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斷章

武林大會臨近,段家原本的人選如今尚且需要人照顧,而次子又整日游手好閑慣了,武功不及段承不說,連處事也不如他謹慎圓滑,少子體弱平日只愛詩詞歌賦,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同大家閨秀似的。

“你若不出面,段家怕是要沒落了。”

斷章将頭埋在手掌中,眼前的黑暗仿佛無邊無際,“我又能有什麽法子?”

“與段家交好的門派不少,要當武林盟主就要他們鼎力相助。只可惜段二少爺風評不佳,要讓他們轉心就要做出點貢獻。正道的貢獻,無非就是能找魔教的麻煩了。”東籬說完,又彎下腰去拍了拍段章的肩膀,笑,“你不必太過擔憂。”

段章忽然覺得一陣頭皮發麻,又轉頭看見此人笑意溫柔、容貌絕色,一時又掩下心裏些微的疑惑,道,“但願如此吧。”

武林大會如期而來,結果自然不必多說。坊間傳言段二少爺實則是個韬光養晦、心思沉穩的人,如今段家大難,他再也不能放手不管,才逐漸顯露出真正的面目來。前日裏不是指揮着人滅了魔教在落雨鎮的人,逼得他們走投無路,我正道得以大展神威全托了段二公子的福。果真虎門無犬子啊。

原本同段家關聯密切的門派也多,若是別人當了武林盟主,自己這面也得不到好處,不如順理成章的将這位二少爺推上此位得了。于是直到武林大會了解,段章依舊是飄飄忽忽、恍如游夢。

等到回到了房中,卻忽然聽見下人傳話,道,“少爺,老爺請你去房中問話。”

段章步履匆匆的往老爹卧房走,一推開門就看見花白老人扶床咳血,什麽時候他爹竟然蒼老到了這種模樣,仿佛昨日裏還在吹胡子瞪眼的教訓人,今日就纏綿病榻、形容槁枯。

“爹。”段章走過去輕聲喚了一句。

“那個人恐怕、恐怕不是斯文君子,而是豺狼虎豹,你要當心、當心啊!”老爺子幹枯褶皺的手緊緊握住段章,說完這句話仿佛是廢了極大的力氣,不住的大喘氣。

“嗯。”段章心說心裏不情願,卻還是應承了。

“原本你哥、唉,如今你當上了武林盟主,可千萬不能再意氣用事,這天下、這天下人都看着你!你若是做錯了,不光是你,整個段家都會毀于一旦!你定要、定要……”他渾濁的眼睛猛然瞪大如牛,一只手猛然用力死死掐住段章的手掌,仿佛要将他的手掐個粉碎。

段章點點頭,心中愈發懷疑起那人的身份來,連忙吩咐心腹嚴加跟蹤,然而每次都無功而返卻叫人更加驚奇。某一日段章就拉住了他,喝問,“你到底是何人?”

“段盟主當上了武林盟主,卻懷疑起我來了。”東籬半轉過身,将他的手從衣袖上拿開,又彎唇笑了笑,“如今江湖事忙,段盟主還是要多多上心才是。”

這個人如此捉摸不透,又使人見之忘俗,就這樣着一身寡淡淺紫、紅塵紗衣在這陽春庭院中漸行漸遠,珠玉溫潤淡若秋水。在他走出院門之前,段章又一次抓住了他的手,道,“你往日答應我的話莫非是忘了?”

東籬停下來,蹙眉問,“什麽話?”

“同我在一起,住在這府上。”

“答應過的話,我自然不會食言了。如今我有要事在身,想要出府轉轉,日落之時自會回來。”他說完,忽然又湊近了些,在段章微微抿起的唇上落下一個輕吻,卻在離去之際又被圈住,綿長的吻再次襲來。

東籬安撫地将手放在他的背上,笑,“我不會離開你的,段盟主大可放心。”

段章站在門口,就見着那人神态自若地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街尾。人群熙攘、萬般繁華,紫陌紅塵又幾家。等閑蕭條事,無語醉陽春。

這幾日總有人跟蹤,除了段家的人,仿佛還有些不知死活的江湖人,估摸着是瞧出了他的身份,要想法子刺殺罷了。他心思一轉,擡腳便是拐進了一個幽深的巷道裏。

檀香刃屈指擊出,幾聲悶響,便有人要死不活地從房頂上滾下來落在地上。他站在漆黑巷子中,冷風襲袖,卻笑道,“回去告訴你們主子,若是要殺我,這麽幾個人可不夠看。”

屋檐上傳來幾聲瓦片的輕響,不一會兒就完全安靜下來,四周靜靜無聲。不多時一人便屈膝跪在了他腳邊,道,“素刃來遲。”

“從落雨鎮撤走的人如何了?”

