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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陳十恩之所以會在九嶷山腳開個茶肆,還是有個由頭的。
六十年前,有個青布衣裳的人偷了閻王的生死簿,打翻了孟婆的湯,砸毀了奈何橋。
地府人人自危,頭頂冒煙的閻王拿那人沒辦法,只能拉了人洩氣。
只瞧黑白無常穿着被剪了好幾個大洞的衣服,朝着坐在判官桌上的人點頭哈腰,那人扯着龇牙咧嘴的黑臉閻王的胡須,哈哈笑着:“我今天要吃糖葫蘆,荷葉燒雞,魚頭豆腐,糖醋排骨。”
黑臉閻王一臉谄媚:“好好好,吃吃吃。”又朝着破衣爛裳的黑白無常道:“聽到沒有,今天吃糖葫蘆,荷葉燒雞……”精明的閻王在這青布衣裳的人面前真真是丢臉慘了,他堆笑示意陳十恩。
陳十恩憋着笑道:“魚頭豆腐,糖醋排骨。”
黑無常拉着白無常忙從大殿上退了出去,腳底抹油般,走得又急又快。
“小黑,你那天帶回來的鬼魂不是最擅女紅麽,讓她給咱們補補衣服吧,這樣爛的衣裳還怎麽穿啊。”白無常嘟着嘴,拉着衣裳上的破洞,一臉沉痛抱怨着。
“哎,都怪我,前天把月錢都買胭脂用了,不然就可以給你買新的了。”黑無常無比哀怨摸着小白的頭。
“你是在抱怨我亂花錢麽?我跟你講,相愛的人都是要送禮物的,男人都送胭脂水粉給女子的。”小白仰着頭一臉正經教訓着。
“小白啊,你明明是個男的……哎,你打我幹嘛……哎喲,我說的是實話啊……”小黑被打了。
午飯時,小黑小白果真帶回了吃食,閻王殿上,當差的鬼差們站成一排,呲溜着口水,看着斜坐在桌上的人一口一口吃着雞,嘴巴啧啧響着。
桌邊,一臉谄媚的閻王,默默伸了只手朝着剩下的半個雞屁股摸去。衆人扶額,這還是那個陰森駭人,決定人生死的閻王麽。
陳十恩吃得開心,手裏捏着大雞腿,一揮,慷慨笑着:“你們都回去吃飯吧,今天放假,下午不用來當差了。”
衆人戰戰兢兢,瞟了瞟那個黑臉閻王,見那黑臉上油乎乎一片,絲毫沒有注意到有人已經給他的手下放假這件事,才放下心,溜出大殿。
吃飽睡足,陳十恩又開始躁動了,地府裏快被他逛了個遍。
他出了大殿朝西,穿過月牙門,步入種滿彼岸花的院子,穿過院子,是勾欄戲臺。
上一任閻王愛人間的戲文,便命人建了戲臺,每月初十,找些會唱戲的鬼來咿咿呀呀唱一場。那個閻王升職上了天,便向天帝推薦一個才識過人的鬼做閻王,這個閻王承了舊閻王的情,自是不好随意拆除他建的東西,便留存了這百年。
繞過勾欄,往南便是奈何橋,橋下碧衣婆婆正在百年一日的派湯,那湯便是讓人前塵盡忘的孟婆湯,喝過後,所有恩愛情仇,一筆勾銷,幹幹淨淨化作小娃娃,投進人世的婦人肚子裏。
往北是閻王的住處,進了石刻“翔鶴居”,入眼便是一排杏樹,一排榴樹,杏樹下有個秋千,秋千後有個荷塘,繞過荷塘,進了回廊,回廊盡頭有個雕花紅漆木門,門裏便是黑臉閻王的住所了。
說來也怪,地府,百草不生。除了彼岸花,百花不開。偏偏這黑臉閻王不管不顧,從人間移了樹木荷花種之,以修為神力護之,方活了百年。那閻王也不管它們開不開花,月月廢去修為也不腦。
從勾欄往東,便是這地府鬼差的住處,從鬼差住處一直往東,便到了地府的禁地,鬼魂監獄,聽說生前作孽的鬼魂便是在這裏受那剝皮刮骨、油煉火萃的。
他在翔鶴居裏的秋千上蕩了許久,天還沒黑。跑去和碧衣孟婆聊了好久的天,聽着孟婆說着百年來奇特的怪事,有人不肯喝孟婆湯,有人喝了孟婆湯也不頂用,還是會想起來等等,天還是沒黑。院子裏的彼岸花被他拔了一大片,天依舊沒黑。大殿上的書冊,生死簿,鬼魂冊被他瞧了個遍,天仍然沒黑。
黑臉閻王,端着茶,一口口喝着,看着桌上那人把書冊翻得啪啪響,但笑不語。
“黑臉閻王,你怎麽忍受得了這種生活的啊我說,日頭那樣長,又無聊得緊,你還不能像鬼差那種出去人間走幾遭,真真像監獄。”
閻王不說話,只眼睛閃了閃。
那人無趣得緊,又問:“黑臉啊,你做閻王多久了呀,我好像從來沒問過你吶。”
黑臉閻王,放下書,狡黠的眼睛瞧他瞧得分明,他說:“記不得了,可能五十年、一百年了,也可能三百年了。”
“你這人真是無趣得緊啊,我怎麽會和你成為朋友的呢?”青布衣裳的人睜着圓乎乎的眼睛驚奇着,是不可思議的語氣。
黑臉閻王只哈哈笑着,一臉谄媚。
一時無話,大殿上只有閻王時不時翻書的聲音和某人不小心傳出來的呼嚕聲。
不知何時,黑臉閻王放下了書,輕輕撥開黏在青布衣裳男子臉上的發絲,嘴角含笑,沒有了谄媚,沒有了陰森駭人,十足溫柔模樣。
他看了他許久,久到他的手臂都酸了麻了。
醒來後,天已經微微黑了,大殿上沒有點燈,黑臉閻王坐在椅子上,似乎從未動過,釘在上面似的,黑衣黑發黑臉,在暗暗的大殿上,像是融進了黑色裏。
看那人揉着眼睛醒來,黑臉閻王谄媚笑着問:“可曾肚餓?吃些飯食可好?”
