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未言走後,天已經蒙蒙亮了。

張富貴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有些事情,冥冥之中,他本該知道。

北方的冬天異常寒冷,風過百草折。南方的軍士在這樣的天氣裏完全沒有先機可言。十二月的沙場,一夜過去,雪鋪滿地,門前兵器上也結了冰晶,呵氣成霜。

張富貴飄飄忽忽,到了沙場的亭子裏,果真瞧見亭子上遒勁有力刻了“一字亭”,他站在亭裏,看着眼前冰雪覆蓋的世界。

這場仗拖得太久,勞民傷財。天氣惡劣,後期補給不足,糧草不夠,軍士的戰衣太薄。

他們都在等着朝廷的補給。

年輕的皇帝親自修書一封,說糧草已在路上,不日将押送到達。軍隊士氣大震,終于在糧草到來的十五天後平了判亂。

這場由北燕王餘孽打着複辟口號發動的戰争,集結了各地諸侯的餘下勢力,招兵買馬,韬光養晦,足足成了一股令人害怕的力量,□□最勇猛年輕的将軍帶兵打了近半年,你拉我扯,你退我進,才在春節前夕落下帷幕。

戰事勝利了。但,□□最勇猛的将軍在這場戰事裏失去了生命。

那日,軍隊終于大獲全勝,将軍決定不做停留,即刻班師回朝。

家裏的娃娃三日後要出嫁了,他要親眼瞧着那姑娘穿上大紅嫁衣。他要将她的手送到另一個天下無雙的男子手裏,他要用這常勝将軍的稱號給她做後盾……他要把天下作為嫁妝予她。

入夜,押送補給糧草的軍士,拿了一壺酒步入将軍帳篷。軍士黑衣黑發,眼神堅毅不可移動,他說:“一字讓我帶了酒,說是你們一起釀的,打了勝仗就一定要喝了。”

張富貴身體穿過帳篷,看着他們坐在塌上一口口喝酒。

将軍喝了酒,微微笑了,肩頭立着只紅青相間的喜鵲。

他溫溫潤潤開口:“這個丫頭,肯定早忘記我了,讓我喝酒,定不會是她的意思。”铠甲加身,依然儒雅風流,他又道:“家中妹妹要嫁人,我當真是放心不下啊……”

那夜,他們喝醉了。

那夜,他們死了。

死于那壺酒。

酒過三巡,軍士突然腹痛難耐,繼而吐了血,他一手将酒壺杯子掃落,不常開口的嘴裏,吐出二字:“有毒。”

将軍腹痛一陣陣來了,嘴角淌出紅豔豔的血。肩頭正在小憩的喜鵲也撲着翅膀,嘶啞着聲音低泣起來。

少年捂住肚子,看将軍已是中毒之像,着急往帳外走。

“青木,不要去……鶴雲無解,中了則必死無疑。”将軍不改斯文,聲音依舊溫溫潤潤。

軍士眼裏全是淚,他說:“你不想讓她知道是因為酒。”

他在問他,語氣裏卻是了然。

将軍點了點頭。他一下一下撫摸安慰着躁動的喜鵲,眼裏也蓄滿了淚,只喃喃道:“酒是皇帝的意思。他要我死,才願意娶她。那個口不能言的娃娃,沒有哥哥可怎麽辦啊?”

喜鵲從他手底飛了出來,低低飛着,出了帳篷。軍士也閉上了眼睛。

将軍只摩挲着腰間溫潤的暖玉,輕輕說着:“我将我全部的靈識念力寄予你,只願你成形之日能護住家中小妹,照料喜鵲昔鳥。”

語罷,手握利箭,紮進了胸口。

張富貴着急,想要出手阻止,無奈他的手無法碰觸到他們。那個将軍,那個哥哥,即便死也放心不下那個他養大的娃娃。為了不讓那個娃娃自責,他必須僞裝,裝成被別人射了箭。

步步計較,卻獨獨忘了,鶴雲,中之,皮肉腐爛,指甲發黑,那個娃娃再怎麽不學無術嬌憨癡傻,又怎麽會不曉得呢?

說時遲那時快,将軍手邊的玉石一陣煙霧起,變成了個清淨的人,白衣一塵不染,古井無波的眼睛看着垂死的人。

将軍吐着血,朝着他,笑了,他說:“蘇州有個謝大商人,米糧成倉,今賜你名,謝宿,予你百萬家財。”

他斷斷續續,反反複複,不肯閉眼,只說着:“照顧她們,護住一字。”

她們?他的娃娃,他的喜鵲,他的珍寶,他的所有。

謝宿只沉沉看他,點了點頭,閃着眼睛一一應下。那人終于微笑着,看着那只抓了滿滿一爪子藥草飛回來的喜鵲,溫柔的,留戀着,閉上了眼睛。

喜鵲用腦袋蹭蹭那人下巴,急得在他身上蹦來蹦去,那人就是不睜開眼睛。

那夜的北地,刺骨的冰雪撲簌簌落了,寒風尖銳刺痛了人們的皮膚,冷冽的風激的人眼裏不住流淚。人人都聽見了震動天地的嘶吼聲,尖銳刺耳,那只瘦小的鵲嘶吼着,不甘的,沉痛的。

