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碎瓷
等到兩人膩歪夠了,才好整以暇的穿好衣裳,慢悠悠的晃下樓去吃飯。秋小風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扶手,每走一步就覺得身體格外不适。東籬覺得他的姿勢很優美,便也不去扶他,只是悠然跟在後頭。
看了看外頭這日頭,該吃午飯了。秋小風扶着椅子坐下,伸手敲了敲桌子,道,“餓死我了,想吃飯。”
東籬伸手招來跑堂,讓秋小風順口說了十個八個吃不完的菜。那跑堂的神色古怪的望了東籬一眼,又瞅了瞅秋小風,心中雖然很不明白,卻還是乖乖的去禀告的廚房。秋小風這才看見東籬那一身衣裳一點遮掩也無,脖子上紅痕十分醒目,就是他秋小風的傑作,他不由得很不好意思,道,“你就不能找塊布遮一遮嗎?”
“昨夜裏小風不是故意挑露在外的地方咬,我以為你很高興我把它露出來。”
“并不高興。”秋小風玩着筷子,一會兒就在桌子上抖兩下,不多時那雙筷子就給掉在了地上。
不多時菜就上來了,秋小風拿着筷子的手忙忙碌碌的夾菜,吃了沒多久就撐住了。眼瞅着那菜裏有一道河蝦,悲傷的記憶襲來,忍不住叫,“怎麽會有這東西!”
“不是小風叫的菜?”
“我沒!”
那跑堂的瞧見了,連忙跑過來,點頭哈腰的笑,“這是咱們老板給您二位添上的,二位吃好喝好!”
東籬微笑,從袖子裏拿出一張銀票,遞給了小二,道,“多謝老板好意,不成敬意,請收下。”
那小二接過銀票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抖個不停,“一、一千兩。”他連忙爬起來,向掌櫃的奔去,還嚷,“我再也不用做跑堂了……這河蝦真值了!”
東籬已經剝了一個河蝦放在了秋小風的碗中,道,“小風,盛情難卻,你若不吃豈非于理不合?”
秋小風苦笑着看着碗裏晶瑩剔透的醬沾河蝦,愁眉苦臉,“我能不吃嗎?”
“不能。”
“我想再沾點醬。”
“沾。”
秋小風一手撐着下巴,一手将河蝦浸入了黑漆漆的醬料中,筷子頭在小碟中來回轉悠,河蝦翻了個面又翻了一個面。
老板,願你出門見鬼啊。不謝。
“小風,要化了。”
“化?”秋小風一看,“這不是河蝦?”
“面團做的。”
“為什麽不早說!”
秋小風一夾子将河蝦送進了嘴裏,直到嚼了幾下吞進肚中才回過味兒來,“怎麽還是河蝦味兒?”
“這就是河蝦。”
“……”秋小風蹲在地上欲哭無淚。
“秋小風,你蹲地上做什麽?”秋小風掙紮着擡眼,依稀瞧見眼前有個人在晃動,好不容易看清楚了,才驚奇道,“越瓷!”
越瓷閑來無事就在這城中轉悠,原本是想進大院子裏去探探有無值錢的貨,卻見這客棧裏的人多,想必是才換了廚子還是新開張咋地,想來湊個熱鬧,順便盯上個錢多胳膊粗的好跟着回去。
結果好巧不巧,剛一進門就看見秋小風臉色發白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就差打兩個滾了。
“你這是怎麽了?”越瓷自顧自的取了一根獨凳來坐下,将貓從肩上取下來放在腿上摸,那黑貓便喵嗚的發出幾聲軟叫。
“我、我要死了。救命啊……”
越瓷一點也不信,轉而看到這一桌子菜,驚訝至極,“秋小風,你有錢得也太快了吧!這才幾日不見……”他忽然看見對面那位衣冠楚楚、溫文爾雅的美男,手中的貓忽然三兩步跳到了桌子上,弓起了背呲起了牙,爪子在木質的桌面上抓磨,目光冷冽的盯着那人。
“不知閣下是?”
東籬走到秋小風跟前,緩緩俯身将他扶起來,伸手溫柔款款的摸了摸他的頭發,又讓他坐在長凳上輕輕揉着他的肚子,道,“小風,這是你朋友?何不介紹一番?”
越瓷小心将傻貓抱進懷中,又一眼瞧見了此人脖頸上的紅痕牙印,心中便将兩人的關系理順了,莫非秋小風真斷袖了不成?他一手順着貓毛,一邊想着今後的打算。
秋小風氣不打一出來,險些就蹭起來,嚷,“你不是認識嘛!還介紹什麽!”