那人眯着眼睛,一巴掌呼嚕過去,眉眼笑開了:“還要吃荷葉燒雞。”
閻王招呼鬼差送上飯食,笑眯眯看着陳十恩。
整整一大盤荷葉燒雞。他拽下一只雞腿,随意誇着:“還是黑臉你最懂我。”
夜裏,陰風陣陣,地府裏森冷異常,空氣裏偶爾傳來地牢裏鬼魂的慘叫,這樣駭人的夜,鬼差若不是輪到當值,也是不願出門的。
而這夜裏,才是陳十恩活動的時間,他要看閻王手中的投胎簿,他想進地牢看看那人是否還在受刑。
至此也就不得不提,閻王的投胎簿了,那可是記載着這世上所有鬼魂的投胎轉世,做了哪家少爺,成了哪家小姐,生在山野村外還是城市鎮子,一一記之,是尋那前世人去處的好東西。
少年将軍死于沙場,進了地府,本該順利投胎做人,上一任胖臉閻王為了升職不得不鐵面無私,嚴刑峻法,只為給天庭上的諸官瞧瞧,便押了那少年将軍的鬼魂,裝模作樣審了起來。
胖臉閻王,扣着少年将軍,嘴裏倒豆子一樣,一一說着:“殺伐之氣甚重,生前之事糾葛太深,手握千百人命,又私自以念力助玉成形,破了這自然規律,該當入了獄受罰,平了千百人命的怨。”
陳十恩是地府的常客,上一任閻王為了升職,為了□□,不顧一切,把陳十恩囚禁在了彼岸花下,一關就是十年。新上任的黑臉閻王把他從花下救出來時,瞪着銅鈴的眼睛,大嘴久久合不上。
地府鬼差,怕極黑臉閻王,覺得他比胖臉閻王更駭人威嚴,獨獨陳十恩不怕他,嘻嘻哈哈,兩人成了朋友。
一衆鬼差只覺奇怪,黑臉閻王平時總拉着個臉,一瞧見陳十恩,一臉谄媚相就出來了,銅鈴的眼睛裏也溫溫有了笑意,每每看黑臉的谄媚相,一衆兵将不敢言,只能一下下撫着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黑臉閻王對陳十恩很好,他縱容他做任何事。閻王殿上的匾被劈了,他只讓人重新做了挂上。生死簿被撕了,他兩指并起,仙法一施又好了。甚至天帝來視察時還在黑臉上畫了個烏龜,那閻王竟還不生氣。
他不生氣,這地府就再無人敢生氣,一衆鬼差在陳十恩圓乎乎的眼睛裏吃的虧,只能打碎牙往肚裏吞,說不得呀。
鬼差們聚在一起時,便七嘴八舌聊了起來,一人問:“這小祖宗怎的還不離開地府啊?他明明不是地府的人。”
一鬼道:“他不是說他要看投胎簿,要進地牢看看麽?”
另一鬼差挑着蘭花指,柔柔回:“你瞧黑臉閻王給他瞧,除非閻王院子裏的杏樹開花。”
一鬼問:“為何啊,不就是投胎簿麽?胖臉閻王也給人看的呀。”
蘭花指的鬼挑了挑發絲,扭着腰回:“黑臉閻王呀,不會給他看的,他要是看到了,那還會呆在地府麽?”
鬼差們只覺得這鬼忒不厚道,淨說些高深莫測的話,叫人弄不明白。
後來,陳十恩偷走了生死簿和判官的筆,這才逼得黑臉閻王說了将軍的投胎之處。
那黑臉銅鈴眼睛裏濕漉漉的,要把人看穿一樣瞧着陳十恩開口:“地獄服刑八十年,其後按照他的意願,來生不問朝堂事,不做文武人,投胎到九嶷山下的鎮子裏去。”
青布衣裳的人得了話,呼啦啦走了,此後的許多年間,再未到過地府。
他沒有問黑臉,怎麽個地獄服刑?他要是問了,黑臉可能還會笑呵呵告訴他:做這勞什子判官,做滿八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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