夢醒了,已是晚飯時間。商人擦了把臉,手上濡濕一片。

原來如此,謝宿竟不是他想到的青布衣裳的将軍。他只是寄托了将軍全部靈識的,玉石。

在夢裏,張富貴到過精致靈秀的園子,瞧見那個抱着妹妹的青布衣裳的男子,那般儒雅風流,世上絕無僅有。那是将軍。

在舊時北燕之地看到亭子裏的白衣人,與那青布衣裳一般的俊雅風流,便是将軍的玉石。少年将軍有個妹妹,妹妹名喚一字,三日後就嫁人了。少年将軍将自己滿身不舍與擔心寄予玉石,玉石成形,便是謝宿。

他有種極其強烈的預感,九嶷山下那個圓乎乎眼睛的人大抵是在等少年将軍了……

老實商人心裏七七八八,終于捋清思路,只心裏涼涼,自卑極了。原來他心上人的心裏住着的是個斯文儒雅,風骨清俊的大英雄大将軍。

現下,他迫切希望看到九嶷山下的那個圓乎乎眼睛的人,心裏忐忑不安,焦躁萬分,有股氣在身上來來回回,終究郁結在心。

這晚,未言沒有再來。

商人躺在床上看着桌上的酒壺,那是他從隔壁陳老板那裏買來的稍微好些的竹葉青。

第二日,商隊要往回走了。

出來已經兩月餘上十五日,七月中旬拖到了九月,想來昔鳥茶肆院子裏的榴樹應該也有結果了。商人拿了草料,正在喂馬,紅棕色壯馬突然前蹄翹起,朝天嘶吼。商人回身。看到紅衣公子吊着桃花眼正看着那馬。

他一把拉過未言,只說:“我要回去了……以後可能都聽不了你的故事了。”

又說:“我從別個手裏買了好些的竹葉青,在屋子裏留給你。”

未言一把打開商人的手,彎了嘴角,調笑道:“誰稀罕你聽我故事了……”

又眯着眼道:“巧了,我也要回南方,正好和你們順路。”

商人皺着眉,眼裏全是困惑,他呆呆問:“你不是說被困在沙地那裏了麽?怎的又出來了呢?”

未言桃花眼裏染了哀色,喃喃自語般道:“困住我的人走了,我當然就出來了。”

商人點了點頭,憨憨笑了:“那你和我們一起走吧,到了南方,可以去找十恩,他肯定會很喜歡你的。”語氣裏居然帶了自豪。

商隊帶着采買好的東西,浩浩蕩蕩往南方走。一群黑衣灰衣的糙漢子裏,獨獨立着個紅衣妖異的美麗公子,十足惹眼。

所幸商隊裏都是大老粗,也無人細致過問未言來歷,又瞧他美麗開朗好相處,早已和同行的人打成了一片。

老實商人每每看他,挑着眉,捉弄人的笑就想起九嶷山那個少年。

真是想他啊。

九月的九嶷山最是讨人喜歡,風吹雲動,日頭也不再似前些日子辣,漫山紅色楓葉嵌在翠蒙蒙的古老樹木裏,九嶷河裏蝦蟹也正肥美,果樹上吃食果子更是吃之不盡,連鳥雀也好像會更多了去,天地間,植物動物樹木鳥蟲,是個極熱鬧的季節。

繞過秦嶺,過了淮河,再行半日,便到鎮子上了,老實商人楞楞問未言去向。

紅衣公子吊着桃花眼,冷冷說着:“你這小氣商人,果然重利輕義,我就要去九嶷山的鎮子裏,你這是攆我麽?還怕我少了你銀錢麽?”

商人聞言,也不腦,只憨憨笑,拿過紅衣公子手裏的包袱,悶頭往前走。

九月底,張富貴帶着小夥計并一車雜亂東西回了鎮子,身邊還有個東張西望,沒見過世面似的秀美少年。

入夜,張富貴等不及要回了家,便留了小夥計和未言在城裏,自己一人沿着九嶷河往家裏趕。

夜裏的九嶷山駭人依舊,他瞧着天上的月亮,想起了他和陳十恩的初次相遇,想起了那人挂着的紅燈籠,那個紅燈籠指引着他走出了迷霧,回了家。

此後的相識相知,他一介粗陋商人真真費了心力去讨好那個圓乎乎眼睛的人。他的酒窩出現了,他便開心了,他眉頭一皺,他烏雲便遮了頭。

他又想,自己是什麽時候喜歡上那個人的呢?腦子裏突突浮現他第一次見到那人的模樣,他在看書,桌上放着溫溫熱茶,他芝蘭玉樹,斯文儒雅。又想起此後相處裏,那人的調皮古靈精怪,貪吃饞嘴。

繼而又想,那人無論什麽樣子他都喜歡。

商人的心思千轉百繞,皆是因那一人而起啊。見了一面,便心念叢生。

商人越走越快,涼風吹着還出了一身汗。離鎮子越來越近了,卻瞧不見那個總是亮着的紅燈籠。他心裏突突跳着。昔鳥茶肆的柴門緊閉,屋子裏沒有亮燈。

陳十恩不在?他去哪兒了?又一想,天色已晚,或者他已經睡下了?

商人捂着懷裏給陳十恩帶的北方的碧玉茶杯,靠在茶肆門口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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