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日子流水一樣過,張富貴在鎮裏王二的央求下,不得不再帶隊,朝着北方去采買貨物。

王二早年幫着他安葬過爹娘,有些恩情在。往北去的商路,他最熟悉,不得不還了人情,帶着商隊去北邊。

七月中旬,他們的商隊到了舊時北燕的地界。人疲馬累,便決定于此休整兩日。

張富貴是個粗人,從小是使力氣的人,只睡了一覺,精力便恢複了,一心記挂着給陳十恩帶着小玩意回去,便一個人上了街。

迷迷瞪瞪中,他來到了一片荒涼的沙地,四處無人,亦無植被。北方的烈風咆哮着。正苦于無人問路時,卻瞧見西邊有一座破敗的涼亭,亭旁還有棵柳樹,郁郁蔥蔥,遮天蔽日,在這幹燥沙地裏顯得極其怪異。

眨了眨眼,亭子裏出來個身穿白衣的人。那人渾身透着通透清淡之氣,在七月末炎熱的北方,給人帶來清涼,讓人見之便想到極貴氣的玉石。

倏忽,柳樹下也坐着個人,身着紅衣,一手拿扇,一手提着酒壺,時不時喝一口。喝一口便瞧一眼面前亭子。

老實商人楞楞朝着那亭那樹走去,絲毫未考慮,這亭這樹的怪異。

亭子裏的人也察覺了有人靠近,只轉過頭看他,沉沉穩穩,不言不笑,柔和的眼神像是沐浴在月光裏。

樹下的紅衣人也早已站了起來,丢了酒壺,蹦蹦跳跳跑到了商人面前,扇着扇子,翹着嘴角,一雙桃花眼十足勾人,他孩子氣地朝商人道:“你看得到我,是麽?”

不等那商人的回答,又自顧自道:“太好了,你能帶我出去麽?”

白衣男子瞧着他倆,不笑不言,冷靜得仿若未曾看到任何人,聽到任何話。

紅衣桃花眼看商人呆頭呆腦,笑了笑,擡起酒壺,喝了幾口酒。

張富貴真是被桃花眼的話吓了一跳,難道別人看不見他麽?

白衣人眉頭一皺,瞥了眼那漂亮少年了,眯了眯眼。

盡管心裏百轉千回,老實商人嘴上只問:“請問這位小哥,來福客棧怎麽走啊,我在此轉了許久不曾找到路出去。”

白衣人儒雅風流,氣度不凡,似乎在哪見過。

商人心裏納悶,在哪見過呢?

“切,你轉了許久?你找不到出路?怎麽不問問我轉了多久?又找不找得到出路呢?”紅衣男子扯着桃花眼,嘟囔着。

白衣人朝張富貴開口,溫溫潤潤,春天的風般:“是該回去了,一百年了,再不回,等的人也該急了。”

商人不懂他在說什麽,只隐隐覺得有些東西積在胸口,似乎馬上就要破土而出了。

不及他再問,紅衣桃花眼的男子擠到了白衣人身邊,嘻嘻笑着,桃花眼眼角上挑。他擡手捏着白衣人的下巴,喝醉了的模樣,他道:“怎的,你這百年冰山……也會着急麽,哈哈哈……”

白衣男子還是睜着那古井不波的眼睛,伸出一手扶住紅衣人。只朝老實商人溫溫開口:“先生只需朝着南邊一直走,別回頭,自然就回去了。”

張富貴只道今天境遇奇特,琢磨着要走,剛轉身,袖口便被人抓住了。

紅衣人眯着眼睛,嘻嘻道:“大老板,你們商隊可有南方的酒啊?”他朝商人瞪大眼睛,帶了戲谑:“我呀,喝了一百年北方烈酒,這燒刀子真真不合我口味,烈得人心肝兒疼……還是南方的酒,清淡柔和,香味綿長……我可想南方的酒了……你能給我帶南方的酒麽?”

