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邂逅
越瓷看見眼前這個人,叢叢冷汗直冒,臉色慘白如紙。
“你倒是跑啊。”那人站在他面前,一身的白衣桃花,負手而立。
越瓷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咬住唇不住戰栗發抖。
“只要打斷你的腿,削了你的膝蓋骨,你就再也不能跑了。”他微抿起唇角,肩上停着一只食人鷹隼,鋒利的爪子扣在他肩膀上。
說着他随手拿起桌子上的劍朝着越瓷走了幾步,濃烈的桃花香氣撲面而來,如酒癡醉。越瓷一被冷汗打濕了衣襟,往後縮了幾步,哆嗦的大喊了一聲,“住、住手!”
鬼宗宗主便停了下來,手中拖着的劍并未放下,微眯起眼睛,“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越瓷總算知道什麽叫自作孽不可活。
鬼宗簡直比皇宮還可怕。
有幾日江湖上天山雪蓮王在鬼宗的傳言沸沸揚揚,後來又有傳言說《九泉弈譜》也在鬼宗,他一時興起對着神秘宗派感興趣起來,多方查證總算弄明白鬼宗的入口在鬼城棺材鋪子之中。
他也算見多識廣,卻從未見到過如此詭異之事。裏頭的農戶并不耕作,只是每日在井邊癡笑發癫,其中景色多變,桃花不敗。他在鬼宗裏溜達,一邊提防着守衛忽然撲将上來,一邊提防着飛禽猛獸。然而他還是在這鬼宗裏迷路了,走了有些時日忽然覺得眼前一亮。
那院子中央有一顆偌大的桃花樹,層層疊疊足有十層閣樓高,滿樹桃花喧鬧的開着,一陣風卷過,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落英缤紛,芳香濃郁。他置身在花雨中,忽然聞到一個女子的歌聲,他不由得往四處張望起來。
只見那樹背後坐着一個女子。那人只露出了鮮亮的鵝黃色襦裙的裙擺,白色繡着桃花的鞋,以及被風吹起的烏發。她唱,“桃花淺深處,似勻深淺妝。春風助腸斷,吹落白衣裳……”
越瓷忍不住又走進了幾步,輕聲問道,“不知姑娘又是誰?怎在此處?”
那女子轉過身來,眉如遠黛、眸若星辰、唇似紅櫻,果真是一位絕色的美人。
“你也敢入我鬼宗來,本事真是不小。”女子抿唇微笑,春花爛漫。
“不知姑娘是?”越瓷屏住呼吸,繼續追問,生怕驚走了眼前這個人。
“我不過鬼宗之鬼罷了,你我相見也是有緣,你若是被宗主發現就糟了。我為你只條明路,就在……”
那女子的話沒說完,就被越瓷打斷,他急匆匆地走到了那姑娘面前,有些詫異道,“姑娘怎會是鬼?”越瓷看着那姑娘的影子,很有些疑惑的問。
“無人認你為人,你便是鬼了。”
這姑娘難道是被困在鬼宗,若是被困住,又怎會如此清閑的坐在這滿樹桃花之下傷春悲秋?
“姑娘為何在此處?”越瓷從未如此想要了解一個人的過往與身世,忍不住再三詢問。
“此處是我魂安之處,我自然在這裏清閑度日,洋洋暖陽、醉倚桃花豈不絕妙?”她說着伸手接住從風中飄來的桃花花瓣,粉色的花瓣也比不上她膚如凝脂、手如柔荑、指若青蔥。越瓷仿佛被迷了心竅一樣,神魂颠倒了。
“為何這桃花到了此時仍在盛開?”
“此樹不同罷了,我尋遍鬼宗,總算找着了這一棵桃樹。當年我之毒,也是這桃花解的,否則恐怕一輩子病痛纏身、渾渾噩噩。”女子說道此處眼神裏都是憧憬甜蜜的模樣,卻有幾分哀傷。
“敢問姑娘芳名?”越瓷頭一回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抱拳小心問。
“夢情。”
夢中之人,情中至深。越瓷覺得以為自己已經深陷情網不能自拔了。
那姑娘仿佛也不在意,轉而問道,“不知少俠尊姓大名?可否告知?”
