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炒瓜子

秋小風拖着殘破的軀體在魔教裏要死不活。宋雨仙倒是十分悠然自得,大街上這裏瞅瞅那裏逛逛,一邊還唠叨個沒完沒了。

“你怎麽了?”宋雨仙見祈荼心不在焉,便轉頭問。

祈荼往後張望了幾眼,又蹙起了眉頭,轉過頭來拉着宋雨仙就往人群裏拐,宋雨仙也跟着望了望卻什麽也沒有發現。

“怎麽了?”宋雨仙又問。

“有人跟蹤。”祈荼壓低了聲音,道。

“啊?”

兩人從熙熙攘攘地人群中又進了偏僻的巷子裏,祈荼便放開他的手腕子,又往外頭繁華的街道張望了一番,确定無事,才道,“宋少俠,就此別過。以後再不相見。”

宋雨仙仿佛被大鐘罩住,然後有人拿着鐵錘在他頭頂上猛敲了一下似的,一陣一陣地手腳發木。眼見祈荼轉身就要走,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拽住他,“你發瘋了?突然說什麽走不走的?”

“這幾日承蒙宋少俠關照,以後你我各奔東西,不要再相見為好。”他說完對着宋雨仙一抱拳,轉身便從那巷子外走。

直到他走出了巷子,宋雨仙才幡然醒悟過來。什麽宋少俠、什麽再不相見,原來至始至終祈荼都沒把他當成過自己人。說走就走,也不解釋,就如同初見時他就這樣突兀的鮮血淋漓地擺在他家門口一樣,這樣毫無征兆。

宋雨仙懵了,恍然之間竟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他咬咬牙,也跟着追了出去,只是到了大街上卻再也看不見祈荼的身影了。他就這樣融入了人群,仿佛就是一輩子了。

宋雨仙在街道上游蕩了許久,手中拿着的糖畫都已化光,他讪讪地抿了一口,苦得他頭暈腦脹,轉手就将之扔在了地上。

“等我再撿着你,你可死定了!”宋雨仙惡狠狠地說。

他伸手摸了摸衣袋,裏面放着幾張薄薄的銀票,索性便在這城中住幾日,就算祈荼要離開此處,大約也會停留幾日吧。興許還能叫他碰見,重又逮住他。

宋雨仙神逛逛地回到了客棧裏,到了夜裏翻來覆去的睡不着,心裏來來回回地思索着今日白天發生的事。若是有人跟蹤,那跟蹤他們的到底是什麽人?他又不像秋小風似的到處招惹是非,難道又是魔教的人?

那棋譜又不在祈荼手中,魔教追殺祈荼也沒什麽意思,倒不如去找正道的麻煩更利索。

那還有什麽人?

宋雨仙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已然确定了一點,祈荼大概是不想牽連他,因而才将他遠遠甩開,以免陷入困境之中。

聽說祈家江河日下,被人滅門,祈荼攜着棋譜僥幸逃脫在這江湖上漂泊逃亡,難道是因為祈家的對頭又找上門了?

如此一想倒是很有可能,只是祈家素來以仁德為名,在江湖上德高望重,與之有仇怨的門派倒是沒有聽說過,如若不是尋仇,那便是逐利。祈家的利益說白了也就是那本流傳已久的《九泉弈譜》,江湖上此為千古棋聖俗七子所編撰,蘊含的奧秘若是解開足以稱霸江湖。只是祈荼交代,那只是本族譜罷了,也沒什麽特別之處。宋雨仙還是覺得這本棋譜有問題,但總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如果祈家被滅門也是因為棋譜,那些人沒有得到棋譜必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的消息可不會這樣靈通,知道祈荼或許已經離開此地,這幾日那夥人必定還要在這城中游蕩,不如……他來個順藤摸瓜。

次日。

宋雨仙會易容術,但只是那膚淺的一些皮毛,但是隔得遠了,還是不容易被發現纰漏。這日他在成衣鋪子裏去選了一件同祈荼差不多的衣裳,又去買了一柄差不多的刀,晌午時刻便在街上溜達。

這夏天過去了,就算秋天小涼風冷飕飕的吹着,也使得他的心情好不到哪裏去。他在街上游蕩了莫約兩個時辰,依舊沒有引得魚兒上鈎。他心裏也沒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難道是技術不行不像?

