞧着窗外不再講話,便調笑催促。

“不甘寂寞的喜鵲,喜歡上了聽少年低低沉沉的聲音,後來又想明白為何少年臉上總有悲傷的神情,日子久了,喜鵲覺得自己有些懂了少年說的話了……但這個時候,少年的傷也養好了,他要離開,去做重要的事,保護需要保護的人……可是,喜鵲怎麽舍得呢。”

“它思前想後,告別了九嶷山的山花河魚,随着少年離開了,一路上它都叽叽喳喳,很是開心,夜裏便窩在少年的胸前……”

“後來呢?它到底有沒有變成人啊?”女孩子忍不住紅着臉問。

“它……沒能變成人,就只是寵物般的存在,随着少年生活在大宅子裏,看着少年的成長,看着他的喜怒哀樂。它想變成一個人,可以陪着少年的人,而不是一只只些微能聽懂他話的鳥。”

陳十恩手扶着藤椅,微微抖動着肩膀,繼續說道:“少年是個正直的将軍,也是個盡職的哥哥,他上了戰場……一舉殲滅了來犯的外敵,為妹妹尋了世界上最好的夫婿,也娶了個極賢惠的小妻子,後來,也有了幾個孩子。他戰功赫赫,深受百姓喜愛,死後祭拜的人絡繹不絕。”

“那喜鵲呢?”

“喜鵲呀,它一日日陪着少年,竟生出了特殊的情愫,但它只是一只鳥,能怎麽辦呢?能陪着少年,它就已經很開心了。少年死後,它便離開了大宅子,回了九嶷山,一心修煉,等着做神仙呢。”

他語氣淡淡的,說完又微微點了點頭,像是非常同意這故事的結局。随後喝完最後一口茶,起身走了。

不出所料,這晚陳十恩依然在院裏置了桌案,喝酒直至不省人事。

張富貴把他安置到床上後,坐在床邊,呆呆看他。

月亮透出窗戶,射進了整間屋子,他看着床上的他,細細的眉眼,小巧的嘴巴和鼻子,手不自覺朝他伸了過去,沒有觸碰到他的臉而隔空細細描繪這他的眉眼。

迷迷糊糊裏,張富貴靠着床邊也睡了過去。睡夢裏,他聽到了有人低哭痛訴的聲音,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一聲聲,一句句。低低的輕輕飄飄,慢慢彙成一股不可忽視的泣訴。

他們在說:一百年了,你為什麽不回來?你為什麽,還不回來?

誰,是誰?是誰在哭?是誰在訴?是誰一百年了,還在牽牽挂挂?

張富貴在迷迷蒙蒙中,來到了一個極為精致靈秀的園子裏,入目是一片大荷塘。荷花片片,荷塘邊有棵巨大的桂花樹,枝葉四散,生機勃勃,樹幹上拴着個秋千,秋千上坐着個小娃娃,小娃娃穿着紅色的棉服,紅色的虎頭鞋,額頭上一塊紅紫,眼睛裏挂滿了眼淚。

他朝着娃娃走去,蹲在地上,想要擦去娃娃的淚,觸手卻穿過了娃娃,他急得大叫,娃娃卻絲毫看不見他一般。

遠處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他擡頭看去。荷塘後面的回廊裏來了個青布衣裳的男子,身高八尺,器宇不凡,風度翩翩,斯文儒雅。他朝着男子急急問話,男子卻穿過他的身體,一把抱起了小娃娃,擦了擦娃娃的眼淚,又摸了摸娃娃的額頭,也不言語,就那樣坐在秋千上。

桂花樹簌簌響着,園子裏安靜一片,溫和的環境一下撫平了張富貴的急躁,他只靜靜瞧着眼前的男子和娃娃。

忽然發現男子的肩頭居然站着只喜鵲,喜鵲眯着眼睛似乎在打盹,紅青相間的毛色,和他幼時在九嶷山見過的那只那樣像。

日頭西移,娃娃還在哭,無聲的哭。男子也不腦,只微微開口道:“一字啊,你到底還要哭多久呢?都已經快是要嫁人的姑娘了,還哭鼻子。”

嫁人?這個娃娃?看上去也就才六七歲呀。

娃娃聽了他的話,不僅沒停止哭泣,淚流得反而更多了。

“是不是額頭疼……”男子手指輕輕摸索着娃娃的額頭,眼裏全是疼惜。

“不會了,以後都沒人敢欺負我們一字了。”

娃娃睜着大眼睛,瞪着男子,男子一把捂住娃娃的眼睛,聲音輕輕啞啞:“我呀,要把我們一字嫁給她最鐘愛的男子,鼎铛玉石、金塊珠礫全數予你,你說可好?”

娃娃用腳踢了踢男子,拽着他的衣袖,把他的手從眼睛上拉開,臉慢慢紅了,指了指天,朝着男子嘟着嘴吧,十足可人模樣。

男子笑了,溫溫潤潤,肩頭的喜鵲爬來爬去。“你說要天上的星星呀?那等着哥哥給你摘去。”

娃娃終于止住了眼淚,又指了指地,嘟着嘴,瞅着男子。

男子一腳蹬地,秋千蕩了起來,娃娃摟着男子,用頭頂了頂他的下巴。風輕輕吹着,喜鵲不知何時跳到了樹上,樹葉簌簌響着,似是愉快滿足極了。

他大聲說:“我們一字,就是要海底的珍珠啊,哥哥也給你去拿。”

秋千停了,娃娃從青布衣裳男子的懷裏跳了出來,站在樹下,比了比高度,哭喪着臉,看着男子。

男子皺着眉,眼裏的悲傷一閃而過,他摸了摸她的腦袋,春風的嗓音:“哥哥一定會找到那個拿了你一魂的人,再治好你的嗓子……祁先生也說了,只要找到那個人,要回你的一縷魂魄就好了。我們一字可是個大美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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