“回禀教主,那一批人正在轸宿管轄內休整。”

“很好。”若是辦得不錯,改日便将那些人堂而皇之的駐紮進去。

“退下。”

“是。”

東籬走在空蕩無人的街道上,擡眼看見月牙從西方緩緩升起,濃黑的雲遮住了一角亮光。他忽然覺得手背發冷,只得雙手相握,卻又很快松開。

段府屋檐下黑漆漆的一片,他站在門口,輕輕叩門三聲。

“吱呀”一聲悶響,門開了。段章站在門口,神色有些怪異,卻側身将他讓進了門內,然後關了門将門栓插上。

他整個人掩在朦胧月色之中,他手中還拿着一柄寒光鐵劍。東籬只是笑了笑,問:“今日竟是段盟主親自開的門,敝人受寵若驚。段盟主此番難道是為了切磋武藝?”

段章斂眉,舉劍便向他刺過來。東籬只消微微側身,就輕松避過,道,“段盟主如此狠心,難道是要殺了我不成?”

“你果然會武功。”

東籬這才想起來自己騙他的話,忍不住有些為自己的記性擔心,果然練了那功夫是會忘記許多事的。

“段盟主心眼小,可是惱恨我瞞你?”東籬一揮袖子便近到了段章跟前,咫尺之間段章大驚失色,連忙揮劍來擋,怒喝,“你的武功竟然如此厲害,來我段府到底有何目的!”

“是段盟主心心念念要我來,今日怎麽怪罪起我來了。”他也不出招,只是閃避着,眸中戲谑之意如狐。

“那就……別怪我了。”段章忽然冷笑一聲,縱起輕功飛到了房頂上。只聽一聲尖銳的哨聲,東籬暗到不好,正要飛身離開,卻覺天上落下一層繩網,鋪天蓋地地從頭頂上壓下來。卻見段章負手站立在房頂最高處,身後是一牙彎月。

彎月畢竟是彎月,怎能比得上皎月當空、鸑鷟振翅。

只聽一聲撕響,四周繩網立即被撕得粉碎,東籬漫不經心地站在院落的中央扯下手套扔掉,“天羅地網也備着,段盟主真是體貼入微。”在這一瞬四周八角的侍衛已經撲将上來,手中舉劍接是明晃晃吹毛立斷。段章凝神站在檐上,背後驚起叢叢冷意,忽覺眼前一陣白光閃過,白绫飛出如淩霄從中炸開,四周守衛便如被霹靂擊中似的往邊上倒去,只須臾就摔在地上起不來了。

不多時他就近到了跟前,周身不沾半點凡塵之污,墨發柔順的披在肩頭,彎唇微笑,“段盟主可真叫人傷心,我助你成為武林盟主卻遭此飛來橫禍,可謂凄婉至極。”

“你是、魔教教主!”段章後退半步,背脊發涼,冷汗從額頭上滲出,腳下的瓦片踩得一陣脆響。

東籬也不在靠近,只是他背對着月光站立,周身浸染着冷輝如同一尊玉雕石像,一點也沒露出什麽吓人的表情。

“正是。段盟主果真識人銳利。”他微微颔首。

段章若非覺得他不對勁派人試探,恐怕還依舊被蒙在鼓中。

“你到底有何目的?”他勉力鎮定下來,沉聲問道。

“段盟主何出此言,你我一見傾心、私定終身,我又怎會害你呢。”他溫柔款款地說着話,眸光潋滟若水,活似受了什麽委屈,因而抱怨起來。

段章便有一瞬迷惘,如入五裏霧中,這人果真是個得罪不起的,想不到他平日裏逢場作戲慣了,好不容易有一回交付真心,卻是被人戲耍利用。這就是對他平日裏游手好閑、戲弄真情的懲罰?