“認識?”
秋小風還要再說,卻被東籬掐住了手腕在,輕聲在他耳邊道,“小風若不好好介紹,我就每日給你吃蝦。”
秋小風頭皮發麻,只得好聲好氣地道,“他、他叫越瓷,是是一個飛賊!”
越瓷一聽此言,挑眉,“秋小風,你吃撐了?”
“幸會。”東籬說了句。
越瓷又問,“敢問這位是誰?能介紹?”
秋小風就要說出“這位是魔教教主”的時候,東籬将他的脈門一扣,微笑,“小風同我情投意合,已經拜堂成親了,沒請越少俠喝杯喜酒,實在有損禮節,請越少俠切莫放在心上。”
秋小風又忍不住插嘴,“什麽禮節!那時候我又不認識他!”
“拜堂!”越瓷目瞪口呆,“你說你在遇見我之前就和男人拜過堂成過親還滾過床單?”
秋小風覺得他這個狀态有點不對勁,生怕把他吓得太過,弄出什麽好歹來,只得怯生生地點點頭。
“秋小風,你隐藏得夠深!”越瓷冷笑起來,蹙起了眉頭,道,“怪不得看見我沖澡出來沒穿衣裳神情怪異,原來如此!”
東籬抓着秋小風的爪子,微笑,“你去偷看越少俠洗澡了,可對?”
“誰叫他不關門!”
“那就是真的了?”
秋小風吓得簡直想抱頭就跑,他又跑去蹲在地上成了一團,全身直發抖,“我、我錯了。”
“既然錯了,就是要罰的。”
越瓷抱貓起身就要走,卻蹙着眉頭看了看秋小風那蠢樣,問,“你這樣怕他?難不成你是被迫的?”
秋小風梨花帶雨的點點頭,“我、我才不想和他在一起!”
越瓷也是被男人追殺至此,好不容易跑掉了,那瘋子估計還在到處找他,越瓷頓覺同秋小風同病相憐,手中的匕首已經劃到了掌中,“瞧你那蠢樣,沒出息!既然不想跟他在一起,那就一刀兩斷!跟我走,別理他!”
“我、我不敢……”秋小風慘兮兮的道。
越瓷順手就提住秋小風的衣領子要往外頭拖,東籬面無表情的坐在長椅上,一手放在桌面上屈指輕輕敲擊着白瓷杯,白瓷杯發出幾聲空靈的碎響。
“小風,你若是走出這客棧大門……”他彎唇笑了笑,也不去擡頭望他。
越瓷忽然感到一陣寒意,眼見秋小風抹了抹眼淚站起來,又怕又慫地嚷,“你這瘋子!我才不想和你在一起!”
秋小風沒被吓的時候就只顧着東籬長得好看,一旦被吓得要死,這長成什麽樣對他的影響就輕了,與其斷手斷腳的色心不死,不如躲起來。反正這世上的美人多得是,他就不信遇不着了!他秋小風果然是個傻缺,被表面的溫柔蒙蔽了銅鈴般的雙眼,當初真該跟着師父一起的!
越瓷抓着秋小風的衣領子,橫豎往客棧外拖,這裏頭看戲的人都自發讓開了一條道。秋小風一腳跨出了客棧大門,感到的卻不是松了一口氣,而是背脊一陣寒意往上竄。
越瓷把他丢在路邊,秋小風連忙爬起來就跟着他走,邊走還邊嚷,“你走慢點!”
越瓷只得停下來,抱壁看他,“秋小風,你真沒出息,就算武功差了點,你不知道跑嗎!”
“我、我我……”秋小風直到現在退都是軟的。
兩人一路往城郊走,秋小風不住往後觀望,生怕魔教的人追上來把他殺得片甲不留。
東籬眼見秋小風跟着越瓷出了客棧大門頭也不回,微揚起下巴,手中拿起白瓷杯輕輕搖晃,“越瓷。”手指彎曲成僵硬的弧度,因為用力使得骨節泛白,只聽一聲悶響,白瓷杯應聲而碎,落在桌子上,已然四分五裂。
嘈雜的客棧煞時安靜下來,連筷子觸碰到盤底的聲音也小了幾分。人滿為患的客棧頓時靜悄悄的一片,直到過了許久,才重又喧鬧起來。
兩人走到了郊外,秋小風背靠着大樹喘氣,一手扶住心口,額上冷汗直冒。
“你用得着這麽怕?那人是誰?”越瓷蹙眉問。
秋小風有氣無力,“他、他是……”
“什麽?”