商人瞧着紅衣人濕漉漉的眼睛,想起了九嶷山的那個人,心不由得軟乎乎一片,他輕輕道:“小兄弟放心,我明兒個給你帶南方的酒,竹葉青,最是綿長柔和。”

第二日,張富貴帶了酒,卻找不見那塊沙地了。

客棧小二聽他要找沙地裏的柳樹,只覺得遇到了傻子,又聽他說柳樹旁還有個破敗亭子,楞楞驚了一跳,戰戰兢兢道來。

說是呀,很久很久以前,北燕王造反,西郊沙場是少年将軍的駐地,二十歲的将軍有勇有謀,軍令威嚴,不足月餘便平了戰亂。

人們為了感謝他,便在此地修築了一亭,有好事的人大着膽子問這将軍,可要為亭子取名,那将軍只斯斯文文拿了張紙給那人,紙上是大大的“一字”,極有風骨的瘦金體,于是便将此亭命名為“一字亭”。

張富貴摸着腦袋,心道:一字?記憶裏,有個青布衣裳的男人,抱着懷裏的娃娃,叫她一字。莫非這将軍是那個園子裏哄娃娃的男子?

小二接着說:“這三年後啊,一纖瘦男子并一九尺糙漢,號稱鐵甲軍,舉兵進犯,少年将軍再次帶兵駐紮,卻在西郊沙場吃了虧。人們說,那纖瘦男子拉了張弓,一箭便射穿了将軍的心髒,少年将軍死了,就在“一字亭”下。”

不記得又過了多久,亭子因缺少維護變得破敗不堪,亭旁邊卻突然長了棵柳樹,人們只道是這少年将軍顯靈了。

百姓們湊了錢,修繕了亭子,又每逢初一十五,帶了酒肉在亭旁樹下祭拜,只求平平安安,風調雨順。

也是這亭子顯靈,舊時北燕這塊地呀,再沒有天災人禍,真真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

又不記得過了多久,這沙場并那亭那樹便不見了,祭拜的人也無處可拜。

小二咕嘟嘟說了自己知曉的聽聞,嬉笑着一張臉,谄媚看着張富貴,老實商人只悶着心思又問:“那為何昨日我看見了那亭子和樹呢?”

小二沒等到打賞的碎銀子,黑了臉,抖了抖臂上搭着的抹布,不耐煩極了,邊走邊說:“怕是惹了髒東西了。”

他楞楞回了房,推開門,黑暗中坐着個人,溫溫潤潤的散發出清淨之氣。他明明沒看清那人的長相,卻知道,那人就是昨日亭子裏的白衣人。

那人在黑暗中起身朝他抱拳道:“不請自來,還望先生見諒。在下謝宿,想問先生讨杯酒吃。”

老實商人聽他說出“先生”二字,臉上熱了起來,他讷讷道:“我本是一商人,姓張名富貴,怎擔得起謝兄弟“先生”二字,我瞧着比謝兄弟大些,若是不嫌棄,謝兄弟只管叫我張大哥。”

張富貴提着手裏的酒壺,給謝宿倒了杯酒,想起昨日紅衣公子說起南方酒的樣子,便有些問:“不知另一位公子何在?”

謝宿斯斯文文,但笑不語,喝了口酒,微微問起:“不知張大哥日後有何打算?”

老實商人只憨憨笑了:“家中有心愛之人,出門月餘,甚是思念……”

謝宿不等他說完,又問:“人人都有那登上朝堂的志向,張大哥可有心思做那朝堂上的大官,光宗耀祖呢?”

商人繼續憨憨笑:“我不能文不能武,一生的心願便只是陪伴着我心上之人,平安喜樂。”

黑暗中,只聽得一呼一吸的聲音,月亮爬了出來,透過窗戶灑進了屋子,他看到白衣人眼睛裏細細密密的霧氣。

謝宿一口氣喝完杯裏的酒,自顧自又倒了一杯,輕輕問:“他還好麽?”

“誰?”

“你的心上人。”

商人憨憨笑着,捏着酒杯喝了一口,張了張嘴,還不及他開口,面前白衣人卻倏地站了起來,背對着窗外的月亮,一口喝完酒。

他好像笑了,好像又哭了,可商人明明只記得他古井無波的眼神。

商人看見謝宿轉身朝着窗戶走去,他聽見他說:“我的使命完成了,要走了,只願前塵盡忘,下輩子,我只是我。”

“你去哪兒?”