他想着想着就走到了偏僻處,忽然覺得後背冷風一吹,寒芒一閃,宋雨仙連忙回身閃過一擊,這才看清了這些人的模樣。這些侍衛他自然是見過的,玄袍藍腰帶不會再差了,就是掃業山莊的人!

怎麽會是掃業山莊?!

宋雨仙手心裏都是汗,又使不慣刀,索性将刀扔在了地上,抽出綁在腿上的短劍,刺客見他棄刀,大概也很迷惘,動作停了停。宋雨仙的腳法不錯,閃躲得倒是游刃有餘,只是若要進攻确實困難之極。

不多時就聽見遠處哨聲響起,兩短一長,宋雨仙被這哨聲驚得一晃神,身子一歪雖然沒什麽大礙卻被劃破了衣裳的袖子,整個手臂展露出來。就聽見那領頭的人道,“不是他。走。”

他話音一落,一衆刺客便立即消失在了巷道中,只留下宋雨仙一個人直愣愣的出神。這麽說來,難道祈家一直都和掃業山莊有什麽淵源不成。

“說起來,也是我連累你。”宋雨仙忽然聽到了當日在掃業山莊祈荼所說的那句話。他當時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只當是自己聽岔了,也沒有再追問。如此說來,難道掃業山莊扣留他倆,并不是因為他宋雨仙,而是因為祈荼。祈荼手裏一定攥着掃業山莊的秘密。

掃業山莊果然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宋雨仙氣得牙癢,既然掃業山莊當日沒有殺了祈荼,想必是不确定祈荼有沒有将這秘密告訴旁人,如今再來,莫非是知道了什麽?若是這次祈荼再被掃業山莊抓住,那可就兇多吉少了。

宋雨仙雖然心知是掃業山莊在作怪,一時之間也想不到什麽應對的法子。祈荼若是要躲他,宋雨仙定然再也見不到他。不如往北邊秋鎮而去,掃業山莊在那裏,就算是他們逮到了祈荼,也定然不會就地處置,一定會押回掃業山莊讓左道發落。

宋雨仙打定主意,斷然收拾了行裝往秋鎮而去。順便還去驿站修書一封寄給了秋續離,畢竟他同左道相熟,若是他肯幫忙,勝算也要大得多。只是不知這書信到了流央城秋續離手上又是幾月過去了。

說來也怪,掃業山莊既然知道他同祈荼在一起四處閑逛,為何只對付祈荼卻不對付他?還是那些個刺客沒有将他認出來,因而放他離開?

宋雨仙滿腹狐疑,有些懷疑祈荼獨自将這事情兜了下來,與他宋雨仙撇清了關系,使得掃業山莊相信了他毫不知情而放了他一馬。

祈荼的确有這個本事。他平日裏雖然不言不語,每一說話必然說到了點子上。他好像知道江湖上的很多事,卻并未将那些事情說出來。

宋雨仙原本牽着缰繩在道上慢悠悠的行走,卻忽然打了個冷勁,手中鞭子一揚抽在了馬身上,“駕!”。棗紅馬一揚前蹄,嘶吼一聲便如利劍般像前方跑去。馬蹄黃土,日薄西山。

宋雨仙入出江湖從來都是同祈荼一起,現如今他一人上路心中還有些潦草落寞。

秋小風一手撐在桌子上,面前擺着一桌子各式各樣的瓜子,秋小風優哉游哉地嗑着,時不時的還哼着歌。

此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秋小風連忙抖了抖身上的瓜子殼站起來,“我、我我……”

東籬踱步走了過來,紫色長袍很是飄逸悠然,他瞥了一眼地上桌子上的瓜子殼,然後微笑着又向秋小風湊近了些,一伸手就攬住了秋小風的腰。秋小風吓得頭皮發麻、全身堅硬、兩腿打顫。

東籬便在他唇上親了一口,複又舔了舔自己的唇角,“五香的,還挺不錯。”

其實我還吃了芝麻味的你不知道吧!

秋小風被那檀木淡香熏得暈頭轉向,美人在懷、不,被美人抱在懷,可謂置身刀山火海,心中都是委屈與糾結。

“我也想吃瓜子。”魔頭又神神叨叨的說了一句。

秋小風艱難的伸手指了指桌子上,道,“你吃,全給你了。”

魔頭看了一眼亂七八糟的桌子,蹙起了眉頭,道,“小風,住的地方,你也稍微愛一下整潔?”