“魔教教主!”
“啊?”越瓷手一抖,倒退一步,已經面無人色。停在越瓷肩膀上的小貓也連忙伸出爪子去撓了撓越瓷的臉,以示安慰。
“你不早說!”
“他、他掐着我脈門不要我說我有什麽辦法……”
“你和他真成過親?”
“那是、是當年我年少無知!被他所騙!我、我又不知道他是魔教教主!”秋小風氣鼓鼓的說着,又覺得肚子痛極了,忍不住蹲在地上叫喚。
“你怎麽了?”
“我、我吃了蝦肚子疼……”他蹲在地上,臉色白得像刷牆,一手死死按住肚子,冷汗早已經打濕了發鬓。
“知道吃不了還吃!活該!”越瓷大罵,愈發覺得秋小風蠢得無可救藥。
“他放我碗裏了,我能不吃嗎?”秋小風怨恨道。
“魔教真是欺人太甚!哪有這樣折磨人的!”越瓷同情起秋小風來,也不管他是不是什麽斷袖了,連忙抓住他手膀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一邊道,“估摸着魔教的人一會兒就會追上來,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秋小風只好忍痛跌跌撞撞地被越瓷拖着走,一直走到月牙初升夜色朦胧,才敢稍微喘口氣。這一處郊外還算安定,毒蛇猛獸也不多,越瓷便烤了一只野雞扔個秋小風,道,“你今日都吐得差不多了,也沒什麽吃的,拿去自己啃!”
秋小風看見那油滋滋的烤肉卻一點也提不起興致,病恹恹地靠在樹幹上,火光将他的臉映照得面黃肌瘦,他打了個哈欠,睡意湧現,不覺便靠着樹睡了過去。不多時手中的烤野雞也從逐漸松開的手掌中滑落,滾在了草地上。越瓷搖了搖頭,奔走一天也是身心俱疲,便将那貓放下來守着,有什麽動靜自然能知曉。
睡到了半夜,忽覺一聲凄厲的貓叫傳進了耳朵,越瓷心中一緊,連忙叫醒了秋小風。小貓飛快從樹林子裏竄出來,直接躍到了越瓷的肩膀上,豎着尾巴龇牙咧嘴。
秋小風從迷夢中醒來,眼神迷離的一會兒,陡然覺得仿佛一盆冷水從頭澆到了腳,他連忙爬起來,對越瓷小聲道,“他、他追過來?”
“不知道,不過此地不宜久留,還是快走。”說完便縱起輕功往前飛奔而去。越瓷的輕功倒是出神入化縮地成寸,要做飛賊自然要會跑路,秋小風勉力追上去卻還是被越甩越遠。眼見秋小風沒跟上,越瓷只得放慢了步子等他。
“你還行嗎?”越瓷問。
“累、累死我了。”秋小風大喘氣。
“才跑這麽點路就受不了了,瞧你這出息!”越瓷冷笑。
秋小風沉默了半天,也不知是被累的還是被損的。
“這之後你打算往何處去?”
“自然是去找我哥了……”
“那魔頭知道你哥在哪兒?”
“知道。”
越瓷指了指自己的腦子,問,“你說這是什麽?”
“頭。”
“用來幹什麽的?”
“吃飯。”
越瓷一拳忍不住揍他臉上,“你傻啊!他既然知道你哥的住處,肯定能猜到你去找你哥,你就不怕連累了他!”
“那、那怎麽辦?”
“你說魔教還有什麽仇家?”
秋小風一拍腦門兒,想了起來,“武林盟主!段章!”
“雖然武林盟主不過是個僞君子罷了,但明面上還是和魔教作對,你要是躲過去,魔頭自然不敢多做什麽。不過這之後會不會被送出去做棋子可就難說。”越瓷聳肩,也想不出什麽好地方藏。
“那掃業山莊?”
“那位莊主倒是通情達理,不過總覺得有些險惡。”
“就掃業山莊了,師父說過左莊主和我哥要好得很,不會拿我怎樣的!”秋小風信誓旦旦。
“你哥和左莊主還有關系?”
“他倆是師兄弟。”
越瓷忍不住又對秋小風刮目相看,這厮倒是膽小如鼠、武功平凡,奈何認識的人一個個都是些名震江湖的角色,也不知是他前世修來的福分還是造了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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