“敝姓越,單名一個瓷字。今日有緣結實姑娘,真是越某半身榮幸。”越瓷平日裏口齒伶俐,誰也說不過他,到了現在卻一句多餘的話也想不出來了。他欲言又止,又不住觀察那女子的神色,生怕一不留神唐突佳人。
“越少俠再不走,恐怕正要變成這鬼宗之鬼了。”夢情微笑。
“我若是走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你……”越瓷雖然心中如此想着,本不想說出來,那話卻像是自己長了腳似的脫出口去。
夢情扶住桃花樹從樹根上站立起來,伸手理了理裙擺,又将擋住眼睛的發絲撥到了耳後,笑道,“越少俠說笑了,有緣自會相見,”她從袖子裏拿出一個香囊放到了越瓷手中,“此香囊中有驅散飛禽的藥粉,你切不可離身,否則變會被這食人鷹隼叼了肉。”
越瓷将那香囊小心收起來,放到鼻尖一嗅,這味道有些怪,卻不算難聞,放在身上也不賴。尤其是這香囊上精細的繡着幾瓣桃花,像是這位姑娘親手所做。越瓷立即道,“姑娘送我香囊,可知是何意?”
“越少俠多慮了,防身而已,不必在意。”
雖然如此說越瓷還是很高興,小心将香囊收了起來,對着和姑娘道謝,“我定當再來見姑娘。”
“還是……”夢情的眼神忽然慌亂起來,連忙道,“你快走!”
越瓷不明所以,很有些奇怪道,“怎麽了?”
“我哥哥來了。”
“你哥?”
說話間,那人已經到了跟前,此人正是鬼宗宗主夢衷。
夢衷已經沒有先前那樣好的臉色了,雖然他一向是笑裏藏刀,此時卻連臉上敷衍的假笑也收了回去,面色冷如冰霜。他肩膀上停着一只鷹隼,漆黑的鷹隼上有幾根白色羽毛隐匿其中,倒有幾分通靈華麗。
“你是何人,竟敢入我鬼宗?”夢衷沉下眼眸,發問。
越瓷一陣手腳發涼,竟然覺得他身上那幾朵紅桃花如血一樣潑在他腰側。
“小、小人無意冒犯,請宗主、請宗主……”
夢衷怎會放過他,冷笑了幾聲,立即便有侍衛将越瓷綁住雙手壓倒了遞上,“入我鬼宗的都是孤魂野鬼,可收不得活人。”
“因而宗主便也将令妹當成了孤魂野鬼?”越瓷咬住唇,發狠地望像他。
夢衷的神色變了又變,喝道,“給我把他拉去喂鷹隼!一片肉也不要留下!”夢衷抿唇,一甩袖子。侍衛得令,便将他往院子外拖。
越瓷掙紮無果,心裏也有些發虛,神話裏佛祖割肉喂鷹,現在他越瓷就要親身實踐了,也不知被鷹隼果腹的感覺如何,應當是很疼吧。
“且慢!”夢情連忙喝止。
夢衷只是看了她一眼,這一眼飽含着無法言明的痛苦,“你倒是說說看。”夢衷生硬地回了一句,又避開夢情的眼神看向了越瓷。
“他如今闖入此處,必是我鬼宗有什麽松懈之處,不如讓他将這方法說出來,也比這樣直接殺了他要好?可對?”夢情收斂了神色,眼神也變得殘酷起來,就如同變了一個人似的。
越瓷從未聽說過鬼宗宗主還有個妹妹,而這個妹妹如此國色天香,文時傷春悲秋如若閨中少女,時而沉穩冷冽,如看清人世的幽冥之鬼。越瓷的眼睛一瞬也無法離開她,仿佛她占據了自己的靈魂。
“你又有何辦法讓他自己說出來?”夢衷冷道。
“只需要一個時辰便可。”夢情颔首。
“你若是違背我的意思偷偷放人,我自會嚴懲不貸。這人再跑得遠,我一樣會将他抓回來。”夢衷說到此處忽而發出幾聲陰沉的笑,走到了越瓷跟前,伸手抓住他的衣領子把他拉進到身前,“越瓷,若是我沒記錯,朝廷三番兩次通緝的人叫辭越,應當就是你了。你若是敢耍什麽花招,我自然有辦法折磨你。”
越瓷從未如此近的聽過別人的威脅,他就側着臉口口聲聲的在他的耳邊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針一樣的紮在了他的心上。越瓷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傳聞鬼宗宗主心狠手辣、詭計多端,果然不可小觑。
夢衷将他丢在地上,緩緩站起身來,輕笑道,“你若是敢打予妹的主意,小生必然将你的肉切成一片一片,讓你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他說完看了一眼夢情,轉身走出了院子。