“你定然是以為我當了武林盟主,又對你傾心,你魔教自然可以為所欲為,再不受人管制罷了。”

東籬戲谑似的彎起了唇角,“段盟主這般想,我可要傷心了。”

一聽此言,段章氣得渾身發抖,吼道,“你傷心?你哪有什麽真心!別再惺惺作态!我明日便去辭去武林盟主一職,讓你得不到半點好處!”

“我可不許。”平靜的語調傳來。

“這可由不得你!”段章再也不想多言,縱身便從屋頂上一躍而下。

此時東籬站在原處不動,只是聲音卻清晰的傳到了他的耳朵裏,帶着戲谑笑意的,“本座說,你要好好的當武林盟主。”

段章聽見這森冷的一句話穿透了耳膜,又一路順着喉嚨敲在了心上。他不由得腳步一頓,冷聲問,“你待如何?”

東籬慢悠悠地從房頂上躍下,紫衣飛舞,踱步到了段章身後,微笑,“令尊中的毒你不解了?那段大公子的呢?對了,”東籬轉到他跟前,将他衣領的褶皺理平,“若是讓人知道段公子是勾結魔教才當上的武林盟主,不知道又會如何呢?”

段章聽到此處,憤恨地捏緊了拳頭,手中劍一揮就往他心口處刺。東籬只是側身避過,一指彈在劍鋒上,漫不經心,“你若是再揮劍一下,本座保證你大哥會立即斃命。”

“若是要掌控武林,你只需殺了我段家的人便是,又何必多此一舉。”

“段公子未免太高看了自己。”他解釋,“你段家的人不當武林盟主自然也有別人取而代之,若是這盟主之位落在某個有識之士手中,于我教來說頗有不利。而段家的人選中段承過于警惕機敏,容易叫他瞧出端倪。只有你最為合适,我下毒卻不殺人,目的自然是威脅你,只要你這顆棋子在,武林盟還能翻得起什麽波浪?”

“我大哥是你派人打傷的?”

“自然是,誰較他屢次三番跟蹤我,不如永除後患。”

“我爹的身體每況愈下也是你下毒?”

“令尊的确是身體不太好了,本座順水推舟以毒吊命,方能得他茍延殘喘。”

都是他招惹了此人惹禍上身,才使得段家遭此厄運,他如堕冰窟,連忙将劍插在地上方能穩住身形。

“我記得、魔教教主魚桓離、是個心狠手辣之人,果真若此。”

“本座還想起一件事,”東籬踱步近了,表情算得上是很高興,“我曾說過,待武林大會一了,我自然任你想怎樣折騰就怎樣折騰,那是騙你的,段盟主可別當真。”

“你果真沒有一絲真心?”眼前這個人,他親過唇、拉過手、又眷戀萬千的擁抱過,然而卻只是虛情假意的欺騙罷了。

“我以為,犧牲些色相并沒有什麽問題。”他又彬彬有禮地說了句,“能入得了段盟主的眼,是敝人的榮幸。”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又靠近了些,将臉挨得更近輕輕吻上了那木愣的唇,又偏頭在段章耳邊輕聲說,“其實,我還挺喜歡你呢。段盟主。”

段章只覺得情思恍惚,唇上冰涼的觸感就像被蝴蝶停留過一樣,很有些癢。

等到段章回過神來,卻看到那人看似毫無防備地背對着他越走越遠。月上中天,寒光帶着微露落了滿地,他猛然間想起了當初對那魔頭說的話。

“黎明該近之時,還盡昨日之事。果真意境風雅,獨具一格。”

從此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人叫黎還。

只有那令人畏懼、滿腹詭計的魔頭——魚桓離。

他木愣楞的站在院子中,手中的拳頭捏緊,脫出口的聲音有些嘶啞,“你以為,我就能如你所願嗎?魚教主。”

之後段承死了,老爺子終究也逃不過一劫,最後他咽氣之前說:我兒,無論你如何當上了武林盟主,此刻你就是武林盟主,這整個武林,莫敢不封你為首,你更要小心謹慎,讓魔教再不敢耀武揚威。

段章,斷章。

這斷掉的一章,由誰能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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