“閻王早已等候我多時了。”

張富貴沒有說話。那人便又回頭瞧他:“早先怕你還有重回朝堂的夙願,便遲遲不肯入輪回。現下,你已然看淡名利,我已再無用處。這,便走了。”

話音剛落,月光灑落一地,那人已不見了,空蕩蕩的房間只餘張富貴一人,只有桌上還有個杯子,證明着剛才真的有人來過。

許久許久,月亮爬得更高了,整個屋子都被月光照亮了,又一人忽的站在窗前,投出塊黑影。

他睜着紅了的桃花眼,蹦蹦跳跳朝張富貴走來,一撩紅衣的下擺,坐在了白衣人坐過的凳子上。

“怎的粗蠢的商人在哭呢?”十足調笑的口氣。

張富貴随意擦了把臉,給紅衣公子倒了杯酒,

紅衣人抿了一口,皺了皺眉,嫌棄極了,他說:“你這小氣商人,這種下等的酒也敢拿到我面前?我堂堂……怎麽可以喝這種酒呢。”

張富貴急急道:“我能找到的就只有這個酒了……這是我們商隊夥計帶來自己喝的……要不你随我去南方,我定請你喝上好的酒。”

紅衣人哈哈笑了起來,桃花眼在月色裏濕漉漉,他只喃喃道:真是個傻的。

商人看他又不像在看他,他的腦子裏亂七八糟,心也突突疼着,說不清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何人。

紅衣公子瞧他心不在焉,重重将杯子放在桌上,砰一聲,倒真是吓了商人一跳。蒼白的月色裏,他聽見紅衣公子難得正經的聲音,他說:“我有個下酒的故事,你這傻笨的商人,可願意聽聽?”

傻笨的商人倒了杯酒,點了點頭。

黑暗裏只聽紅衣公子淺淺的聲音,他說:“很久以前,南方有個富人。富人有三子。故事的主角叫貪歡,在這富人家中行三,上頭有兩個哥哥。少年時真真是個纨绔,精舍美婢,燈火梨園,無一不愛。”

“十五那年,家中來了個和尚,他道,貪歡命格非常,命裏無父無母,那和尚又說,想要免其災禍,只需呆在家中,十八歲之前不得外出,見不得外人就可免災免禍。于是,十五歲的少年便是被困于家中,父母命人看押住了。”

“年少輕狂,一心只想往外闖,又怎麽受得了被鎖在三寸之地呢?只說那看押他的小奴才,名喚杜宣,十足呆,常常是帶了鄰街上的吃食哄他,找了最時興的話本子給他,甚至教他練劍。杜宣長貪歡幾歲,是貪歡父親親信的兒子,自小兩人一道長大。每每與他坐在院牆下看着太陽落山。那被困于家的少年絮絮叨叨抱怨,杜宣便一言不發聽着。”

“日頭落了,父親哥哥們也都回來了,貪歡便與他告別,只說,我要回去用飯了,杜宣你也快回去吧。那少年就拿起劍一步一回頭走了。”

“待貪歡長到十八歲,出門游學,才與他分開。十九歲貪歡回了家,家裏也遭了禍事,父母哥嫂全數被殺,年輕的杜宣帶他逃了出去,将他藏在農夫的背簍裏,亂劍全刺進了杜宣的胸口。貪歡甚至都能聽見了刀劍劃破皮肉的聲音。”

“杜宣吊着一口氣,塞了個蓋着紅蓋頭的木娃娃給他,眼裏全是淚……那個呆子,死時二十二歲,還沒有娶親……”

“酒喝完了……”紅衣公子撩了撩眼角,聲音沙啞。

老實商人沉浸在他講的故事裏,急急問道:“後來呢?”

紅衣公子拿起酒杯,倒扣在桌上,閑閑笑道:“明晚備好酒,我再來給你講。”說着起身便要走。

商人福至心靈,輕輕開口:“可否問問公子姓名?”

紅衣公子挑着桃花眼看他,看得分明,半晌開口,輕輕脆脆:“未言,我名喚未言。”

商人低頭摩挲着酒杯,再擡頭,未言已不見了。再是傻子,也曉得所見之人非常人了,妖精鬼怪,原是這般翩翩少年,全無老一輩人口中吸血食人七竅流血的醜惡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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