“我、我覺得挺整潔的啊?”秋小風睜着眼睛說瞎話。

東籬嘆了一口氣,叫人進來收拾整理了一番,又重新上了幾盤瓜子。東籬指了指那一盤五香的,“剝一千顆。”

“什麽?”秋小風哭喪着臉。

“剝瓜子給我吃,一千顆。”

你難道沒長手?

秋小風險些一頭栽在了地上。東籬伸手将他扶住,一手捏了捏他的臉蛋,又忽然想到什麽似的說,“少一顆就拔掉你一顆牙。”

“你、你不是說、說真的吧?”

“今日有個不聽話的,才被我拔了兩顆牙,你要看嗎?”魔頭興高采烈地介紹。

“不、不用了。”秋小風咽了一口唾沫,立即坐在了凳子上,專心致志地開始剝瓜子。東籬索性也拉開椅子坐在他邊上,專心致志地看他剝。

秋小風剝了幾顆,發現那碟子裏的瓜子有減無增,不由得道,“剛才還放在這兒,怎麽沒了?”

“我吃了。”

“你吃了的算嗎?”

“不算。”理所當然。

這特麽何年何月才能剝完。

“難道魔教裏平日裏無事可做?”秋小風心裏胡亂猜想,結果一不留神就給說了出來,不由得連忙捂住了嘴。

“都做完了。”

“這麽快?”

“上午找了個細作出來,收拾了掃業山莊安排在鳳霄鎮的人馬,買了流央城附近元亨商鋪、元亨茶樓。中午找人刺殺了一下武林盟主,順便打聽了一下尤遠劍的消息。”他說完,又自顧自的從盤子裏撿了幾顆瓜子放進嘴裏。

“你打聽我師父幹嘛!”秋小風手一抖,收斂神色問。

“看他死沒。”

秋小風憤恨地一手将一顆瓜子捏碎,然後規規矩矩地把裏面得瓜子肉挑出來放進了盤子裏。

“我師父怎樣了?”

“瘋得不輕。”

東籬想到此處似乎很得意,右手屈指輕輕在黃花梨桌面上輕輕叩擊着,發出一聲一聲的脆響。

“瘋了?”秋小風沉聲問。

東籬見他臉色變了,便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溫溫柔柔地道,“小風別急,是不是裝瘋也未可知,我已經派了殺手前去,一會兒就試探出來了。”

“聽了你的話,我覺得這個試探瘋沒瘋的主意很好。”秋小風張嘴就将瓜子送進了嘴裏,咬牙一嗑。

“我還有一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東籬又說了句。

“不當講。”秋小風猛搖頭

“我覺得你們山莊王大廚做的飯菜很好吃,就把他請到魔教了。這瓜子就是王大廚炒的。”

怪不得他覺得這味道這樣熟悉!可憐的王大廚,小風知錯了……

“你把王大廚抓來多久了!”秋小風嚷。

“上一回你在魔教嗑的瓜子也是王大廚炒的。”東籬慢悠悠道。

這魔頭果真心狠手辣,這樣早就将王大廚扣留在這裏,打定主意了要挾他秋小風和他哥秋續離。現如今就算要逃出去,也得帶着王大廚一起,若是惹得他憤怒生氣,指不準下次再回魔教吃的就不是王大廚炒的瓜子而是王大廚了。

“小風,快剝。”魔頭催促。

“為什麽你喜歡吃瓜子而不是花生?”秋小風自己吃到是方便,放嘴裏一嗑就完事。給他剝就要全程用手,弄得他指甲生疼。

“因為瓜子不好剝。”

這魔頭果然是在找茬!

秋小風咬牙切齒。

到了最後秋小風也看不見那盤子裏剩下一顆瓜子,他剝一顆這魔頭就吃一顆,到了最後惹急了秋小風,索性剝完一顆就塞東籬嘴裏,心裏惡狠狠地想着,撐死你得了!

然而他想用瓜子撐死人的策略并沒有成功。

東籬一邊拉扯擺弄着秋小風的臉、頭發、手臂,一邊細嚼慢咽、優哉游哉,秋小風一邊飽受着各種欺淩,一邊含辛茹苦的剝瓜子。

眼看好不容易剝完了一盤。

“很好,再來一盤。”

秋小風哭喪着臉,擺手,“不、不要啊……”

“你說王大廚在魔教生存的意義是什麽?”

“炒瓜子?”

“所以小風你想剝奪他生存的意義嗎?”

“不想!”

“那就再來一盤。”

秋小風欲哭無淚,一頭撞在了桌子上。

這一定是瓜子之神對他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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