越瓷吓得冷汗直冒,夢情看見他走遠了,屏退仆從,将越瓷往院子外頭帶。夢情随意從樹上摘下一片柳葉,放在唇邊一吹,一只小黑貓便從房檐上竄了下來,乖順的蹭着夢情的腳。
夢情又吹了幾個調子,那小貓望了望越瓷又三兩下扒着他的衣裳坐到了越瓷的肩膀上,拿爪子撓他頭發。
“這貓以後便跟着你,就算我今日放你走,鬼宗的人依舊能找到你。有它跟着你,鬼宗的人也滿辦法追來。”
“我若是走了,你……”
“無事,他不會對我如何的。”夢情說到此處,似乎滿滿都是喜悅與憧憬,越瓷看着她的神情裏顯出幾分得意,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
越瓷考慮再三,最終打算從鬼宗裏先出去。順便還帶着夢情給的那只貓,這貓似乎很通人性,又反應敏捷,有時候又呆又萌。
越瓷帶着貓在這江湖之中繼續漂泊,然而這貓出奇的能幹,游泳爬樹、撒嬌打架無所不能,越瓷甚至有幾分懷疑它并不是貓。
只是追蹤卻一直不斷,越瓷連被皇宮通緝也沒這麽驚心動魄過,鬼宗的人無處不在,連吃飯喝水随便走過來一個小孩兒也許就是鬼宗之人。越瓷疑神疑鬼、幾近崩潰,整個人都處于水深火熱之中。
有幾回,他險些就要被鬼宗逮住,那位宗主親自來客棧逮他,月黑風高、白衣桃花的鬼靜悄悄站立在陰暗的寝房中。越瓷被吓了個半死,扶住牆壁抖個不停,話都不利索了,“鬼、鬼鬼……”
那位宗主開口說話,冷若冰霜的聲調偏生帶着笑意,“你倒是跑啊。若不抓住你,便叫江湖人以為我鬼宗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越瓷冷汗直冒,連忙就要往門外竄,卻覺得後腦勺涼風一掃,“撲棱棱”地聲音細微的在耳後想起,越瓷忽然想起了一個東西——食人鷹隼。
這一下還不腦花迸射,血流成河?
說時遲那時快,那貓從越瓷懷裏竄出來對着那只耀武揚威的鷹隼就是一爪子,那鷹隼立即沒了扯高氣揚的姿态,羽毛落了一地。
傻貓得意洋洋,“喵!”
越瓷咽了口唾沫,不由得對這只寵物刮目相看,果真天下一物降一物,誰知道那兇狠的鷹隼會怕這麽只小貓兒。
“她竟然将這貓魈送予你,也是可笑。”夢衷悶笑幾聲,顯出不可思議的模樣。他手中拿着一把桃花折扇,刷的展開。
貓魈?
難道這東西真不是貓?
他只知道有民間傳言說,山裏有怪物叫魈,獨腳向後,喜愛在夜裏捉弄露宿山野的旅人。然而他肩上這只也是妖怪?
越瓷正在思索,卻覺眼前白光一閃,一柄桃花折扇已經劈面斬下來,越瓷連忙避過,恍然看見那扇骨閃着白光,想必這扇架子不是普通桃木做的,都是削尖了的鐵片子,若是被劃到,當場血濺三尺。
越瓷一見就知道此人不好招惹,一心只想到要跑,指不定這外頭還有鬼宗的埋伏。越瓷勉勵同夢衷過了幾招,拿出袖子裏的一包白灰就往空中一撒,自己推開窗戶遁走了。夢衷揮扇一擋,帶到白霧消散,已經見不到越瓷的影子了。夢衷眯起眼睛,“唰”的收起了扇子,冷道,“越瓷,你要是落在我手裏,我必讓你生不如死。”
越瓷一陣後背發涼,忍不住把傻貓抱進懷裏,忐忑,“傻貓,以後我越瓷的身家性命就靠你了,你可千萬別歇菜啊!”
傻貓拿爪子撓頭,又懵懂無知的喵了一聲。
越瓷還是想不通,這個鬼宗宗主為何總是對他窮追不舍,他不就是闖進了鬼宗一回,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夢衷誓要抓住他,一是為着秋小風等人竟然好端端的逃出鬼宗而咽不下氣,眼前竟然又來了一個,恐怕不多時鬼宗便要威嚴掃地,人人膽敢談笑了;二是此人便是那夢情放出去,他便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她。
然而,越瓷還是栽了。
千不該萬不該,他到底是為什麽要招惹魔教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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